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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怀瑾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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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溪在陆怀瑾的书房呆了整晚。
陆怀瑾的日记本被她抱在怀里,指尖还停留在最后那页的日期上——“2023.12.30”。那是婚礼后的第三个月。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像一列突然脱轨的火车,停在了最不该停的地方。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双腿发麻,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些字句在眼前反复跳动,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认知里。
原来他不是没感觉。他只是不说。
那个冷静自持、把婚姻当合作项目的陆怀瑾,会因为她多喝了一杯咖啡就皱眉记录,会因为她一句无心的“今天的汤好喝”就反复练习那道汤,会因为她半夜做噩梦就整夜不睡地守在旁边。
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她用条款和理论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那两年里。
林小溪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次她痛经时,抽屉里永远有刚开封的止痛药。
想起她随口提过想看的书,过几天就会出现在她书桌上。
想起她加班晚归时,玄关永远留着一盏小灯。
想起她感冒时,他熬的姜汤总是恰好放了一勺蜂蜜——她喜欢的甜度。
她一直以为这是“完美合作伙伴”的周到。
现在才知道,这是有人在用最笨拙也最认真的方式,学习怎么爱一个人。
而那个人,一直在等她准备好。
“林小溪需要的不是热烈的追求,而是不被侵犯的安全感。”
日记里的这句话像回声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响起。
所以他才这么耐心。所以他才这么克制。所以他才允许她把婚姻变成项目合作,允许她定下那些冰冷的条款,允许她躲在“恐婚理论”后面。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了。
在乎到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和期待都压下去,变成一张她可以接受的、平静无波的脸。
林小溪的手指颤抖着,翻回日记的开头。
【2023.9.20 婚礼第二天】
她跳过那些客观记录,寻找着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
“……她醒来时眼神是空的,像灵魂还没归位。我问她还好吗,她说‘嗯’。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七个‘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个在消防楼梯上哭的人回来。也许,需要时间。”
【2023.10.11】
“她制定了《家庭事务备忘》。条款很清晰,像商业合同。赵蕊说这是她的防御机制。也好,至少这样她能觉得安全。签了字,她看起来松了口气。”
【2023.11.23】
“她发烧了,38度7。喂药时她迷迷糊糊喊了‘妈妈’。我忽然意识到,她这两年都是一个人住,生病时没人照顾。以后不会了。我在陪在她身边都在。”
林小溪的视线模糊了。她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翻。
【2023.11.27】
“她今天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因为她养的多肉开花了,很小的一朵粉色花。她拍了很多照片,还跟我说这叫‘静夜’,很好养。我说‘嗯’。这是我跟她学的。”
【2023.12.5】
“公司出了点问题,很晚才回家。她还没睡,在客厅看书。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刚好看到精彩处’。但她的书是倒着拿的。她在等我。我知道,但我没说破。煮了面,分了她一半。她吃了,说‘谢谢’。我想说‘不用谢’,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一篇,2023 年 12 月30日。
“她做噩梦了,在哭。我进去时她醒了,眼神很慌,说‘对不起吵到你了’。我说没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陆怀瑾,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复杂。
我后悔吗?不。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签字。但我后悔让她这么痛苦吗?是的。每天都在后悔。
她等不到答案,又说‘如果你后悔了,可以按条款来,提前六个月通知我就好’。
我说‘好’。
但不是答应离婚。是答应,只要她还需要这段婚姻,无论以什么形式,我都会在。
她好像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没关系。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她相信。”
日记在这里结束。
林小溪合上本子,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硬质的封面。
书房窗外,天色从深蓝渐渐泛出鱼肚白。黎明前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缓慢,像在消化什么过于庞大的事实。
她想起昨晚陆怀瑾离开书房前说的那句话:“回去睡吧。”
语气那么平常,就像不知道这个日记本的存在,就像不知道她会在凌晨三点发现他藏了两年的秘密。
也许,他是故意的。
也许这本日记出现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不是巧合。就像那个转过去的相框,就像他手机里她的恐婚微博。
他一直在给她线索,用他的方式,等她自己去发现。
因为他知道,比起听他说,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晨光渐渐漫进书房。
林小溪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她把日记本仔细地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按照记忆里的角度摆好,连那支笔的位置都尽量还原。
然后她走出书房,走进客厅。
餐桌旁,陆怀瑾已经在了。他穿着家居服,正在泡咖啡。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醒了?”
很平常的问候。就像过去的七百多个早晨一样。
林小溪走到餐桌旁,坐下。咖啡的香气飘过来,是她喜欢的深烘豆子。
“嗯。”她说。
陆怀瑾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加了奶,不加糖——她习惯的喝法。
他坐下,拿起平板电脑,开始看早间财经新闻。侧脸在晨光里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小溪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变了。
她端起咖啡杯,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看着对面的人,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侧脸,看着他那双垂眼看着新闻的眼睛。
这双眼睛看过她崩溃大哭,看过她强装镇定,看过她躲在条款后面,看过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而所有这些,都被他写进了那本日记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笔触。
“陆怀瑾。”她开口。
他抬眼:“嗯?”
“今天……”她顿了顿,“天气确实不错。”
他看着她,似乎在等下文。
“你昨晚说,可以去郊外走走。”林小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我想去。”
陆怀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共同活动”——不是条款要求,不是节日义务,是她自己想。
“好。”他说,放下平板,“想去哪里?”
“不知道。”林小溪诚实地说,“你定吧。哪里都好。”
她说完,低头喝咖啡,假装没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亮光。
早餐很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也不是刻意保持的距离。
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新平衡。
出门前,陆怀瑾去换衣服。林小溪站在玄关等,目光落在鞋柜上。
并排放着的两双运动鞋,一双灰蓝色,一双浅粉色。标签都还在,是新的。
“昨天买的。”陆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好衣服,简单的灰色运动装,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林小溪问。
陆怀瑾顿了顿:“《备忘》附录三,个人信息表里有一项是鞋码。”
林小溪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填过这种东西。
陆怀瑾走过来,蹲下,拆开那双粉色运动鞋的鞋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试试看。不合脚可以换。”
林小溪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脏某个地方开始变得柔软。
《备忘》附录三。个人信息表。他连这些都记得。
而她呢?她记得他什么?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不知道他工作遇到困难时会怎么处理,不知道他除了“陆总”之外,还有什么样的一面。
这两年,她一直在索取安全感,用条款、用理论、用距离。
而他在给予,用行动、用耐心、用这本她刚刚发现的日记。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陆怀瑾。”她又叫他。
“嗯?”他抬头。
“我……”林小溪咬了下嘴唇,“我想重新填那张表。”
陆怀瑾的动作停住了。
“个人信息表。”她继续说,声音有点抖,但没躲开他的视线,“两年了,很多事可能变了。我想……更新一下。”
晨光从玄关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陆怀瑾慢慢站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好。”
就一个字。
但林小溪听懂了。听懂了那个字里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等待。
她弯腰,穿上那双鞋。尺码正好,很舒服。
“走吧。”她说,直起身,第一次主动看向他的眼睛,“今天,你带路。”
陆怀瑾点了点头,伸手打开门。
初秋早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清新的凉意。
林小溪跟着他走出去,走进晨光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
门内,书房抽屉里,那本日记静静躺着。最后一页的后面,其实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看见: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里,林小溪,我想告诉你:不用急着回答,不用觉得有压力。这场婚姻,无论你选择定义成什么,对我来说,从你把手放在我手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答案了。”
而门外,崭新的晨光铺满前路。
林小溪走在陆怀瑾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两年、却又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的人。
风很轻,天很蓝。
答案在哪里?
也许,答案就在他回头等她时,那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里。
就在这双合脚的运动鞋里。
就在这个她终于敢主动踏出的、平凡的秋日早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