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孤灯已熄 ...

  •   沈星眠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漫过鞋面,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疲惫。将公文包随意搁在鞋柜上,他连换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缓,指尖划过冰凉的鞋架边缘,才想起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停歇 —— 上午的常规复查、下午的视频会议,再到与陆峥那场耗尽心力的初次治疗,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此刻骤然松弛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但他没有立刻去休息,甚至没顾上喝一口水,转身就径直走向了书房。推开房门,按下墙壁上的开关,一盏老式台灯应声亮起,橘色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罩洒下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书桌上早已堆起半尺高的书籍和文献,大多是苏曼整理的 “无香 Alpha” 相关资料,还有几本他早年收藏的绝版专著,封面都已有些泛黄。
      沈星眠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觉额头还残留着一层薄汗,混杂着诊疗室里青竹信息素的淡香。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文献上,疲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眼底重新燃起专注的光。
      ‘无香 Alpha’这四个字,可真是压在行业头顶的一块巨石。他指尖划过一本外文期刊的封面,上面印着一个复杂的腺体结构图。五年从业生涯,失败案例,像是在他心上划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而三年前周明宇的案子,更是成了他不愿触碰的梦魇。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中文资料,里面详细记录着国内第一例 “无香 Alpha” 的治疗过程。患者是一位年轻的消防员,因火场吸入有毒气体导致腺体受损,前后经历了七位修复师的治疗,最终还是没能恢复信息素感知。沈星眠逐字逐句地读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勾画,遇到关键数据便停顿片刻,眉头微蹙。
      “腺体活性低于 1% 就真的毫无希望吗?” 他忽然停下笔,目光落在资料中 “成功率不足千分之一” 这句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年周明宇的腺体活性是 1%,比陆峥如今的 0.5% 还要高出一倍,可他采用的高强度刺激治疗,不仅没能唤醒腺体,反而加速了纤维化进程。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未免太过急躁,只想着突破医学瓶颈,却忽略了患者心理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腺体损伤的复杂性。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沈星眠起身拉严窗帘,将那些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 “沙沙” 声,以及他偶尔压抑的轻咳。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陆峥的检查报告,与文献中的案例逐一对比,视线在 “异常包膜” 那几个字上反复停留。
      “这层包膜倒是奇怪得很。” 他将报告平铺在桌面上,借着台灯的光仔细观察超声影像图。图中腺体周围那圈极薄的白色光晕,边缘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刻意在腺体表面镀上了一层保护膜。“难道真的是违禁药剂残留形成的?可这种形态的包膜,在现有文献里从未见过。”
      他想起检测时触到陆峥腺体的触感,冰凉、坚硬,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正常的 Alpha 腺体应该是温热而有弹性的,即便活性较低,也能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波动,可陆峥的腺体,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生机,只有在信息素刺激时,才会出现微弱的反应。
      或许,当年的化学袭击案,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沈星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峥客厅里那些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勋章。一个愿意用生命保护他人的英雄,却落得如此境地,背后若真隐藏着非法信息素交易的黑幕,实在让人不齿。他忽然想起林骁临走时的承诺,希望这位警官能尽快找到线索,或许解开当年的谜团,才能真正找到治疗陆峥的突破口。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的时钟敲响了十一下。沈星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肩膀酸痛难忍,他抬手捶了捶后背,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放着他从业以来的失败案例记录,很厚的一本,是周明宇的病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弯腰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病例本整齐地排列着,封面用烫金字体标注着患者姓名和日期。他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 “周明宇” 三个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翻开病例本,第一页便是周明宇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眼神明亮,丝毫看不出后来的绝望。沈星眠一页页地翻着,里面详细记录着每次治疗的方案、数据和反应,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深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腺体完全纤维化,停止治疗。”
      他记得那天,周明宇坐在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眼神空洞,语气平静得可怕:“沈医生,我不怪你,只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让沈星眠至今记忆犹新。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周明宇离开时,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而那句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生不如死”,更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如果当时我能再耐心一点,再谨慎一点,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 沈星眠低声自问,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这些年来,他之所以对 “无香 Alpha” 案例如此执着,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突破医学难题,更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他合上病例本,轻轻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用其他病例本将它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痛苦的回忆封存。
      “算了,过去的事,再纠结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阳台上隐约传来绿植叶片摩擦的声响。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阳台上摆满了他精心照料的绿植,大多是青竹,还有几盆吊兰和绿萝,与陆峥家里的那些颇为相似。沈星眠走到一盆青竹前,借着远处的月光,看清了叶片上的纹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面还残留着傍晚雨水的湿气,凉丝丝的。
      电话响了。来电人显示的是母亲,他接起电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拿起墙角的喷壶,走到水龙头下接了水。喷壶是陶瓷的,上面绘着淡淡的竹纹,是他特意托人定做的。他逐一检查着每一盆绿植的土壤湿度,手指插入土壤表层,感受着泥土的湿润度。对于这些绿植,他向来耐心得很,就像对待他的患者一样,细致入微。
      沈星眠先开口,“喂,妈,这么晚什么事情啊?”
      “小翎不是快找工作了吗?说什么都要去找你,你们两个学的都是医学,我也不懂,你那边还顾及的来吗?”小翎,沈星翎,沈星眠的弟弟。
      沈星眠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是四年前,他走的时候沈星翎才刚高考完,现在想起来,已经许久没有见弟弟了。他听出来了母亲对沈星翎的不舍,开口直接问,“妈,你想让小翎过来吗?”
      章雅云在那边叹了口气,“你走了有很多年了,四年了,过年都没回来,当时如果知道医学这么忙,我是绝对不会听小翎的忽悠,说要跟他哥哥一样优秀,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走了,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你,多久回来一次我们也不知道,我怕啊!星眠,我割不下来这块肉。”
      沈星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妈,今年过年一定回去。”他的话还没说完,被章雅云打断了,“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妈,我这边可能腾不开精力去照顾小翎,但还有一个房间,只能负责衣食住行,工作得他自己找。”沈星眠说完这些话卸了力,瘫软地坐在阳台的墙角。
      章雅云有些犹豫,“好吧星眠,我在和爸爸商量商量。”
      “行了,妈,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睡吧,我明天还有工作,我也得先睡了。”
      “星眠,你也早点睡......”话还没等章雅云说完,沈星眠按了挂断键,他真的很累了。
      他转头笑着对一盆缺水的绿萝说道,“你们倒是比人省心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似乎已经用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将喷壶的喷嘴调到最细,水珠细密地落在土壤上,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感谢。阳光、水分、耐心,这些简单的东西,就能让绿植蓬勃生长,可人心和腺体的修复,却要复杂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那盆最大的青竹前,这盆青竹是他刚入行时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高出他大半个头。他抬手握住一根竹枝,竹枝坚硬而有韧性,即便被握住,也没有丝毫弯曲。“竹子的韧性,倒是值得人学。”
      他在阳台椅子上坐了大约半小时,夜风吹得有些凉了,沈星眠起身回到书房。台灯依然亮着,那些文献和报告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像是在等待他的检阅。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第一阶段治疗调整:增加情感共鸣引导,降低信息素刺激强度,每周两次绿植相关话题沟通。”
      他觉得,陆峥既然能细心照料家里的绿植,说明他对生命依然有着敬畏和热爱。或许,从绿植入手,能让他更快地放下戒备,打开心扉。就像青竹一样,即便身处黑暗,只要给予一点阳光和水分,就能顽强地生长。
      “要不要试试用植物信息素中和他腺体里的异常残留?” 沈星眠忽然想起陈教授的建议,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着。他的 “初雨青竹” 信息素偏安抚性,或许可以搭配其他温和的植物信息素,比如薰衣草、洋甘菊,既能中和异常残留,又能缓解陆峥的心理压力。
      他翻开一本《植物信息素应用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植物信息素的特性和搭配方案。他仔细查找着相关内容,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着:“薰衣草 + 洋甘菊 + 青竹,浓度比例 2:1:3,低频释放,每日一次,每次 15 分钟。”
      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沈星眠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不能再熬了,明天还要早起准备治疗。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文献。他快速翻阅着最后几页,希望能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忽然,一篇关于 “创伤后应激障碍与信息素分泌关联” 的论文引起了他的注意。
      论文中提到,很多因创伤导致信息素障碍的患者,其腺体损伤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创伤在生理上的投射。想要修复腺体,首先要治愈心理创伤。这个观点,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声响。书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他推开窗户,让夜晚的凉风吹进来。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新而自然,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了些许舒缓。
      回到书桌前,他将所有的文献和报告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进文件柜里。每一份资料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凌乱,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他对工作的敬畏。他拿起陆峥的检查报告,放进公文包里,走出书房时,他特意去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青竹。月光下,青竹的叶片舒展着,像是在向他致意。
      长夜漫漫,孤灯已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孤灯已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