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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刻度与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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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汗水还未从记忆里蒸发,九月已悄然过半。
高一(28)班的黑板上方,贴着一张崭新的课程表。语数英史政地——这是他们在入学前就已选定的六门主科,像六道清晰的刻度,划定了未来三年的疆域。
第一节: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秦,四十出头,戴细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轻叩讲台。
“今天我们学《蒹葭》。”她转身写下课题,粉笔字清秀有力,“‘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有哪位同学的名字出自这里?”
全班的目光转向沈未晞。
她站起来,耳根微红:“老师,我叫沈未晞。”
秦老师眼睛一亮:“好名字。那你知不知道,‘未晞’二字,在诗里隐喻着什么?”
沈未晞怔了怔。她只知道名字的出处。
“是……等待?”她试探着说。
“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追寻。”秦老师微笑,“那位‘伊人’永远在水一方,追寻者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古人用八个字,写尽了我们一生的处境——总在追寻某个看似很近、实则遥远的彼岸。”
沈未晞坐下时,心跳有些快。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操场边的香樟树在秋阳下静立。
陆星野坐在斜后方,看见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他想起军训时她说“想去有界碑的地方”。
那也是在水一方吗?
第二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叶,白净且高挑,说话带着口音。
“函数,就是映射。”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椭圆,“左边这个叫定义域,右边这个叫值域。定义域里的每个数——”
粉笔在左圈里点了三个点。
“都会在值域里找到唯一一个对应结果。”粉笔在右圈对应位置也点了三个点,然后用箭头连起来。
叶老师转过身,扫视全班:“就像我们班每个同学都有唯一一个学号。沈未晞是30号,就不能同时是18号。这个对应关系,必须是一对一,或者多对一,但绝不能一对多。”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星野身上——后者正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陆星野同学。”叶老师突然点名。
陆星野抬起头。
“你的学号是多少?”
“15号。”
“那你能不能在28班是15号,同时在我们学校的学籍系统里又是别的号码?”
“不能。”陆星野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陆星野想了想,“一个学生只能对应一个学号。这是规定。”
“对!”叶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这就是函数的确定性!输入确定,输出就确定。不能模棱两可,不能随机应变。数学讨厌意外,数学要的是必然。”
他在黑板上写下:
若 f(x) = 2x + 1,则 f(3) 永远等于7。
今天等于7,明天等于7,一百年后还是等于7。
“人生充满变数,”叶老师说,“但数学里,承诺是永恒的。这是数学的美,也是数学的残酷——它从不说谎,也从不给你侥幸的机会。”
陆星野看着那行公式,若有所思。
他想起军训时站军姿,教官说“坚持三分钟就是三分钟,少一秒都不行”。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规则,和数学很像。
而他昨天物理课偷看地理杂志时想“以后要去哪里”,那种模糊的、充满可能的未来,和数学完全相反。
一个是确定的、严谨的、边界清晰的领域。
一个是模糊的、浪漫的、边界待探索的远方。
他下意识看向斜前方的沈未晞——她正在笔记本上工整地抄写那个公式,侧脸专注。
这个想去“有界碑的地方”的女孩,似乎比他更懂得“边界”和“规则”的意义。
第三节:历史课
历史老师姓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声音温和得像在讲故事。
“我们今天不讲具体年代,先聊聊‘边界’。”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长城是边界,国境线是边界,学校的围墙也是边界。但最有意思的边界,在人的心里。”
沈未晞坐直了身体。
“有人终其一生守在边界内,有人穷尽力气想跨出去。”林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你们选历史,很好。历史就是一部人类不断试探、跨越、重划边界的故事。”
沈未晞在笔记本上写下“边界”两个字,笔迹很重。
陆星野则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笔地图,边缘是虚线。
第四节:政治课
政治老师很年轻,姓周,说话语速很快。
“很多人觉得政治就是背条文,错了。”她第一句话就推翻预设,“政治是关于选择的学问。小到选班长,大到选道路,都是政治。你们选了纯文组合,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选择——你们选择了不以理科成绩论英雄的赛道。”
沈未晞和周安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确认。
陆星野转着笔想:那“想去地图没标的地方”算不算一种政治选择?大概算吧——选择不走在别人画好的路上。
第五节:地理课
地理老师姓吴,皮肤黝黑,像常年在野外跑。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地理吗?”他打开投影,一张世界地形图铺满屏幕,“因为这门课教人谦卑。在喜马拉雅山面前,你的烦恼算什么?在太平洋面前,你的骄傲又算什么?”
沈未晞盯着地图上那些蜿蜒的国境线,那些用粗红线标出的“界碑”可能所在的地方。
陆星野则看着那些未标注的空白区域——深海、雨林、极地。他的手指在课桌下悄悄描摹那些轮廓。
第六节: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班主任陈老师。
“学语言不是为了考试。”她第一句话就很直接,“是为了打开另一双眼睛。你用中文看到的世界是一种样子,用英语看会是另一种样子。多一双眼睛,就多一种活着的维度。”
沈未晞认真记下这句话。她想起父亲说过:真正的军人要懂外语,才能看懂真正的世界。
陆星野想的是:如果将来真去了地图没标的地方,是不是得会点当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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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六门课的循环中匀速滑过。
沈未晞的语文笔记总是最工整的,她喜欢那些文字构建的世界,在那里,一把剑可以侠义千年,一句诗能够穿越时空。每次语文小测,她的名字总出现在前几名。
陆星野的数学作业本则充满了跳跃的思维和省略的步骤。郑老师常指着他的作业说:“陆星野,你的答案对,但过程像密码,除了你没人看得懂。”他总咧嘴一笑:“结果对不就行了?”
但他们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不是课堂问答,是月考。
月考前一天,傍晚。
沈未晞留在教室复习政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对着“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的章节发呆。
“这么用功?”门口传来声音。
陆星野抱着篮球站在那儿,校服搭在肩上。
“数学看不下去了,换换脑子。”沈未晞没抬头。
陆星野走进来,在她前排反着坐下:“政治有什么好看的?背就完了。”
“你不懂。”沈未晞翻过一页,“这里面每一条,都可能关系到真实的边界、真实的人生。”
陆星野安静了几秒。
“那你帮我看看数学?”他从书包里抽出卷子,“最后那道函数题,我答案好像对了,但老郑说我没写‘必要的步骤’。”
沈未晞接过卷子。复杂的函数图像,但他的解法旁逸斜出,确实跳了好几步。
“这里,”她指着一处,“你直接用了结论,但课本上这个结论需要三个前提条件。”
“我知道啊,但那三个条件明显成立嘛。”
“判卷老师不知道你知道。”
陆星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沈未晞,你好像特别在意‘规则’。”
沈未晞笔尖一顿。
“规则很重要。”她轻声说,“没有规则,就没有公平。”
“那如果规则本身不公平呢?”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夕阳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就去能改变规则的地方。”她说,“在那之前,先理解它、遵守它。”
陆星野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他拿回卷子,开始补那些“必要的步骤”。沈未晞继续看她的政治,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渐起的秋风。
第二天,月考。
语文作文题是《我心中的远方》。
沈未晞写了界碑、写了边防、写了父亲说过的“脚下是国土,身后是人民”。她写得很投入,收卷时手心都是汗。
陆星野在数学卷的最后一题,破天荒地写满了步骤——虽然还是比标准答案少几步,但至少能看出思路了。
考完最后一科,学生们涌出教室,像潮水退去。
沈未晞收拾笔袋时,看见陆星野靠在门口等她。
“作文写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顿了顿,“你呢?步骤写全了?”
“尽力了。”他耸耸肩,“老郑应该能少扣两分。”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秋天的天空很高,云走得很快。
“沈未晞。”陆星野突然说。
“嗯?”
“如果……”他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了地图上没标的地方,你会觉得我在吹牛吗?”
沈未晞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头发被风吹乱,眼神里有种少见的认真。
“不会。”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到了那里,记得在地图上标出来。”她认真地说,“不是所有未标的地方,都要永远保持神秘。有些地方被标出来,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来过,这里属于人类认知的疆域。”
陆星野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他说,“我答应你。”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铺满落叶的路上,短暂地交汇在一起。
远处,教学楼顶的大钟指向五点。
月考结束了,秋天正深。
而他们的故事,在试卷与课堂的刻度之间,在现实与远方的迷雾之中,才刚刚翻开第二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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