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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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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铅灰色的天空。“我”独自站在“我爸”的老画室里,视线被额前刘海遮挡。
“我”蹲下来,直盯着地上的美第奇石膏像,仅仅是欣赏——光打在四分之三侧脸上,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惨白的石膏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伸出颤抖的手,鬼使神差地给石膏像戴上了一副银边眼镜。紧接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左手扶着它的脖颈,右手抚着它的脸颊,试图将它固定住。
凑近,偏头,亲吻。
什么?
亲吻?
啪!
10月2日早上,宣旻赫刚从梦中疑惑地醒来,便开始吐槽自己:简直是禽兽,竟然对着石膏像发大疯。
他不愿多想,便迅速洗漱、吃早饭,挑了一件黑色T恤、一件棕色夹克和一条蓝色牛仔裤穿上,将运动服塞进双肩包后,走去地铁站和敬光佑会合。
“旻赫,我们快一个月没见面了。”敬光佑打起招呼,他身穿卡其色风衣与裤子,背了个黄色双肩包,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走吧,去美术馆。”
两小时后,两人坐地铁到达颂花美术馆。
今天,这里是奥赛博物馆的最后一天展览,所以参观的人很少。早上,空旷的展厅脚步声回荡,光线透过淡蓝色高窗,光柱使白瓷砖变成流动的海洋。
两人站在皮埃尔·博纳尔的《白猫》前。
宣旻赫指着画中身形拉长、脸扁扁的猫:“你看,这只白猫像不像星攸刚睡醒伸懒腰的样子?”
敬光佑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这只猫的脊柱比例挺独特的,嗯,可能艺术家更注重形态而不是写实。”
“笨蛋,你现在不是在实验室学解剖图,这里是美术馆,是欣赏艺术的地方。”宣旻赫肘击了一下对方。
他们接着往前走,在克劳德·莫奈的画作前驻足。
“这草堆、这荒野海岸岩石,我真是太喜欢这种细腻生动的色彩了,光影无与伦比,就好像我能感受到时间的痕迹。”宣旻赫越讲越兴奋,不断往前走。
他拿出背包中的小相机,一边拍照一边说:“你看你看,乔治·修拉的《模特背影》也是类似的风格。颜色都是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没什么笔触,但其实暗藏玄机。”
敬光佑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口袋,笑着说道:“是啊,你的漫画色彩也很绚烂,视觉冲击感很强,紧接着是心灵的震撼感,可能你很擅长捕捉微妙的体验吧。”
宣旻赫一说起自己欣赏的作品就停不下来了:“嗯,毕沙罗的红色屋顶我也喜欢,还有西斯莱的洪水小舟,比较写实的风格,他们的色彩都很温暖。”
他问道:“敬光佑,你喜欢这里的哪些作品?”
“嗯……德加的《舞蹈教室》,每一位舞者的姿态都不一样。他的《在咖啡馆》,色调很有韵味。”敬光佑沿着墙壁往前走,“还有这幅,爱德华·马奈的《埃米尔·左拉》,明暗对比特别古典,感觉很有故事性,像是拍下了一张意义非凡的照片。”
宣旻赫跟在后面:“天呐,你好会观察,而且看画的角度还和我不一样。”
“是吗?可能因为你是专业的吧,我是门外汉。”敬光佑回过头来。
宣旻赫摇了摇手指:“NoNoNo,欣赏艺术没有门槛,你可以对这些作品有自己的理解,这再正常不过了。”
“走,我们继续看。”
“好。”宣旻赫跟在敬光佑身后,偷偷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对方抬头看画的侧脸照片。
他望向窗外:“好像有点下雨了。”
“没事,早上我看过天气预报了,预计只下一小会儿。”敬光佑在梵高的《奥维尔教堂》前停留。
宣旻赫凝视着画作上扭曲的线条和奔放的色彩:“我之前看过梵高的纪录片,那里面介绍说:梵高患有精神疾病,看到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才华洋溢。你说,他看到的是幻觉,还是……另一个时空的真实?”
敬光佑神情变得严肃而专注:“这可能是他生病的产物,他的艺术才华被疾病放大甚至抢夺。但是,如果按照时空折叠的理论,他的意识折叠到了一个我们无法观测的、色彩能为浓烈的时空。”
“啊……难道,如果他自身是媒介,他的病痛是感知那个艺术世界的代价吗?”宣旻赫突然想到了自己,不禁有些低落。
敬光佑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或许是这样,但也不必难过,是他的挣扎、痛苦、痴迷、热情、欢愉让他的画作如此动人,为我们留下了感知他内心世界的窗口。不如说,他的人生阴影是有意义的,他的画就是自己与世界的媒介。”
宣旻赫愣住了——出乎意料,敬光佑什么时候这么会讲了?
他感到了一丝被理解的宽慰。
“旻赫,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就好。我们再转转?”
“行啊。”
几小时后,两人最后看到了梵高的《星空》,流动的色彩让宣旻赫感到了一刹那的眩晕,仿佛被吸进了画中的世界。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月影星辰,但下一秒又回归现实。他不禁扶了扶额。
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怎么了?”
宣旻赫摇摇头:“没什么,稍微有点晕。”
敬光佑扶着对方的肩膀:“是不是看得太入迷了?”
“可能吧。”
“我们要不要出去?”
“可以,其实我们已经把整个展厅都逛遍了。还下雨吗?”
“应该不下了,走吧。”
天还有些阴沉,展厅外的一处角落,地上留下一片片雨后的水塘,倒映着道路边的枫叶。
宣旻赫捡起一片有些干枯的树叶,敬光佑下意识侧身避开,渐渐走远,但宣旻赫的镜头始终追随。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摄影艺术家抓拍了他看镜头的模样,而枫叶成了前景。
两人都愣了一下,宣旻赫迅速移开镜头,蹲下来,假装拍起水塘中的枫叶。
宣旻赫对自己的行为震惊了:不是,什么毛病,为什么要拍敬光佑?啊啊啊啊啊!!!
“你刚刚……在拍我吗?”敬光佑走到宣旻赫身边,同样蹲下来。
“对啊,你有什么不满吗!”宣旻赫偏过头,试图掩盖自己尴尬的表情。
“可不可以发给我?”
“不行,我一会儿就删掉。”
敬光佑站起来:“好吧,你还有什么想拍的吗?如果没有,我们就去吃饭吧。”
“没有想拍的了,我饿了。”
“体育馆附近有一家好评很多的拉面店,去吗?”
“去。”
“地铁坐两站就到体育馆了。”
“OK。”
下午,两人吃完拉面,去体育馆换好衣服后,为了消食,在操场上走了几圈,才进入喧闹的羽毛球馆。
“旻赫,你怎么还带发箍了?”敬光佑喝了一口水。
宣旻赫整理着自己的乱头发:“刘海太长了,运动挡眼睛。”
“之前我没见你带过。”
“我太懒了,高强度运动才带。”
“现在开始吗?球拍我借好了。”
“尽管来。”宣旻赫接过球拍,跑到网的另一边。
“嗖”地一声,敬光佑挥拍,白色羽毛球像一枚子弹飞到宣旻赫身后。
“你想怎样?谋杀我吗?这么用力!这球谁接得住!”宣旻赫瞪大眼睛,吼了一声。
“我的问题,这次你来发球。”
宣旻赫气得用力发了个高远球,敬光佑同样回了个高远球。这次宣旻赫反手接住了,因为对方的动作明显轻缓了许多。
没想到敬光佑又使了“阴招”,击球过于放松,羽毛球打到对面时离网很近,宣旻赫没来得及从后场跑回来,球就落地了,他扑了个空。
“真行,你控制一下节奏不行吗?”
“要我教你接这种球吗?”
得到宣旻赫同意后,两人凑到网前。
“我刚刚杀球了,是我不好。球离网很近,并且马上要落地的时候,你可以尽可能蹲下来,避免摔倒。击球点要低,用小臂和手腕的力量,把球挑起来。”敬光佑一边说,一边摆起击球的架势,给宣旻赫做演示,“我看你喜欢用反拍,可以手腕多用点力,不然低位球不太好过网。要不要试试?”
“你讲得太公式化了,我信实践出真知。”宣旻赫再次信心满满,跑到原来的地方,准备接球。
“啪”地一声,羽毛球飞来,宣旻赫按照敬光佑所说的要点,跑到网前,双腿分立蹲下来,将球拍压低,一个转手腕,成功救球。
“呜呼!”宣旻赫兴奋地叫起来,声音在场馆中回荡。
“太厉害了。”敬光佑在对面鼓掌,“我们来拉球吧!”
“来吧!”
两人拉球意外地顺利,在多拍之后,宣旻赫回球出界。他懊恼地甩了甩手腕。
敬光佑喊道:“过来一下!”
宣旻赫跑过去,敬光佑的手轻轻覆在他握拍的手上,引导他抬起手臂,做出完整的拉球动作:“拉球要动用全身肌肉,脚要站稳,腰腹用力,手臂挥得高,眼睛也要看得远。整个过程就像甩鞭子一样。”
“哦,那我再试一下。”
“啪”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直到敬光佑击一个球时没用力,他怕球没过网,而宣旻赫怕球被对方扣杀,为了救球,两人不约而同地跑向网。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同时挥拍后,球没救到,球拍相撞,发出“哐”的声音。宣旻赫抬头看到敬光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吸因运动而急促,眼神却带着温柔与笑意。
那一刻,宣旻赫心跳漏一拍,想起了梦中戴眼镜的石膏像。敬光佑就像定格动画中的人物,始终用那种眼神看着对方,眉眼投下一片阴影。宣旻赫突然很想伸手擦掉那颗汗珠,甚至想左手扶着对方脖颈,将右手放在对方脸颊上。
完蛋了,这不对吧……
“旻赫,没事吧?”敬光佑关切道。
“没事,我累了,歇会儿。”宣旻赫思绪被打断,顿时身心疲惫,在球场边坐了下来。敬光佑坐在他旁边,将一瓶水递给他。
宣旻赫喝完水后,顺手拿出相机,翻看早上拍的照片。
“拍得很好,为什么不愿意发给我呢?”敬光佑凑得很近,下巴几乎贴到宣旻赫左耳边,呼吸的气流让对方耳朵痒痒的。
宣旻赫僵住,手指停在相机按键上:“走开,我回家就删掉。”
“我不走,你让我靠会儿?我也累了。”
敬光佑一脸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让宣旻赫无法反驳:“哎?啊……你都靠上来了,随便吧。”
“薰赫!”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修朗!?”宣旻赫像受惊的猫一样弹开,回头一看。
“好几年不见,你变帅了嘛!你知不知道你这头发有多显眼?”年龄与宣旻赫相仿的青年笑了起来。
“你不看看自己?头发不是比我还乱吗?橘色染得稀碎。怎么,今天你为什么在这儿?”宣旻赫对损友说道。
他想起被晾在一边的敬光佑:“啊,敬光佑,这是我高中时候的后桌,时聿朗。”他又凑近给竹马说了句悄悄话:“这人老吵了,还损。”
敬光佑推了推眼镜:“听起来你们关系很好。”
“说什么悄悄话呢?薰赫,我们关系还不好吗?也不想想高中时期是谁陪你度过的。”时聿朗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宣旻赫不耐烦:“装什么装,快说出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嘿嘿,那还不是陪对象约会嘛。”
“你小子,可以啊。你对象呢?”
“你等会儿。渊渊~我在这里!”时聿朗夹起嗓子喊了一声。
名叫渊渊的青年向时聿朗走来。
“孔博渊?”敬光佑有些震惊。
“敬光佑,你好。”孔博渊尴尬地笑了笑。
“上次你买的仓鼠怎么样了?”
“很好,特别可爱,之前谢谢你了。”
“哦呦,渊渊,你们是同学吗?”时聿朗凑近孔博渊,脸也贴了上去。
“敬光佑是我舍友,上次陪我去宠物店的那个舍友。”孔博渊腼腆地回答道。
“哇塞,那我们就算认识了。”时聿朗热情地握了握敬光佑的手,“嗯,敬光佑你好!”
敬光佑回了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时聿朗。”
“渊渊,你和薰赫也握个手呗,就当认识了。哦,他的大名叫宣旻赫,高中的时候说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宣旻赫你好。”
“孔博渊你好。”
时聿朗:“……行吧。”
敬光佑问道:“薰赫和修朗是外号吗?”
“对,高中的时候,班里那些女生都说宣旻赫很独特,因为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身上一股味道,就被称为香薰了。而且‘宣旻’这两个字读快点不就变成‘薰’了嘛,所以就有了这个外号。”时聿朗解释道,“然后,我的外号也是一个道理,‘时聿’读快点就变成‘修’了,所以是‘修朗’。”
敬光佑笑着说道:“这也挺有意思的。”
宣旻赫突然开口道:“修朗,咱叙叙旧?”
“行啊,我们去外面走一圈?”时聿朗指着羽毛球馆大门。
“走走走。”宣旻赫边走边说,“敬光佑我一会儿就回来。”
老同学几年没见,好多话想说。宣旻赫一出场馆就开始调侃:“修朗,诶,你怎么把大学霸追到手了?”
“当然是靠人格魅力喽。”
“滚,说实话。”
时聿朗一脸幸福:“你忘了?我高中的时候就追到了,花了好几年解决爱情之路上的阻碍,之后我为他写了一首定情信歌,现在就很稳定啦。”
宣旻赫“啧”了一声:“小小音乐生,竟然还怪浪漫的。”
“那是。不说我了,你咋样?里面那个是你对象吗?”时聿朗一脸邪笑。
宣旻赫慌乱解释:“怎么可能,他是我竹马,假期就很普通出来玩。”
“哦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你看他的眼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像渊渊看我一样,‘无论有多少人,我的眼里只有他’的感觉。”时聿朗无比陶醉。
“我不知道你唧唧歪歪在说什么。”宣旻赫越走越快。
时聿朗追上来:“你就认了呗,他也喜欢你啊。”
“为什么?”
“你没点数吗?正常竹马凑这么近啊?而且吧,我一直很疑惑,你怎么就没谈过女朋友呢?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时聿朗手撑着脸颊,假装在沉思。
“不想谈呗,你也不想想你那时候被警告过多少次?”
“拜托大哥,你都是大学生了,哪能和高中生一样?”时聿朗拍了拍宣旻赫的肩膀,“要不我给你支点招?你就相信我吧,你肯定喜欢他。”
“别自说自话了,我会看着办的。”
“那你真的喜欢他是吧?”
“是又怎样?”宣旻赫忍无可忍。
“唉,你这不是又被我套话了吗?”时聿朗装出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滚蛋。我真不知道大学霸怎么看上你的。”
“都说了是靠人格魅力。”时聿朗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回去吧,我的渊渊还在等我。”
“是是是,我知道你很幸福了。”宣旻赫无可奈何,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聿璟怎么样了?是不是依旧讨厌你这个坏老哥?”
时聿朗眼睛一亮,橘发随着风飘动:“谁跟你说的?我现在和她关系老好了,她还给我和渊渊拍照呢!哦,她考上颂花电影学院了,她说她想学拍电影。”
“聿璟比你厉害多了。”
“凭什么?怎么能这样说我。”时聿朗看起来欲哭无泪。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她之前高中的时候对我很好吧。
“哥们,我对你不好吗?”
“你这整天陪大学霸的,我都被你抛弃了,好好反省吧。”宣旻赫跑了起来。
“薰赫你跑什么跑!咱俩目的地不是一样的吗!”
当两人回来时,两位医大学生正在说谜语。
“任何干预措施都可能产生不可控的影响,你能保证这些不毁坏神经系统吗?”孔博渊语气冷静。
敬光佑同样冷静:“变量我都控制好了,理论是可行的。”
“我承认你分析的都没问题,比如体内某些物质失调,都是可能的,但是,实验依据太少了,解决问题的思路真的是你所构想的那样吗?”
敬光佑抱着手臂:“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毕竟这是我的课题。”
“那你加油,有问题我也可以帮忙的。”
“嗯,谢谢你。”
时聿朗阻止了这番正经对话:“二位冷静,体育馆聊什么学术问题。今天渊渊带了飞盘,我们要不要去外面玩?”
“说起来,孔博渊是不是医大飞盘社的?”敬光佑发问。
“嗯,这是医大定制的飞盘。”
四人来到操场一角,划定得分区,进行二对二飞盘比赛。
时聿朗炫技般地将飞盘高高抛向另一半场的孔博渊:“先得十一分就获胜!渊渊!”
“你装什么装?”宣旻赫盯着时聿朗吐槽道。
孔博渊看起来是个书呆子,却意外地身手敏捷,将飞盘接住后,顺手推了推眼镜,转头将飞盘抛向
“你就说我抛得好不好吧。”时聿朗比了个大拇指。
宣旻赫无话可说。
虽然敬光佑羽毛球打得不错,但却不擅长玩飞盘,他两手扑空,飞盘出界。
时聿朗高喊:“攻防转换!”
宣旻赫着急了:“敬光佑你来抛!”
敬光佑喊道:“跑对角线!”
宣旻赫眼疾手快跑了上去:“你喊什么喊?懂不懂战术?”但其实他接得很轻松,时聿朗和孔博渊也没来得及将飞盘拦下。于是,他将飞盘轻轻抛向得分区。
他骄傲地说道:“继续?”
“谁怕谁!继续!”时聿朗气急败坏。
几人来回传飞盘,比分变为十比十,气氛焦灼。
“一盘定胜负!渊渊,传给我!”
时聿朗还没接到飞盘,就被敬光佑截胡,传得有些远。
宣旻赫眼看着自己快赢了,便奋力奔跑。但玩的时间长了,他体力不支,在飞盘即将落地时一个滑铲动作将盘救起,自己也摔了一跤。一瞬间,三人都朝他冲去。
敬光佑是第一个到的,他脸上毫不掩饰紧张与关切,蹲下来检查宣旻赫的膝盖:“有没有事?痛吗?”
“没事,不痛,让我坐一会儿。”
时聿朗看到宣旻赫没事,大笑着赞许:“可以啊薰赫!这么拼!算你赢!”
孔博渊跟在后面,冷静地补充道:“这个动作太危险了,场地比较硬,幸好膝盖没事。”
宣旻赫被三人围在中间,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敬光佑写满担忧的脸,心里竟涌现一阵复杂的情绪。
傍晚时分,夜幕降至,四人在天桥上告别,时聿朗挽着孔博渊的胳膊,嘴里嚷嚷着要买新的音响,走向桥下的一家小琴行。敬光佑和宣旻赫则并肩走进地铁站,直接回家。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选择坐在角落里的空位上。窗外,云霞穿上火红的衣装,从绚烂的橘红坠入深沉的普蓝。
宣旻赫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轻声说道:“敬光佑,我突然想到了之前获奖的《灿阳》。说来也讽刺,在灿烂的太阳,落山时也不过是残缺的灰烬。就像时空折叠,如果一个时空消亡,另外几个和它交互的时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亡,这个理论也是残缺的。”
敬光佑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那片天:“我会告诉你,这是光线散射导致的。但正因为会落下,灿阳才有意义。时空也是这样,存在过、经历过,就是有意义的。”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这片残阳,大家只记住我的灿烂,但都不会阻止我下沉。”宣旻赫低下头。
“别忘了我……”敬光佑转过身,迫使宣旻赫看向他,“最浓烈的色彩,会出现在下沉之前,因为云层反射红光,才让我们看见了这些。”
宣旻赫皱了皱眉:“你别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我不想听。你之前也是这样,总是说得我云里雾里的。”
“我是想说,你的画有穿透一切的能量,
“这是什么新话术?”宣旻赫笑了笑。
敬光佑同样回了个微笑:“不是话术,我只是在观测这一切,并且用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
“你也真是……”
地铁驶入隧道,车窗玻璃变成镜子,倒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宣旻赫突然想起自己的漫画:“对了,说到这个,冯编辑说,《梦的病因》的主角,在面对梦与疾病的时候太‘乖’了,她说现在的读者都想看角色极大的反差,更加有戏剧性。”
“那你想怎么画?”
“我也不知道,试图从梦中寻找病因的高中生们,要怎么学会和自己肩负的东西共存?我倒不是觉得他们乖,而是……无可奈何地苟且偷生。”
“这就是他们活着的方式,你不用否定,他们可以有自己的节奏。所以,画你想画的就好了。当然,如果为了商业化,也可以在听取意见的基础上夹带私货,读者一定会接受的。”敬光佑顺手摸了摸宣旻赫的卷发。
“怎么又摸上了?”宣旻赫肘击了对方。
“没怎么,怀念这个触感了。”
“唉,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
两人陷入沉默,宣旻赫掏出手机,瞥见了敬光佑的黄色星星头像:“你能不能换个头像?这颗星星好欠揍,画风新奇。”
敬光佑撇过头:“不换,这是个微笑五碳糖。”
“啊?生物学傻了?我怎么搜不到原图?你找人约稿了吗?”宣旻赫翻看手机浏览器后,只盯着对方。
“不太准确,是某个艺术家,在我高中生物竞赛的时候,画在我笔记本上的。”敬光佑假装查看路线图,避开视线。
“嗯?哎呦,啊啊啊啊啊这不就是我吗!随手画的,好丑,快删掉!”宣旻赫脸红到耳根。
为什么敬光佑这么珍惜曾经的涂鸦?虽然没有挑明,但这就好像,敬光佑无时无刻都在跟对方表白一样。
“不行,很好看。”敬光佑站起身来,“到站了,起来吧。”
宣旻赫因为惯性身体向□□,敬光佑下意识扶住对方的胳膊,手没有立刻松开,宣旻赫也没有故意挣脱。他们就在这半扶半靠的状态下,听到了“车门即将关闭”的冰冷提示语。
在地铁站出口,敬光佑终于松开了宣旻赫的胳膊:“旻赫,我们来决定下次一起做的事情吧,我带了东南西北。”
“你怎么带这个了?我都没带。”
“那你直接说你想做的事情吧。”
“去我家,看看星攸。”
“可以。”敬光佑拿起东南西北,“你来选方位吧。”
“嗯,东三下。”
敬光佑操纵后说道:“逛超市。”
“行,那下次见面,十一月吧,我知道你很忙。”宣旻赫看起来是在体谅敬光佑,但实际上心里盘算着一件大事:一个月的时间,谨慎思考和对方的关系,再决定十一月要不要表白。
“嗯,具体时间十一月再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再见!”
“下次见!”宣旻赫挥挥手,和敬光佑走向相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