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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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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
“你刚刚想说什么?”宣旻赫一边说话,一边剥虾壳。
“我前几天整理房间,在抽屉里找到了这个。”敬光佑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筒状的东西。
“这不万花筒吗?谁会不知道,童年回忆啊。”宣旻赫脱口而出,他立马放下筷子,没等咽下嘴里的食物,就接过这个老玩具,上下打量,“啊呀,真是好久不见了。”
“这么喜欢?”
“老朋友,怀念。”
宣旻赫将万花筒装有彩色碎片的一头对准窗,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紧贴着小孔,手慢慢转动、调整角度。
一瞬间,无数绚丽的辐射型图案闯入宣旻赫的视野,随着万花筒的旋转晃动,它们优雅地重组,变幻莫测,如花朵绽放,又如雪花飘落。
宣旻赫一边看一边感叹:“这么多年了还是很漂亮,这些图案老像西方教堂的玻璃了,不管是配色还是形状,特别规整精致……要是时空折叠也这么美就好了……”
“就算拿着童年玩具,你满脑子也都是艺术。”敬光佑手撑着脸颊,看着宣旻赫幼稚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怎么,你看不惯?”宣旻赫移开万花筒,瞪了眼对方。
敬光佑一直注视着宣旻赫:“不是,你这样很好,保持初心才是最可贵的。我小时候就觉得:似乎手持一支万花筒,就足以观测到整个宇宙。”
宣旻赫惊了一下:“你能说出这么浪漫的话,也挺稀奇的。”
“毕竟这个万花筒里的三面镜子设计很巧妙,光线在镜面之间多次反射,就会形成完整的对称图案。你不觉得,这很像折叠空间吗?”
“是挺像的,小小一个玩具还讲究科学知识,你有资格说我对艺术痴迷吗?”宣旻赫“哼”了一声。
“不如说,万花筒是我们喜欢星空的第一步,只是我们观察的角度不太一样而已。”敬光佑顿了顿,“你还记得吗?这个是你送我的。”
“忘了,但这挺符合我的作风的,你给我讲讲陈年旧事呗。”
“嗯,印象中第一次见你是因为我们父母聚餐,你被徐阿姨牵着,一团卷毛躲在后面,看起来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拉近距离,就叫了声‘兄弟’,然后被我妈骂了,她说这样很没礼貌。”
“这有什么,小男孩和别人拉近乎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宣旻赫觉得敬光佑想说一些交心话,便放下万花筒,继续吃饭。
“的确,不过我们开始吃饭之后,你还主动跑到我身边,找我说话,毕竟这么多大人,讲的东西小孩全听不懂,气氛还是有点不舒服的,有个同龄人聊聊天会好很多。”敬光佑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了,手部动作开始变多,“你是和我截然相反的人,我从小就被管教得很严,不能违反规则,我羡慕你的自由。怎么说呢,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像被救了,很开心。”
“我看你想说的不是这些,而是你父母把你逼得太紧了,那么小的年纪就要扛很多东西。”宣旻赫的话一针见血,“但我能理解,家里那么多高材生,也算是辛苦你了,不负众望。在我看来,我真觉得自己没有帮上什么忙,你说得太夸张了,我的存在,影响不了你的家庭生活。”
宣旻赫语无伦次,糊了一口饭:“所以,我就想问了,你在渴求什么?因为我妈对我一直都很好,我爸什么样我也接受了,我不太能理解你的生活模式,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可以这样认为:我在和你的相处中,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敬光佑吞下一口饭,“本身你也不是一个很闹腾的人,如果一开始我不去找你,你根本不会找我搭话。至于我父母那边,的确是习惯了,我的生活模式就是在高压环境下寻找暂时的快乐,你是我快乐的一部分。这样解释行吗?”
宣旻赫无奈发话:“敬光佑,你有没有自知之明?”
“什么?”
“你不觉得我俩相处起来很奇怪吗?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没想过。”
宣旻赫说得很直白:“你别误会我接下来说的话,这是因为你并没有保持初心,你小时候是一个开朗到吵闹的人,但是年龄大了你越来越收敛,你收敛的不是你的稚气,而是精神气。”
“你不觉得,我跟你一起的时候,很有精神气吗?”
宣旻赫摆摆手,接着说:“并没有,你对我的态度在我看来是敷衍的。你找错安慰对象了,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怪人,脑子很好的怪人,机器人,特别没劲。但是,没意识到你家里对你的严格程度,算我没长脑子。”
敬光佑脸上一片阴霾。
“而且吧,和脑子太好的人做朋友很容易自卑的,你就是那种为了学习可以东奔西走的人,特别忙,可能父母的交集也没办法维持我们的友谊。”宣旻赫手指敲了敲桌子,讲得很真诚,“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教育资源、生活环境,你的好性格会给你带来很多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我,我就死皮赖脸跟着你,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说到这里,宣旻赫上扬的语调突然变低,声音越来越轻,他低下头,心里莫名难受。他下意识抬举了敬光佑,却忽略了自己。或者说,宣旻赫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病痛,不受控制地陷入绝望深渊。
“啊……我知道我很不冷静,我没有要和你掐架的意思。”宣旻赫扶着额头说道。他没资格干涉敬光佑的人生,也没能力延续自己的人生。
“那我要反过来问了,你为什么想跟着我?”
“打发时间啊,我本身就不太讨喜,有个人能陪我一起玩当然很好。”
“是吗……如果我说我不会东奔西走呢?一辈子跟着你,之后条件允许的话,我们就去喝几杯,这样不也很好吗?”
宣旻赫夹起一块牛肉片:“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现在还没毕业,所以怎么说都可以,成了社畜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是兄弟,就要同甘共苦。”敬光佑一脸正经,说这话怪有违和感的。
真的把竹马当兄弟吗?
宣旻赫平静下来之后,被逗笑了:“我服了,你真的很执着于这个称呼。我看你还是好好念书吧,想这些东西也是无济于事,浪费精力。”
“大学是用来享受人生的,你一直让我拼命学习,我不会听的。”
“太叛逆了,没救了,大学还是用来谈恋爱的呢。你最近废话好多。”宣旻赫停止咀嚼,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来说去就是你很自卑,我也很自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别再互相折磨了。”
“恋爱不是不想谈,而是觉得没那么重要。我说得好听点,这就像万花筒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你想想,要是我整天在一个女生身边转来转去,我哪有时间跟你聊天?我可能会不习惯和女生相处,交流起来会很吃力,思维方式差别太大了。”敬光佑给宣旻赫盛了一碗番茄汤,端到对方面前。
“你这个比喻也挺迷的,不想恋爱的话,单身一辈子不就行了吗?只要你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显然后者更有难度。不过你讲得有道理,说实话学生时代管得严,异性之间没什么来往,我也学不会和女生相处。”
“那你是个乖孩子,因为没人阻止你在大学和女生交往,你还遵守之前那套规定。”
“我们半斤八两吧,哈哈。”宣旻赫笑得很无奈,“啊,好可悲。”
“想谈?”敬光佑试探道。
“不一定,只是生活需要找点乐趣。”
“和我一起,你不开心?”
“这是两码事。”宣旻赫皱了皱眉。
“但我觉得和你相处就足够了。”
“随便你怎么想,你就是喜欢看我出糗。”
沉默片刻,敬光佑发问:“旻赫,你有没有想过……同性之间也可以谈恋爱。”
“我知道啊,高中坐我后面那哥们就这样,时聿朗,和一班大学霸谈了。”宣旻赫装作镇定,点了点头,不禁笑起来,“啊呀,他还是挺厉害的,藏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还有这事吗,你没和我说过。”
“额,我前不久说了,你考上了重点高中,我不能打扰你学习,所以没说,我猜你不爱听。”
“你怎么看待他们在一起这件事的?”
宣旻赫抿着嘴:“无所谓吧,时聿朗对谁动心是他的自由,而且他和他对象两情相悦,两个人甚至双双成绩进步,我也真不懂学校制裁他们的意义何在,管理好自己的生活不就行了吗?”
敬光佑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做个假设,要是我对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这是什么破问题?
宣旻赫心里咯噔一下,夹起一块番茄就往嘴里塞:“我会很感谢你吧,毕竟你作为一个人,还是很有魅力的。你能喜欢我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敬光佑磨着整洁的指甲,还是没抬头:“你是双性恋也不一定呢?”
“谁知道,我姑且不在意这些东西,一切只图个开心。你要是想耍我,我也认了,毕竟这就是你的生活乐趣所在。”宣旻赫用筷子指着敬光佑,对方看起来心虚了,其实自己也慌得语速加快,“打起精神啊,你不是想和我闹吗?”
“……也是,不然我太吃亏了。”
宣旻赫已经没办法正眼看待敬光佑了。恋爱话题,他没有经验,甚至没有喜欢过现实中的任何真人。休学前,每日任务是观摩美院广场雕塑、励志做美术纯爱战士的宣旻赫,怎么会懂异性同性恋爱呢?更不必说来自“兄弟”的表白了。
“嗯?你什么时候吃亏过了,乱说。”
“现在能不能摸你头发?”
“真烦,这是什么奖励机制吗?下次有机会我把头发剃成寸头,看你怎么办。”口嫌体正直,宣旻赫放下筷子走过来,蹲在敬光佑旁边,双手揣着椅子边缘。
“你剃成寸头,头发的手感也很好,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卷发。”敬光佑左手捧着宣旻赫的下巴,强迫对方仰起头看自己,右手把额前的卷发撩到头顶上,“你发际线这么漂亮,刘海全遮住了。”
“我乐意,初高中整天顶着丑头发,我就要报复性留长。”
宣旻赫撒谎了,他一直不剪头发纯粹是想和宣宇明对着干。
更重要的是,每当宣旻赫一个人在家掀起刘海时,他心里都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如果头发长到挡住眼睛,也许就能屏蔽很多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了吧。
除非自己主动拿起世界的万花筒,否则怎么会看到迸溅的色彩呢?
至于敬光佑这样主动闯进他的万花筒之中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多少年了,还那么幼稚。”敬光佑用右手把宣旻赫的一部分碎发整理到耳后,手指轻轻顺着外耳廓一直向下,摸到耳垂。
宣旻赫突然憋不住笑,脸都开始发热:“等会儿,我突然想到,之前初学画石膏耳朵的时候,老师教过打形顺序:外耳廓、内耳廓、耳蜗、耳洞、耳垂,你怎么摸的顺序跟这个一模一样?”
敬光佑捏了捏对方的耳垂:“你这思维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很有意思,但不管说什么,你耳朵都有点红了,很热吗?”
宣旻赫不打算藏起自己的耳朵: “因为很痒,我控制不了。”
“两只耳朵都这样?”
“不知道,你知道我不常戴耳机的,因为周围太安静的话,耳朵就很难受。”
敬光佑弯下腰,双手按住宣旻赫的肩膀,侧着头,凑近对方的左耳,吹了一口气:“呼——”紧接着他在耳边低语:“旻赫,什么感觉?”
低沉的声音让宣旻赫紧闭双眼,怂了怂肩。他头往右偏,说话声音变轻,还有些颤抖:“小时候讲悄悄话的感觉,之前就很不喜欢,有什么想说的就堂堂正正地说呗,非要整得这么神秘。”
敬光佑调侃道:“我之前还不觉得,现在离你很近,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感冒一样,但是吐字很清晰。”
宣旻赫忍无可忍,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
他突然窜起来:“人是铁,饭是钢,我要吃饭。”
“嗯,吃吧。”说着,敬光佑给宣旻赫夹了一筷子牛肉,“多吃点,太瘦了身体不好。”
“谢谢你嗷……兄弟。”
“嗯,不客气。”
晚饭过后,又是两人的电影时间。
“我算是体会到了,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宣旻赫看着敬光佑精心挑选的老电影,端着对方切好的芒果,却一点也吃不下去。他陷在懒人沙发里,两眼无神。
“为什么这么说?”敬光佑盘腿坐在地毯上,接过芒果,自己吃了起来。
宣旻赫皱了皱眉:“你不觉得这很辛酸无奈吗?男主很热爱表演,一直想要证明自己是演员,在拍摄片场和生活中不断挣扎,但别人会觉得:他只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不值得被在意。敷衍的态度会让人心寒,梦想实现不了的无力感很强烈。”
敬光佑低下头,双手交叉,磨着大拇指:“嗯,毕竟生活的本质是残酷荒诞,男主始终强颜欢笑,既卑微又伟大。虽然电影有很多笑点,但的确到了后半段就哽住了。”
“我瞎说说,你感同身受了?”宣旻赫转头看着一脸失意的青年,用一种独特的说话方式,一边吐槽一边安慰,“你吃饭的时候讲那些话,我多多少少理解了——你很卑微,因为你很少获得亲近之人的认可;你很伟大,因为你在研究不被认可的时空折叠。你就像整天穿西装的他一样,表面老练,实则固执,可能还有点落魄了,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放假,精神世界一片狼藉。”
“可能是这样吧,天天在实验室蹲到凌晨一两点,压抑太久了。”敬光佑以一个假笑自嘲。
“太可怜了,奖励你看喜欢的电影。”宣旻赫学着敬光佑的做法,拍了拍对方的肩,语气轻柔,“每次男主在片场,都是被俯拍的,显得他很卑微。但他在小街坊里过得还不错,镜头是平视甚至仰视的,说明他在这里被人们认可,他是一个有价值的领导者。那……你也可以这样,我一直都是平视、仰视你的,你大可不必那么自卑。”
“仰视我吗?这没必要,也许你不喜欢我的生活方式,看不起我这种读死书的人,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在循规蹈矩地活着。”敬光佑一声叹气,说话声越来越小。
“不管你是小时候那样开朗,还是现在这样沉稳,其实你一直都有自己的目标,你的性格只是筹码罢了。”宣旻赫拍了一下敬光佑的膝盖,“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畏缩?大点声啊,你的声音本来是明朗的,还很沉着。”
敬光佑提高说话音量,但顿挫的词句说得无比清楚:“所以,我很中意男女主的生活方式和恋爱状态,没什么负担,作为社会中的小人物,活得狼狈又认真。我很佩服。”
中意男女主的“恋爱状态”啊……是想要和宣旻赫业发展成这种关系吗?
“我给你带来负担了吗?那我走?”
“没有,你别走。”敬光佑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让宣旻赫无法看透。
“你应该也不想走的……”他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声,突然抓起对方的手腕,攥得越来越紧,却又突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一笑:“……你听这个钢琴曲响得及不及时?”
宣旻赫抚着发红的手腕,脸也跟着发热。皱着眉,直盯着屏幕中的男女主:“好孤独、好压抑,有种宿命感,又充满希望。但是,他对她、她对他来说,似乎遥不可及。”
他转过头,身边的人都快把他盯穿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敬光佑双手扶着宣旻赫的肩膀,又抚了抚对方的耳垂,微微张嘴后咬住下嘴唇,眼神涣散,脸上一副悲伤到快要流泪的表情呢?
因为喜欢吗?
“你怎么了?又喝酒了?”宣旻赫感到不放心,凑到对方面前仔细看。
“没有,没什么。”
宣旻赫凑得太近,被眼镜硌到了,敬光佑便将对方拉开。
“敬光佑,片尾放完了,你缓过来了吗?”宣旻赫自己没缓过来,所以这样反问对方,掩饰尴尬。
“大概,谢谢你陪我看这部电影。”
“这有什么,你放轻松。”宣旻赫见敬光佑沉默,接着说了下去,“你要记住,别把自己绷得太紧,可以跟我多说点,嗯,即便很多时候我没办法帮你解决实际问题。”
宣旻赫站起来,张开双臂:“要抱一下吗?”
敬光佑同样起身,搂住。
再一次,拥抱。
仅凭这再一次的拥抱,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改变呢?宣旻赫无从知晓,他只是习惯性地把头埋到敬光佑肩膀上,感受对方的手掌盖在自己肩胛骨上的暖意。
“这样就好,谢谢你。”敬光佑凑到宣旻赫左耳边,用气声说起悄悄话。
“你也是,这样就好,不客气。”
“那,时间不早了,去睡吧,我回隔壁了。”敬光佑松开宣旻赫,“别担心,我明天会叫你起床的,晚安好梦。”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