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涌 ...
-
7月15日，夏季雨天闷热潮湿，世间一切都被笼上一层灰。
宣旻赫起床时，拉着窗帘的房间无比昏暗。他顺手打开床头柜上的星光仪，感叹一句“星空真漂亮，可惜现在是白天”，便匆匆关上。
“首次尝试漫画《梦的病因》
点赞数：1342”
出门前，宣旻赫利索地打开绘画科研所软件，欣赏着前几天发布的漫画。在他首次尝试电绘插画之后，徐易洁趁着势头教了他绘制漫画。
其实绘画对于宣旻赫来说小菜一碟，他只要了解漫画的分镜排版即可。犹豫再三，他选择了当下最流行的条漫。为了成为新时代懂得创新的优秀美术生，他还决定把自己离奇的梦境当作漫画素材，立志每个月连载。
在徐易洁的指导下，宣旻赫完成第一幅电绘漫画，在绘画科研所上收获了一定的点赞量。
早间新闻的声音传来：“今日，由敬知彰教授与韦晔教授共同提出的新理论‘时空折叠’引起热议……”
“别看手机了，今天第一次复诊，还要开休学的医院证明。”徐易洁温柔地提醒儿子，眼里却藏不住担忧，出于关心拿起一件衬衫外套，“你身体弱，多穿一件。”
宣旻赫收起手机，拿起外套乖乖穿上，蹲下身子系鞋带：“知道了妈，这不是有你在吗？我不担心。”
“你把我忘了？”
“别废话，你算我什么人？”宣旻赫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知道只有敬光佑会这样对他讲话，便怼了回去，“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这个病人吧。”
敬光佑站在玄关，低头盯着竹马的棕色卷毛：“我一早特意到你家，陪你去医院复诊，不就说明我很关心你吗？”
宣旻赫系完鞋带站起来，故意没感情地说了句：“的确，谢谢你。”
“病历本带了……医保卡带了……没问题。”说着，徐易洁递上口罩，“来，你俩都带上口罩，医院病毒多。”
“哦。”
“谢谢徐阿姨。”
“光佑最近很忙吧？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你还特地跑过来。”徐易洁看到敬光佑淡淡的黑眼圈，关心道。
敬光佑：“最近熬夜写课题有点忙，不过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徐易洁拿起车钥匙，打开房门：“我们出门吧。”
去医院的路上，宣旻赫一直坐在车后排，闭着眼装睡。他并不是因为早起看病而疲惫，而是想起了很多琐碎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和敬光佑的相处模式很奇怪，怎么两个人待一起就老是会拌嘴呢？他是美术生，文化课的确薄弱，思维方面自然比不上敬光佑，可从小到大两人一直被比较。虽然敬光佑看起来没什么影响，但宣旻赫就开始不甘心了。明明他在美术方面也体现出了天赋，为什么总是没人看见？青春期宣旻赫的自尊心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较后，被摔得支离破碎。
说起来，宣旻赫还真是讨厌敬光佑。
可是，又没那么讨厌，不然就说不通敬光佑莫名其妙的关心了，还不惜编造一个时空折叠的假理论作为安慰。
时空折叠，到底是什么？
患病后的宣旻赫宁愿相信：时空折叠的存在是个真命题。
现在的他就像绘画时挤多了的颜料，无数废弃的纯净颜色混杂起来，形成肮脏的、鲜艳的灼眼“污染物”，等待着一并被冲进下水道。他什么时候会被病痛抛弃？已经没必要多想了，至少，其他时空的自己还能好好活着。
他顿时觉得安心，名为“宣旻赫”的存在还会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这很令人满足了。
夏天的雨肆意敲打车窗玻璃，却又留出喘息的时间——似乎，不能太急躁。
“旻赫，醒醒，到医院了。”
宣旻赫听到敬光佑的声音，被拉回现实。他直起身子，扭了扭脖子：“我怎么睡着了……”
宣旻赫拖着半睡不醒的身子，在医院做完尿检、血镉检、脑电图等复查项目后，来到杜医生的科室。医院里空调温度调得低，他冷得裹紧衬衫外套。
“肾功能指标偏低，不过你的血镉浓度比上次降低了，排毒治疗是有效的，最近应该都没碰颜料吧？”杜医生看到化验单，语气冷静。
“没碰过，健康最重要。”宣旻赫耸肩。他其实很疑惑——怎么几天不碰颜料，血镉就能降低？他的身体原来治愈力这么强的吗？算了，都葬送了油画和美术前途，他巴不得自己的身体好得快，早点让生活回归正轨。
“这次复查还是一样，不要碰颜料，必须完全停止接触含镉颜料。但是……”杜医生顿了顿，“你的脑电波还是有点异常，这里怎么会有重影？不过可能是因为最近医院机器出了问题，好几个患者都出现这种情况，你应该没什么事。最近有出现幻觉吗？”
宣旻赫：“一直在做梦，幻觉倒是没有。”
杜医生整理着化验单和脑电图，一并夹在病历本里：“嗯，好好休息，你压力太大了，要是撑不住了可以去看心理科。”
他看到宣旻赫担忧的神情，接着说：“没事的，不要自己吓自己，医学是有依据的科学，检验报告异常是机器的问题。”
宣旻赫揣着检验报告，支支吾吾地说：“医生，我听从您让我停止接触颜料的建议，但我很担心我的未来……”
“医生，他的美院课程需要长期接触颜料，我们商量过了，申请休学一段时间才是最优解。”敬光佑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
“是这样的……”宣旻赫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很想吐槽一句敬光佑的世界里只有黑白，毫无色彩可言，说话这么直接了当。但此时敬光佑清晰明了的解释反而让他放松下来，不愧是优秀医学生，发个言像是给人注射了精神镇定剂。
“开休学的医学证明对吧？是应该好好养身体。家属同意吗？”杜医生了然，看到徐易洁点头后说了下去，“我建议你先休学半年，半年之后再看情况，休学理由就写‘慢性重金属中毒导致神经与肾功能受损’。”
宣旻赫有些抗拒这个休学定义，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开始怀念美术生涯，属实有点幼稚了。不过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反抗命运，最尊重生命的方式就是休学，好好养身体。至于油画和美术，还有那无谓的艺术家尊严，虽然很不舍得，但他早已妥协，时常练习电绘，算是补偿自己了。
他低声说道：“好的，麻烦医生了。”
此时，敬光佑拍了拍他的肩。真是笨拙的安慰，两个人的专业都不一样，怎么帮助对方？怎么可能真正解决问题？宣旻赫不奢求什么，只希望事到如今敬光佑不要抛弃他，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折磨的病痛。毕竟，好友在一起可以快乐加倍、痛苦减半嘛！
杜医生在电脑上编辑医学证明，打印成纸质文稿后签名：“拿着它就可以申请休学了，这次复查就不注射药物了，身体没办法接受如此大剂量，下次再来治疗，之前配的药接着吃，有问题我们之后联系。”
徐易洁拿起医学证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太感谢杜医生了。”
三人离开杜医生诊室，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我去给你爸买降压药，你和光佑去医院旁边新开的咖啡店坐会儿吧。”徐易洁说完便跑去配药。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它们成群地落在柏油路上，默契地汇成一股细细的水流，又涌上来，竞速似的奔向路的尽头。
两人各自撑伞走出医院，沿着柏油路找到了一家名叫“Fold”的咖啡店——外观很简约，白色门匾做了折纸效果，看起来怪高级的。
“Fold啊，折叠，怎么起了这名字？”敬光佑揣着手看向门匾，罕见地提出疑问。
宣旻赫恢复常态，瞥了眼敬光佑：“你管它叫什么，医院旁边人流量多大，你应该夸它选对了地方。”他随手搭上伞扣，顺手把伞交给敬光佑，自己先进去点单。
敬光佑拿走竹马手中的伞，打开伞扣后履平并整齐折叠，才坐进店内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我直接帮你点了，你一直喜欢喝美式，是吧？这杯是你的，这杯是我妈的。”宣旻赫端着餐盘，坐到敬光佑对面。
“嗯，谢谢。”敬光佑接过咖啡，呡了一口后夸了句，“这家店的美式没有酸涩味，不错。”
宣旻赫拿起餐盘中的拿铁，用勺子搅动着拉花，同样喝了一口：“是还行，有实力在这个地段开店。”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低头，都没意识到店内客人的目光。两位青年的相貌实在是引人注目，一个长得真板正，一个长得俊秀，他们到底会聊些什么呢？
宣旻赫无聊地玩弄拉花，杯子里形成小漩涡——他在考虑十几天前看到的“镉渗透率”和“时空折叠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专有名词？难道和时空折叠理论有关吗？
早上，默默认可时空折叠的宣旻赫已经不觉得这个概念是假的了，现在是时候向敬光佑提问了吧？
“敬光佑……”
“旻赫，你还记得我前几天说的时空折叠吗？我用折纸和闪光灯帮你解释的那个概念，还有印象吗？”敬光佑没等宣旻赫说完，便率先打破沉默。
宣旻赫冷笑一声：“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记得。”他有点不爽了，怎么是眼前这家伙抢了话？不过也没差了，反正都是这个话题。
“我这几天研究了父母的论文，发现之前我说的话有漏洞，所以今天我们来深入一下这个理论，好吗？”敬光佑眼中多了些严肃，“第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梦到过多少个时空？”
“额，太多了，这是能分析出来的吗？”
“能，你说说看，哪些梦印象深刻？”
宣旻赫想起之前梦到的药丸油画与冰雕心脏，详细地说出了两个诡异的梦。
“这么看的话，应该存在另外两个时空吧？”敬光佑推了推眼镜，开始分析，“这两个梦的基调完全不一样，你应该可以感受到，药丸油画的梦充斥着自我毁灭的悲凉，而冰雕心脏的梦藏着近似疯狂的执念。”
宣旻赫咬着勺子：“你说得挺文艺。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很有道理，因为梦里我眼睛有时候被刘海挡住，有时候没有刘海。至少有两个时空，但不确定有没有其他时空存在。”
他扶着脑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这样就说不通了，为什么只有三个时空呢？假设纸折叠的次数很多，那么应该有很多时空才对啊。而且闪光灯可以到达任何一个纸面，那也就是说我应该梦到很多不同的自己吧。”
“问题就在这里，我上次的解释并不完整。”敬光佑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从背包里拿出一沓写满的草稿纸，“如图，时空数量越少，能量越大，各个时空互相影响的程度越高。”
他看到宣旻赫明显愣住了，便拿出几根牙：“你看，我们想象时空是一根能量棒，我对半掰断一次很容易，因为能量分散。但是我再掰一次呢？很难掰断了，因为能量总量没变，但被迫集中在一小段能量棒上之后，给我们的感觉就是能量变多了。”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只有三个时空。”宣旻赫抬头看到对方神采奕奕的演讲家模样，低下头无奈地搅动拉花。
“我推测这是因为本身这三个时空能量巨大，互相影响的程度就会很高。”敬光佑把牙签掰成三段，“补充一点，并不是只有三个时空，而是这三个时空互相影响的程度很高，导致你只能察觉到三个时空，但不能否认其他时空的存在。”
“行，我接受这个理论，但是为什么不是两个或者四个时空？”宣旻赫故意刁难道。
敬光佑打开手机，调出相册里的星图：“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最终只能从感性角度解释。就像是北斗七星的三颗主星，人眼最容易聚焦在它们身上。”
他放大画面，接着说：“三个时空可能就是人眼能观察到的最稳定的小单位。对时空折叠来说，两个时空太少，四个又太多。你能理解吗？”
宣旻赫一手抓着头发，一手用勺子磨着杯底：“嘶，说得通，大概。你前面讲了一堆理论，虽然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吧，至少我觉得可信度挺高的。如果用感性角度解释，我能听懂，但不觉得这完全符合逻辑。”
宣旻赫一口闷掉剩余的拿铁，又想起了最初的目的：“等会儿，我想问你，镉渗透率和时空折叠率是什么？”
敬光佑迟疑了一下：“额……嗯，就是我父母论文当中提到的专有名词，因为他们推测时空折叠率和金属渗透率有关，我就帮他们算了具体数据。”
“那你说说，现在新算出来的折叠率是多少？”
“大概10%吧。”
“这数据能干什么？达到一定数值很危险吗？”
“的确是评估风险，但目前不知道危险值。”
宣旻赫沉默片刻，依他多年的观察，敬光佑怎么会在这种逻辑性极强的地方讲得模棱两可？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如果真的是三个时空互相牵制，其中一个时空消亡的话，会影响其他两个时空吗？”
“理论上来说是会的，并且该时空的能量可能分散到另外两个时空中。”
“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时空折叠理论真实存在的基础上，哈哈。”宣旻赫冷笑。听完敬光佑的理论轰炸，他的脑子也快爆炸了。
敬光佑试探道：“你希望时空折叠存在吗？”
“……那当然啊……”
“为什么？”
宣旻赫低下头，把早上想过的事情说了出来：“就算我不在了，其他时空的我还是会存在，也可能继续从事美术，我就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消逝了。”
“旻赫，你有想过这个时空的你自己吗？在我看来你的生命比其他时空更加重要。”敬光佑眼里流露出担忧哀伤，“自私一点吧，让自己活下去。”
“我追求的是幸福，有一个时空的我幸福就足够了。”宣旻赫心里涌上来苦意，面对这个不能再熟悉的人，他瞬间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竹马，我们都能活下去，不管在哪个时空。”敬光佑凑上去，语气变得和缓，“所以我讲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我没想着刁难你。”
宣旻赫一下子察觉到了什么，便调侃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反倒是你，最近医大课题很困难吗？怎么讲话慌慌张张的？”
“算是吧，不过还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最近的确有些焦躁了，我给你道歉。”
敬光佑反常地道歉，到底是想干什么？宣旻赫不觉得自己和对方做过亏心事，怎么现在敬光佑这么见外？
“你道什么歉啊，又没说错、做错什么。我理解能力没你那么好，我给你道歉才合理吧。”宣旻赫摆摆手，看到徐易洁来了，便说道，“没有没有，我开个玩笑，哈哈。我妈来了，我们走吧。”
整理桌面时，宣旻赫不忘提醒一句：“敬光佑，我不管你学习多忙，你都要保重身体，放平心态，别让我妈担心。你遇到什么人生大难题也可以跟我商量。”
敬光佑笑了笑：“这话我也送给你。”
宣旻赫：“……那倒也是。”
“拿好伞，我们回家。”敬光佑背上书包，走到宣旻赫面前，顺手摸了一下卷毛。
“你够了，每次见面都薅我头发。”
“你不乐意的话我就收手。”
“我劝你手别贱。”
“嗯，知道了，我们回家。”
雨接着下。
直到咖啡店前的柏油路被淹没。
直到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