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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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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独自站在“我”爸的老画室里,一切都很寻常。可除了颜料,周围仅仅是一片白,惨白得像石膏像一样。没有额前卷发遮挡,面前一副蓝色的画作格外扎眼。
“我”在画什么?
这看上去是一片绚烂星空,但这个场景又像极了压抑的手术室。整个画面铺满钴蓝、普蓝,混上大量纯白,掺杂着少量紫罗兰,似乎还有象征鲜血的大红。
“我”伸手想要触碰作品,可是双手却出奇地颤抖。渐渐地,视线开始模糊,画作好像融化成一滩肮脏的颜料。
一不小心,“我”整个人扑倒在地,虽然颤抖的手掌撑住地面,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但白上衣、裤脚沾染上融化的颜料,黏在身上非常难受。
啊……好痛……
忽然,“我”脑中回荡着一个声音,好像是……
——你手抖成这样,要不要借给“我”?
啪!
“啊!”宣旻赫惊醒。
这梦,怎么匪夷所思的……
“旻赫,你准备准备,我们要去学校办休学了。”徐易洁在门外喊了一声。
宣旻赫胡乱抓了一把头发,从被窝里钻出来,却发现浅褐色的裤脚沾上了一小块颜料痕迹。
这几天没碰过颜料,裤脚怎么会脏?难道是之前没洗干净吗?等等,梦里裤脚也染上了颜料,难不成梦境可以影响现实!?
宣旻赫不敢再想,他没料到:敬光佑用几根牙签摆弄的时空折叠理论,有朝一日影响到了自己。
不过,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情是办理休学手续,调理身体是休学半年期间的首要任务。
一大早阳光灿烂,宣旻赫跟着徐易洁来到美院,和洪新荣一起办了休学手续。
洪新荣看着宣旻赫,眼里满是可惜:“小伙子前途无量,遇到身体问题我们也没能力帮助你,你不考虑读博以后转纯理论派吗?”
宣旻赫语气恳切:“洪老师,谢谢您的关心,我目前还不想做理论派,我希望休学期间身体变好,然后半年后回美院继续画油画。”
“休学也可以出去看看美术展的,学美术也不一定是为了读博。”洪新荣拍了拍宣旻赫的肩,寄予厚望,“你的获奖作品还留在展厅……要带回去吗?”
“不用了,我的作品就留在这里,象征着我始终心系美院。如果休学期间有这方面需求的话,我再联系您。”宣旻赫深深鞠躬,“洪老师,一直以来感谢您的关照,我们半年后再见。”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沉稳,洪新荣无比欣慰:“不用太担心未来,你好好休息,美院等你回来。”
谈话结束,宣旻赫拿到休学证明。他不急着回家,领着徐易洁在校园里四处转。
他走过艺术小巷,墙面上满是学生们的杰作,东方的水墨画与西方的油画碰撞出独一无二的火花;他走过操场边的大草坪,洁白的雕塑与五彩的环保材料花束融为一体,传统美术变得栩栩如生;他走过油画画室,一群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围在老教师身后,默默学习吸收老一辈的美术精华。
这些年轻人还能画画,不断提升美术水平,但宣旻赫连颜料都不能碰。
宣旻赫紧攥休学证明。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沉稳的人,看到这些熟悉的景象,他难受得想要哭出来——一切都显得有些陌生了。虽然他自己现在可以电绘,但他不舍得离开美院,离开这个给他造梦的地方。
最后一个驻足点,美院展厅。
不出所料,前些日子展出的《残阳》已有些干裂,灿阳照在作品上,细纹愈发明显,镉红愈发像是干涸的血液。但宣旻赫只能远远观望,因为那些灼热的色彩真的会让他中毒。就算不拿回家,美院也会处理掉的吧……毕竟镉颜料的确有安全隐患,长期处于污染环境会染上病毒。
宣旻赫又想起了梦中颤抖的手——到底梦中的“我”为什么会手抖?是情绪过于激动了吗?还是说“我”也镉中毒,甚至产生躯体化症状了?
“旻赫,你还好吗?”徐易洁的关心将宣旻赫拉回现实。
“啊,我没事。”他愣了一下,走出展厅,“我们回家吧。”
站在美院大门前,宣旻赫心里五味杂陈,但他还是平静下来,以一名学生的身份暂时告别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下次再见吧。
虽然不知何时。
回到家,宣旻赫习惯性地走进书房,关上门,拉上窗帘,摆弄摆弄美第奇石膏像,独自沉浸在专属于美术的小空间里。
他一直泡在书房研究理论美术,宣宇明那些无趣的美术赏析书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前天,当宣宇明看到自己儿子在翻阅初中美术教科书时,调侃道“你不是看不上初中美术吗”,宣旻赫敷衍了句“基础美术教育也是研究当代美术的一部分”,把宣宇明震惊坏了。
虽然宣旻赫思想上还没有妥协成为纯理论派,但一切都是防患于未然,纯理论派比纯没书读派强得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倔强什么,可能抱着“这书读都读了”的心态,干脆就选择把自己的意愿贯彻到底。
学是一定要上的,早点晚点的事情。这的确是在犟,宣旻赫总想着敬光佑学历高,自己绝对不能输给这家伙,不然太没面子了。
他脑子里盘算着击败竹马的n种方法,又苦于自己没办法抓住对方的弱点。考虑过后,他想起了前几天敬光佑反常的慌张。
可能只是想多了,因为敬光佑把宣旻赫的命看得那么重要,又废了老大功夫解释时空折叠理论,而且最近这位医大科学家忙于课题,难免脑子短路。
手上的书是看不下去了,宣旻赫又端详起面前的美第奇石膏像,顺便摆好角度,打好光,拿出16K铅画纸和4B铅笔,随意画了张结构素描。
不行,这个五官比例……画得不好。
他放下画好的3/4侧脸,烦躁地打开绘画研究所软件,一瞬间,他脸上不满荡然无存,转而挂起笑容。
即便徐易洁的小号多年不更新,也有这么多人关注,甚至看好新号主的作品,《梦的病因》第一话点赞数都上万了。
第一话主要讲了宣旻赫之前做的两个印象深刻的梦,他也没想到:意识流的故事架构、油画的电绘笔触风格,在他看来自己就是在发疯的尝试竟然会火!?
趁着势头画第二话吧!
宣旻赫有了主意:既然是“病因”,那肯定得“看病”啊,第二话就画前几天去医院看病的经历吧。他拿起数位笔,一下子灵感泉涌,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才画完线稿,放下笔。他躺在床上,顿时感受到了疲惫,但还是失眠了。
其实这一话的内容和分镜画得相当艰难,宣旻赫画着画着就会想起就诊时复杂的心情,紧接着崩溃绝望,然后看着数位屏上的杰作,又重燃希望。
情绪无常的产物便是这荒诞的一幕——医学显微镜下,患者的血液样本里流淌着涂鸦。
宣旻赫想表达的东西很隐晦,除了知情人,没有人能理解涂鸦和生病的联系,更不会有人把涂鸦视为血液中的病毒。这很儿戏,纯粹是小孩子闹脾气罢了。
他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入睡,却以失败告终。随后,他突然意识到已是深夜,便拿起床头柜上的星光仪,打开开关,让一片独属于他的璀璨星空照亮黑暗。
这精密的小玩意是敬光佑特地给宣旻赫做的,星星点点,简直是美得无与伦比。或许,星空手术室就是从这里诞生的呢。
望着它们,宣旻赫感到平静,似乎自己很幸运,能够被星光祝福。就算平行时空的自己对现实中的他来说像是病毒,但此时的他反倒开始感谢这一次机会:从零开始学习电绘,和敬光佑有了更多共同话题。
在安详宁静之中,他闭上眼睛,期待着在梦里与其他时空的自己相遇。
七月中下旬,宣旻赫抓紧时间给《梦的病因》新章节上色,在八月上旬的某一天下午三点多发布了第二话。到了晚上九点,作品评论已近千。
宣旻赫很紧张,他忐忑地翻着留言——
“老师好有创意,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油画质感的色彩太美了【红心】”
“神仙下凡!大大记得好好养病【加油】”
“病痛娱乐化,想博谁的同情?”
“故事情节根本禁不起推敲。”
“负能量才是作品的病毒。”
预料之中,宣旻赫很清楚第二话会引起争议,但他也没打算辩解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吧。
不,是很可惜,非常可惜。
即便是自己发疯的产物,宣旻赫也费尽心思描绘细化,尽可能用温和的方式讲述自己就诊的经历。这是他自我疗伤的过程,他想以此传达好好活下去的勇气,可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不过,互相理解本就是一个世纪大难题,他和敬光佑这二十五年不也没能好好相处吗?更不必说素未谋面的网友了。
如果敬光佑遇到这种问题,他会怎么解决呢?宣旻赫问不出口,明明对方已经很忙了,自己就别再添麻烦了,还是一个人挣扎挣扎吧。
在这之后,宣旻赫每天夜里都提心吊胆的,害怕梦里的“我”试图伤害自己,但好在无事发生。他反倒梦到了和敬光佑的童年日常,一个小屁孩扶着眼镜,在平板上搜资料;另一个小屁孩明明看不懂,却还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这场面属实好笑,但是又有些怀念了……
8月14日早上,灿阳透过窗帘,宣旻赫罕见地在十点起床,但他睡得很好,可能是童年回忆起了心理安慰作用吧。
他一边洗漱,一边翻看聊天记录,发现敬光佑大清早准时七点给他发来吃药提醒:“睡得好吗?记得吃药。”
之前敬光佑只会说一句“记得吃药”,今天怎么还问起“睡得好吗”?
面对这生硬的寒暄,宣旻赫回复:“睡得挺好的,我一直都记得吃药。”他换了一行,接着打字:“你有什么事吗?怎么关心起我的睡眠了?”
宣旻赫知道敬光佑很忙,不会秒回,便放下手机,吃完早午饭后一心泡在电绘里。
下午四点半,宣旻赫收到对方的两条消息:“我担心你这几天睡不好,一定要好好睡觉。”“这周六16号,我下午五点之后有空,你要不要来我家?”
混沌美术人:“我要住一宿吗?【好奇猫猫头】”
Left:“你愿意就住,不愿意就算了。”
混沌美术人:“反正我没事干,打扰打扰你也挺好的【点赞猫猫头】”
Left:“记得跟徐阿姨说一声。”
混沌美术人:“知道了,周六见【挥手猫猫头】”
Left:“嗯,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