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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电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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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夜晚,“我”独自站在“我”爸的老画室里,一切都很平常,但“我”似乎感到一阵寒意。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没有错,因为桌子上的没有盖子的果冻颜料全部冻住了,一盒盒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无比凌乱,画室也变得纯白无暇。这显然不像“我”爸的行事风格。
难道是“我”干的?
“我”低头一看——没有额前卷发遮挡,冻红的双手攥着一把锋利的刻刀,“我”身上还穿着敬光佑的医学生白大褂。
“我”是想用刻刀拯救这些颜料吗?全浪费就太可惜了。
不,看起来不是,因为“我”面前摆着一大块被雕刻过的冰,桌子上还留有水的痕迹。这把刻刀是用来削冰的。
哦,这块冰应该已经刻好了。看看刻的是什么。嗯?它怎么这么像一颗心脏?怎么上面还有字啊?
——油画已尽,你该醒了。
啪!
“啧,热得我出汗了,早知道我睡前扎个辫子了。”宣旻赫醒来时,他将被汗水浸湿的双手伸出被窝,把额前粘住的头发捋到头顶,“谁给我盖的被子,这么严实。话说我爸还能钻进我梦里吗?”
他顺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睛看时间——多亏了父母无数个早晨的起床“关爱”,他的生物钟很规律,又是早上七点自然醒,该准备去美院上课了。
“已经醒了?那我不叫你了,自己准备准备,出来吃早饭。”徐易洁敲门进房间,发现儿子迷迷糊糊地抓着头发,便关上门离开,“对了,我今天帮你请假了,医生说暂时不能碰颜料。”
宣旻赫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勺子开始喝粥:“我请假一天没关系吗?”
“没事的,一天耽误不了什么。”徐易洁喝完粥,收拾起餐具。
一早,新闻里播放着隔壁城市的发展状况。
“颂花市大学生数量再创新高,市长俞晟璇今早发布视频,激励未来建设者……”
“颂花市与流云市共同开展人才交流平台,为广大毕业生寻找工作的可能性……”
宣宇明放下勺子,站起来拿妻子泡好的绿茶:“一大早你这头发邋遢算什么样子?”
徐易洁:“你别管太多,我遗传的卷发。”
“那这镉中毒也是你遗传的?”宣宇明指着桌上的病历单,质问道。
宣旻赫愣住,早饭也咽不下去了:“不是,我基因变异。”
宣宇明语气严肃:“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用了含镉的颜料。”
“为什么不用正规颜料?”
“我没钱。”
“没钱你不问我要?”
“我问了,你给吗?”
“你问我肯定给啊,艺考集训费不是我出的吗?”
“好了好了,吃个早饭就别吵了。”徐易洁及时制止了父子两人的对话。
宣宇明语气变得平和,低头看不成器的儿子:“行,你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宣旻赫看起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事到如今,说自己要继续画油画还有什么用呢?不如坦荡一点,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
于是,他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想暂时休学一段时间,跟妈学电绘。”
宣宇明冷哼:“我还不清楚你吗?你的笔触明明更适合油画这种传统艺术,电绘是这个时代的快餐艺术,没什么钱赚,还整天当别人的情绪垃圾桶,你确定要委屈自己?”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宣旻赫无力争辩,继续喝粥。
宣宇明喝了口茶:“我看你跟着我教美术也挺好。”
宣旻赫:“呵,这是真委屈我了。”
徐易洁一把抢过丈夫的茶,对儿子说:“别理你爸,在学校待久了怨气大。接个商单就能挣钱了,我来教你电绘。”
“行,我不说了,我带着怨气去上班了。”宣宇明随意收拾桌子,背着包,匆匆出门。
屋子里剩下母子二人。
徐易洁开始擦桌子:“你爸一直这样,你别太在意。”
“我一直都没在意。”宣旻赫喝完粥,收起餐具,“妈,我来帮你。”
宣旻赫早就习惯了宣宇明无端的唠叨。初中以来,父子俩的矛盾一触即发,但总被徐易洁化解。可能,宣宇明说不定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儿子呢?每次这么想,宣旻赫都有被自己恶心到。
算了,矛盾就矛盾吧,生活还是能照常进行,美术生道路也没有因为父亲这颗绊脚石而崎岖不堪。
说到底都是自己作,为什么要为了省钱选择廉价的含镉颜料?最后自己遭殃,毁了美术生道路,吃亏的还是自己。
啊……早知道听敬光佑的话,不咬笔头了……
啊……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嘶,等一下,为什么宣旻赫做梦会出现敬光佑的白大褂?捋一捋头绪。
如果按照心理学的说法,以分析梦境的角度考虑问题,那么梦境就是现实中各种意向杂糅而成的产物。雕刻也算是艺术的一部分,宣旻赫梦到了“油画已尽”,应该是怀念搞艺术的那段时光了,毕竟他现在的美术生涯处于半颓废状态,搞艺术是他的潜在愿望。
那敬光佑的白大褂算什么?
宣旻赫难道想成为那种无情的医学生吗?
不,绝对不想。
雕冰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创作,穿什么衣服和搞艺术有关系吗?当然没关系啊。不过这真不像宣旻赫的作风,白衣服多容易脏。哦,可能因为冰块融化了只有水,衣服湿掉但不会被颜料染脏。
哈哈,职业病犯了。
诶?可是,如果梦境真的是敬光佑口中的平行时空的话,这个梦不就是其他时空的宣旻赫做的事情吗?怎么?成医生了?
但是,医生怎么会雕冰呢?
完了,绕进去了。说白了“时空折叠”理论到底存不存在都要打问号,这可能是假的,宣旻赫何必一大早给自己找麻烦。
嗯,有空再问敬光佑。
“妈,如果我梦见自己穿白大褂,你觉得会是为什么?”宣旻赫一边洗碗,一边向徐易洁提问。
“因为你太在乎医学生敬光佑了。”
?
绝对不可能。
宣旻赫:“白问了。”
“不过你在乎光佑也很正常,他太优秀了。”徐易洁收起洗好的碗筷,夸赞敬光佑,“昨天大半夜他送你回来,我让他住一晚再回去,他说他要赶医大课题,就回家了,走之前还关照我好好照顾你。啊呀,他这孩子真是太拼了,还那么关心你。”
宣旻赫愣了愣,怼了一句:“他最关心的是医大课题吧!”
午后,艳阳高照。
宣旻赫跟着徐易洁,来到自家书房。小小一个书房堆满了宣宇明的传统美术作品与徐易洁的电绘工具,柜子里摆满了美术教科书,甚至还有缩小版的石膏像。
“这个就是我用的数位屏,旁边还有旧的数位板,你想用哪个?”徐易洁拉上书房窗帘后,指着桌上的电绘工具。
宣旻赫多多少少听过电绘,也了解一些理论性知识。第一次上手,数位板手眼分离的感觉肯定会让人不习惯,还是选数位屏吧。
徐易洁提议:“用数位屏吧,设备新一点。”
“嗯,好。”
宣旻赫拿起数位笔,手一抖,滑出了离谱曲线。他啧了一声:“什么意思,这笔怎么比刮刀还难控制?”
徐易洁伸手按住儿子的手腕,给他戴上防误触手套,拿起数位笔调整敏感度后,进行示范:“你看,手腕悬空,不要靠在数位屏上面,油画可不能和电绘混为一谈。你再试试。”
宣旻赫上下打量:“这手套长得像素描的防脏手套,不过我画素描的时候小拇指抵着画板作支撑,只脏小拇指指尖,就当是防脏了。”
徐易洁:“也可以这么用吧,绘画本就是随心所欲的。你要是乐意,画素描整个手全脏了都无所谓。”
“哈哈,的确。”宣旻赫笑笑,索性画起了波浪线。他发现数位笔的压感就像在滑冰,无比顺滑:“用力程度不同,画出来的线也有粗细变化啊。”
“对,和传统美术是一样的,运笔也是绘画的一部分。”
“看来我上手还挺快的。”
“你很聪明的。不过兴趣和职业还是不一样啊……”徐易洁突然低下头看着儿子。
“妈,怎么了?”
“啊呀没什么,你看我这么多年一直是家庭主妇,只能算半个自由职业者。十几二十年前我买了第一套电绘工具,毕业之后靠着美院的人脉赚了商单钱,赶上了好时代。但现在我都快被抛弃了,年纪大了没办法看清年轻人的需求啊。”徐易洁沉默片刻,暗淡的眼眸中闪出期望。她轻抚儿子的头:“好像说得太沉重了,我说这些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你的未来还很长。”
“那……你和我爸说过这些吗?”宣旻赫其实想得很清楚,他学电绘的本意就是希望自己尽可能帮助母亲走出困境。可他也很疑惑,为什么宣宇明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及母亲的电绘工作。难道是因为宣宇明不认可电绘吗?他对儿子再怎么无情,也不可能否定自己的妻子吧。
“他不懂,脑子一根筋。”
“行吧,不跟他说,你可以和我聊。”
“嗯,我知道了,你不是你爸口中的坏孩子。”
“我的未来和传统美术一样,下笔之后就没办法撤销了,但是电绘可以按撤销键,我可以画到自己满意为止。一定会没事的,我的未来可以被电绘拯救。”宣旻赫感到安心,在徐易洁面前,他总能吐露真心。可能是因为母亲特别关心自己吧。
徐易洁转化话题:“我们接下来画张画怎么样?你习惯油画风格,只要开一个图层就足够了。”
“图层我知道,但为什么只要开一个?”
“开图层方便修改,比如说草稿、线稿、色稿,就可以开三个图层。要是哪里细节需要刻画,还可以专门开新图层,容错率更高。”
“那我想尝试一下线稿,我画油画习惯直接涂色块,电绘想玩点不一样的,感觉画线稿和素描挺像的。”
“嗯,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吧。”
宣旻赫在数位屏上无意识地画出一个半侧脸结构素描。
“这是光佑?”徐易洁看着草稿说道。
宣旻赫耳朵刷地一下就红了,狠狠按下Ctrl+Z:“不是!怎么可能!话说你怎么这么钟意敬光佑啊!”
这种说着莫名其妙“时空折叠”理论的医学生到底哪里好了?害我一起床就一头雾水。
“你就当我看错了吧。”徐易洁说着,离开了房间,“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自己了,艺术家。”
宣旻赫偷偷恢复了刚刚撤回的线条。
接下来画点什么?或许刚刚他真的在画敬光佑的半侧脸,毕竟这张脸从小就在他面前乱晃。宣旻赫太熟悉他的脸了。
不对!肯定不是!这画的明明是石膏像美第奇的半侧脸!看这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下颌线——美第奇不愧是素描男神!
宣旻赫瞥见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满头卷毛乱翘——和美第奇一样,都是卷毛,嘿嘿。
他鬼使神差给石膏像添上一副眼镜。
果然不像敬光佑,直发眼镜男怎么能和美第奇相比?撤销了。
他随意捣腾数位屏,发现画面没太大变化,便转身去了厕所。
等他回来,画面上的半侧脸有了色彩,“石膏像”的眼睛变成琥珀色。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很熟悉的人。
怎么回事?难道是刚刚调整了画面颜色吗?乱折腾就算了,怎么会是这个颜色?“妈!这数位屏是不是卡坏了?”他大声喊道。
徐易洁闻声赶来:“可能网络太卡了,你下次操作的时候小心点。”
宣旻赫没太在意,他把文件命名为“电绘石膏像”,又开了个新文件,画起自己早上梦中的场景。
刻刀、雕冰、心脏、油画……
心情好复杂,他一想到自己必须放弃油画就心好痛。能不能不放弃油画……
诶?有油画笔刷!干脆画完线稿,直接用油画笔触上色吧!电绘就是好,还省得调色了。
宣旻赫点开圆环调色盘,傻眼了。
他想要什么颜色来着……就是那种大量群青加纯白加一点点柠檬黄加一点点橘红的颜色,用来作背景色,调出来应该偏灰。因为梦里是晚上,所以颜色以饱和度低、偏深的蓝色为主,可以调整群青和纯白的占比,也可以加一点点紫罗兰和草绿。
哈哈,职业病犯了。
这是个竖构图,俯视角度,画面中央是一个斜站着的青年的背影,穿着白大褂。浅蓝色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背上,窗户影将他的背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环境很暗,但是月光很刺眼。桌上鲜艳的的果冻颜料被遮挡,但是能看到青年手中的冷灰色刻刀、桌上散落的冰屑和冰块心脏。冰块心脏可以画一点玻璃质感,冰屑画白色反光。
一番挣扎之后,宣旻赫妥协了。他动用专业绘画技巧,直接提取几个标准色,在新图层上混色。
哦!效果不错!
整个下午,宣旻赫忘我地沉浸在电绘之中,拿着传统美术的理论对抗难用的数位屏,遇到疑难杂症便请教徐易洁。终于,他完成了一幅插画。
“画得很有个人特点嘛,要不要上传网络平台?”徐易洁看着儿子的艺术大作,看起来很高兴。
“好啊,怎么上传?”
“上传到‘绘画科研所’吧,这个平台是鼓励原创插画和漫画的,你在这里新建一个账号吧。”
“不能用妈的账号吗?”
“也可以,这是我的小号,但好几年没用过了,你拿去用吧。”
“为什么停用了?”
“几年前在这个账号上尝试了很多新画风,没兴趣画完就放弃了。但当时也吸引了几万粉丝,大家包容度挺高的,你可以发作品试一试,就当消遣了。”
“不可惜吗?那么多人喜欢,却放弃了这个账号。”宣旻赫翻看几年前徐易洁发的作品。
“我现在不是把它交给你了嘛?子承母业,你好好努力。”徐易洁笑着。
“但是,为什么账号名是‘模糊利亚诺’?”
“他的全名什么?”徐易洁指着身旁的美第奇石膏像。
宣旻赫脱口而出:“朱利亚诺·德·美第奇。”
“是不是借鉴了一下你男神的名字?”
“啊!……真是太隐蔽了。”
上传作品时,宣旻赫将自己的大作命名为《冰雕心脏》,徐易洁熟练地打上“绘画”“插画”“油画”“梦境”“原创”等tag。
大功告成。
初次电绘很顺利,真好。
宣旻赫刚想给敬光佑炫耀一下,便收到了对方的短信消息:“画得真好,电绘色彩比手绘油画还要丰富。”
几秒钟后,一条新消息显示:“别中毒,记得吃药。”
宣旻赫怼了回去:“用不着你提醒,你个机器人。”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在电绘?”
敬光佑:“徐阿姨是我的线人。”
“?”宣旻赫回头找徐易洁,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书房了。
他呐喊了一声:“聊天不带我算什么意思!妈!你要抛弃自己的亲儿子吗!”
“因为我跟你一样在乎医学生敬光佑!”
宣旻赫一下子无话可说,赌气跑回自己房间,锁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