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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恐婚理论 vs 婚后实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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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溪一夜没睡踏实。
脑子里像开了两个辩论台,正方是“这婚姻有问题必须保持警惕”,反方是“但他给你盖被子还看你微博”。
正方辩手(主要由她穿越前的人格担任)慷慨陈词:“这些都是表演!完美的合作伙伴当然会履行关怀义务,这是KPI的一部分!别忘了那张‘不要心动’的警告!”
反方辩手(由昨晚鼻子发酸的自己怯生生发言):“可是KPI里没写‘深夜试体温’和‘研究妻子恐婚史’……”
天亮时,辩论以正方微弱优势获胜——主要是因为她需要一点东西来支撑自己别在这陌生婚姻里沉下去。
陆怀瑾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七点整,主卧浴室传来水声。七点二十,他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领带。
“今天我要去城东的研发中心,晚上有行业晚宴。”他一边系领带一边说,“可能会晚归,不用等我吃饭。”
标准的行程报备。符合《备忘》第7条:“超过晚上九点归家需提前告知”。
林小溪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晚宴需要……伴侣陪同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隐晦的邀请。
陆怀瑾系领带的手顿了顿:“通常不需要。而且——”他抬眼看向她,“我记得你不喜欢那种场合。”
是了,《备忘》附录里写过:“商业应酬场合,非必要不陪同,年度上限三次。”
“我只是确认一下。”林小溪垂下眼,“你去忙吧。”
陆怀瑾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赵蕊说她下午可能会来一趟,给你送什么项目资料。我跟她说了密码锁临时密码。”
“哦,好。”
他离开了。林小溪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整个人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对劲。
从昨天到现在,陆怀瑾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到诡异。妻子疑似失忆,行为大变,他非但不追问,还完美配合,甚至体贴地安排好闺蜜来访的细节。
这要么是心理素质超群的商业精英本色,要么——
就是他知道些什么。
林小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行,她不能被动等待。既然侦查婚姻漏洞的结果把自己搅乱了,那就回到她最擅长的领域:理论对抗。
她冲进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婚姻的本质弊端学术研究”。
两小时后,林小溪面前摊开了三份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五篇社会学文章,以及她自己整理的“恐婚理论核心论点清单”。
【论题一:婚姻制度对个人自主性的侵蚀】
【论题二:婚后情感倦怠的必然性与数据支持】
【论题三:经济捆绑的风险】
【论题四:生育压力与性别角色固化】
很好。她看着这份清单,找回了熟悉的阵地感。这些才是坚实的、经得起推敲的真理。昨晚那些暖昧的细节,在系统的理论面前,不过是偶然的浪花。
下午三点,赵蕊准时杀到。
“林小溪!开门!我带了奶茶和八卦!”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她活力四射的声音。
林小溪开了门,赵蕊像阵风一样卷进来,把奶茶塞她手里,然后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
“你这是一夜没睡还是纵欲过度?”赵蕊挑眉,“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思考人生。”林小溪干巴巴地说,把她拉到客厅,“坐。正好,我需要和你进行一些理论探讨。”
赵蕊被她按在沙发上,一脸懵:“理论探讨?姐妹,我是来给你送甲方修改意见的,不是来上哲学课的。”
“很重要。”林小溪在她对面正襟危坐,拿出那份清单,“关于婚姻,我有几个核心问题需要厘清。”
赵蕊瞟了眼清单标题,嘴角抽搐:“你又来了?婚前焦虑都没你这么能折腾。都结婚两年了,还在研究婚姻的弊端?”
“正是因为在婚姻中,才需要保持清醒的认知。”林小溪翻开她的笔记本,“首先,从个人自主性角度,婚后时间分配明显向家庭倾斜,个人发展空间受到挤压。以我自己为例,昨天一整天我都在适应‘陆太太’这个身份,原本的计划全部打乱。”
“你昨天生病了!”
“那是另一回事。”林小溪划掉第一条,“我们看第二条:情感倦怠。研究表明,婚后18-36个月是情感倦怠高发期,激情消退,交流模式化。我和陆怀瑾——”她顿了顿,“我们的交流是不是很模式化?比如今天早上,他汇报行程,我表示知晓。典型的合作式对话。”
赵蕊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家陆总本来就话少!而且他跟你汇报行程是尊重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这是制度性的问题。”林小溪不为所动,“再看第三条,经济捆绑。虽然我们有独立账户,但共同开支依然存在。一旦婚姻破裂,财产分割的复杂性和情感损耗……”
“林小溪。”赵蕊打断她,表情严肃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想离婚?”
空气突然安静。
林小溪张了张嘴,那句“我正在考虑”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真的搞不懂你。”赵蕊放下奶茶,“结婚前你恐婚,我理解。结婚后头一年,你整天跟我分析婚姻的坑,我也忍了。但现在,这两年,我看着你们过得挺好的啊?陆怀瑾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就是因为他……‘表现得’很好,”林小溪艰难地说,“才更可怕。如果这一切都是基于责任、合作、条款,而不是真正的……那当条款不再适用,或者合作出现问题,这些‘好’会不会瞬间消失?”
赵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她说,“你想用理论解决情感,用数据预测人心。但人心不是这么算的。”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问你,如果现在,陆怀瑾站在你面前,对你说‘林小溪,我不爱你了,我们按合同离婚吧’,你会是什么感觉?”
林小溪愣住了。
她会是什么感觉?
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不是“太好了自由了”,而是……胸口莫名微微发闷。
“看吧。”赵蕊靠回沙发,“你害怕的不是婚姻本身,是失去。你怕现在感受到的这些——不管你怎么定义它们——有一天会消失。所以你宁愿一开始就说‘我不要’,或者‘这只是合作’,这样失去的时候就不会太痛。”
“这是心理学上的防御机制。”林小溪机械地说。
“对,就是防御机制!”赵蕊一拍大腿,“但小溪,你防得太严实了,连好事都挡在外面了。而且——”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而且我觉得,陆怀瑾可能比你更早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方式对你。”
“什么方式?”
“配合你的规则,但悄悄打破你的预期。”赵蕊说,“你定条款,他签字。你恐婚,他不催。但你生病,他照顾。你难过,他陪着。他好像从来没要求你‘必须爱他’,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你没办法‘完全不爱他’。”
林小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很高级的战术。”赵蕊总结,“或者,根本不是什么战术,就是他这个人的方式。润物细无声,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赵蕊离开后,林小溪一个人在客厅坐到黄昏。
奶茶凉透了,她的脑子却热得发烫。
防御机制。战术。润物细无声。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想起那本相册,想起转过去的相框,想起深夜掖被角的手。
如果这些都是“战术”,那陆怀瑾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但如果……不是呢?
手机震动,是陆怀瑾发来的消息:
【陆怀瑾】:晚宴八点开始,我大概十一点前到家。需要带什么夜宵吗?
很平常的询问。但她盯着那句话,突然想起《备忘》里没有“夜宵条款”。这不是义务,这是……生活。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
【林小溪】:不用,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林小溪】:少喝点酒。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超出了“室友”的关心范畴。
但陆怀瑾回得很快:
【陆怀瑾】:好。会注意。
后面跟了个很简单的表情:[OK]
林小溪盯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睛发酸。
理论是对的。数据是真实的。婚姻确实有无数弊端和风险。
但人心,好像真的不是这么算的。
晚上十点半,林小溪洗完澡出来,听到大门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陆怀瑾回来了,身上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气,还有很淡的酒味。他确实没喝多,眼神依然清明。
“还没睡?”他看到客厅灯还亮着,有些意外。
“就睡。”林小溪抱着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换鞋、挂外套。
他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放在茶几上。
“主办方送的甜品,红丝绒蛋糕。你说过喜欢这个口味。”他语气自然,“不想吃就放冰箱。”
林小溪看着那个小小的纸盒,包装很精致。
“晚宴……怎么样?”她问了个很普通的问题。
“正常。见了几个合作伙伴。”陆怀瑾松了松领带,“倒是你,”他看向她,“下午和赵蕊的理论探讨,有结论了吗?”
林小溪浑身一僵:“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了消息。”陆怀瑾拿出手机,点了点,递给她。
屏幕上,是赵蕊两小时前发来的:
【赵蕊】:陆总!紧急情报!你家那位又在用恐婚理论武装自己了!下午拿着论文跟我辩论了三小时!你赶紧想想办法!别让她又缩回壳里去!
林小溪脸颊爆红。
陆怀瑾收回手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看起来很放松,没有生气,也没有揶揄,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他问,“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林小溪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闷闷地说:“理论是对的。婚姻有很多问题。”
“嗯。”
“数据也是真的。情感倦怠、经济风险、个人空间挤压……都是客观存在的。”
“嗯。”
“但是……”她抬起头,看向他。
客厅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他安静地坐着,等待她的下文,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专注的倾听。
像两年来每一次她发表那些恐婚言论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看到了那些平静表象下的东西——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深沉的耐心。
“但是,”林小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理论解决不了具体的人。”
陆怀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比如……”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理论说婚后个人空间会减少。但我们的条款里保留了独立书房,你从不无故打扰我。”
“理论说经济捆绑危险。但我们有独立账户,你甚至从不过问我怎么花钱。”
“理论还说……”她深吸一口气,“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陆怀瑾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林小溪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如果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用‘爱情’作为婚姻的前提呢?如果婚姻只是一份共同生活的契约,而契约之外的东西……是慢慢长出来的呢?”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许久,陆怀瑾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温和:
“那么,按你的理论,这样长出来的东西,会比那些以爱情为前提的,更脆弱,还是更坚韧?”
林小溪答不上来。
理论没有覆盖这个领域。这是她的知识盲区。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视坐在沙发上的她,少了平时的居高临下。
“林小溪。”他叫她的全名,很认真。
“嗯?”
“我们的婚姻,确实始于条款,始于你所谓的‘战略合作’。”他慢慢地说,“但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两年来,所有超出条款的部分——无论是你生病时我的照顾,还是我晚归时你的等待,或者我们一起包的那些饺子——都不是KPI。”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很稳。
“那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时,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
“所以,”他最后说,“如果你现在问我,是否认同你所有的恐婚理论——我的答案是:我认同它们揭示的风险。但我不认同的是,你认为这些风险,只能用保持距离来解决。”
他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姿态:“夜宵在桌上,不想吃就放冰箱。早点休息。”
他走向主卧,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有回头:
“还有,谢谢关心。我今晚确实喝得不多。”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
林小溪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蛋糕盒,又看看紧闭的卧室门。
脑子里那场辩论赛,正方辩手终于哑口无言。
因为对手没有用理论反驳理论。
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你看,我们在活着,而不只是在执行条款。
而她,在所有的恐婚理论之外,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了“婚姻”的另一种可能性——
不是坟墓,也不是天堂。
只是一段两个人决定一起走的路。路上有坑有雨,但也有可能,会意外地长出花来。
她拿起那个蛋糕盒,打开。
红丝绒蛋糕切成精致的小块,上面撒着糖霜。
她用小叉子切了一角,送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眼眶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