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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天见 后天也要见 ...

  •   月考放榜前卢月曙就知道了自己的成绩。
      周日邱庄妍亲自去问的。
      物理70,数学105,英语121,语文101,除历史上了80,其他科目都在70上下徘徊,总分在年级排名261,在班级排15。
      所以他周日没有吃饭,午饭时间被关在家里的杂货间,对着布满油污龟裂的墙壁“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邱庄妍倒出乎意料没有太崩溃,沉默地抄起衣架在他背后抽了几下,沉声问他:“知道错了没有。”
      卢月曙直挺挺跪在地上,绞着指尖,咬着牙,那衣架是塑料制的,边缘切割粗糙,带着刺挠毛边,打在他光裸的背上,起初只觉得一阵清风过,随后就会火辣辣的疼。
      “知道错了。”他回答,邱庄妍听完又狠狠抽了一把,手上的衣架受不住这力度,即刻断开,她气恼地丢下,“不争气的东西”。
      “我看你是不知道错的。”她俯视着他,“一个月的知识点学成这个模样,你有脸回家见我这个妈!”
      卢月曙咬住嘴唇,她更恼了:“说话!还有没有脸回家见我!”
      “没脸。”他憋出两个字,背上又挨几下。
      疼得不敢发出声音。
      “大声说!”
      “我没脸。”他闭上眼睛,吸气将痛感压制下去。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
      睁开双眸,忍得发红的眼眶没有掉出一滴泪:“我错了,我没脸。”
      邱庄妍打累了,将衣架甩在地上,嗓音温柔起来:“我不知道你是到了清中飘了还是怎的,你不是聪明的孩子,如果再不努力,就只会被甩得越来越远,明白吗?”
      “明白。”卢月曙低下头,鼻头发酸——他本是没资格委屈的。
      “好。你跪到四点再去学校。”她训完话,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喃喃道:“头发又长了,下周回来剃光吧。”
      “妈……”
      “长得正常不是你的错,但高中是学习的时候,不要想有的没的。剃光头,方便,多省点时间就能多读点书。”她走出去,顺手将房间灯关上,卢月曙陷入一片朦朦胧胧的漆黑。
      “你不聪明。”
      “你好笨。”
      “你是怎么考出这么难看的成绩的?”
      “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孩子?”
      狭小的屋子里,各式各样的邱庄妍围着他低喃,卢月曙的冷汗糊了眼,他习惯性地说:“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这么笨。”
      眼皮酸涩而沉重,他意识到,现在不闭上眼和睁着眼,没有差别。
      库房太黑了,早餐盒堆在角落,运回来的各种桶盆还没来得及清洗,散发出一股冷飕飕恶心的油污味。
      他出神地捕捉到黑暗中门缝挤进来的一丝光,心里默默数着“一只羊,两只羊……”
      门微微开了个小口子,光线骤然变宽,他猛地惊醒,背上一阵撕裂的疼痛。
      “哥,给你。”卢悠悠带着哭腔,纤细的手从小口子里递来小袋子,“妈妈这次怎么会整整打了一个半小时?”
      “谢谢悠悠,哥哥没事。”他对着门扯出一个对方并不能看见的安慰的笑容,“回房间吧,妈妈一会儿要醒了。”
      粗暴拆开包装袋,卢月曙抓到一点滑腻,丢进嘴里。
      苦涩的,悠悠最喜欢的巧克力。
      他很努力地咀嚼,腮帮子里仿佛不是什么食物,只是维持基本生存的药品。
      明明主要原料是代可可脂,怎么到了他嘴里半点甜味也没有。他艰难得咽下去,只觉得嗓子眼一跳一跳,挣扎着不愿意触碰这么难吃的东西。卢月曙只好转移注意力。
      他的朋友们现在在做什么?洗完澡躺在床上打游戏?还是趴在沙发上读书,或者是还流连于某个名师补习班?
      一丝暖意。
      他有朋友了。
      越暖背越生疼,卢月曙感到自己的灵魂跳出了自己的躯壳,平静地滞在半空,不知所措。
      “要是背上多点茧就好了。”
      可惜每次长惩罚结束,除了肿,他的背还是不记打继续细皮嫩肉地长。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够长出一副符合邱庄妍心意的凡胎?

      到班后考得好或者不好的同学都一脸悲壮。
      这就是无趣的青春期。只困于一纸成绩,看不见秋天落叶的,望不见隆冬常青树的青春期。
      卢月曙如常掏出错题集往上誊抄月考卷的新题型。
      都不要来找我。
      他在心里无声呐喊,旁边的同学却好巧不巧拍了拍他的肩膀。
      卢月曙挤出一个笑容。
      “月曙,有人找。”一抬头,朋友一号林壑清拎着东西懒洋洋地倚靠在后门。
      笑容消失,他急忙出去。
      “干嘛?”他问道,林壑清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被不动声色地躲过了。
      皱皱眉,林壑清说:“你上次要的练习题。”
      一袋子花花绿绿,卢月曙心说这么多我哪里做得完。
      “不用全做,学校订的练习册质量已经很好。这些你按状态,这本黄的卷子选填当听诊,限时练练,要是基础题错得多就用这本绿的,中档题卡顿练这本红的。”
      “谢谢,这些多少钱?”
      林壑清笑了笑:“一条菩提串的钱。”
      卢月曙无语地抬头看着他:“我说正经,不收钱我可不要。”
      林壑清随意报个数字,卢月曙心里直犯嘀咕:“算了,还是回去打开看书本后的零售价吧。”
      “月曙,你等我一下。”林壑清拉了他一把,抬头看一眼时钟,飞奔下楼。
      轻巧的白外套在空中扬起,到真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不久,他满头大汗回来。
      “你干嘛去了?”
      林壑清气喘吁吁,把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丢他手心:“抹得到吗?抹不到待会下课我给你抹。”
      卢月曙惊愕地看着他。林壑清急到眼镜半起了雾气。
      这人是怎么发现的,也太敏锐了……
      “谢谢你,我自己能抹。”他低下头,“你快回吧,晚自习就开始了。”
      “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林壑清最后看他一眼,“明天见。”
      衣角消失在楼梯口。留下一个手掌那么大的药膏瓶。卢月曙拧开嗅了嗅。
      林壑清是不是又手洗衣服了?
      一吸鼻子,他垂着脑袋回到班级。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乔安利窜出门去,不然后便站在班级门口喊:“诸位放榜了放榜了,我代看,一位五元,买不了吃亏……”
      “我话还没说完,跑什么跑!”
      尽管已经知道自己的名次,卢月曙还是在放学时装作漫不经心地经过了大榜——他发誓他只是来上厕所顺便瞄一眼的。
      然而一站定,年级第二的名字赫然引入眼帘。
      “林壑清”。
      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以五分之差落于尹津排名之下。
      卢月曙忍不住细看起来,林壑清的数理化英在前二十名里平平无奇。
      然而语文历史政治却全是断层式的段一,他的手抖了抖,凉水顺着落下——
      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语文能考一百三十几的。历史和政治也近乎满分。
      文曲星转世吗?
      “鹤儿不声不响啊。”手臂绕上卢月曙肩膀,他下意识躲开。
      “是,我在清中这么久,第一次见能和津哥分差拉这么小的。”余靖也冒了出来,“还是纯靠这些大家平常不在乎的科目。”
      “说起来也不奇怪,林哥天天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就是看书。”一班的另一个同学从厕所出来说。
      “不是谁看这么多书都能内化成这样的好吧?”余靖出声。
      卢月曙看到余靖正好排在第三十名。他往后退一步:“我先回宿舍了。”

      自己的朋友都比自己优秀是什么感觉?过惯了在含德毫无威胁的日子的卢月曙会说,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不过更多是一种庆幸。
      何德何能,他这样的庸人能遇上一群天才。
      他以前总觉得上天不公,凭什么自己总要花别人两三倍的时间去弄明白一个知识点。
      待在清中短短一个月,他见识过了林壑清等人独到的学习方法,还有对知识的一腔热血。
      就拿余靖来说,别看他平常吊儿郎当,其实才开学便早早看完了数学书,练习册也做的差不多,拿起某些题目掌着台灯有时一研究就研究到十二点。
      有时卢月曙起夜,会听到他很轻的惊呼:“妙啊。”
      卢月曙做数学题从未有过这种起起伏伏的时刻,或者说,数学等科目很少给他带来什么正向情绪,每每看到那些大题,他不会觉得是挑战,而是自己是数学题的手下败将,是俘虏,若是题目稍微长点,他马上就想缴械投降,高呼“饶命”。
      林壑清就更不用说了。他的那些书,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进去。有时他见到些专业类书籍,会忍不住想问。
      林壑清摆摆手说:“也不是真的非常喜欢看,也没办法都记住,只是解闷。”
      可读书本身对卢月曙来讲就是一件闷闷的事,他很少有能够全身心投入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停下来想到的就是自己失败然后被邱庄妍打骂的场景。
      林壑清说有本书告诉他世界上其实很多事情都很简单,只是人会不由自主忘掉过程地期待失败。卢月曙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与所有人本质差异。
      他从没期待过自己是成功的结局,他给自己的预设就是不聪明的角色。但习惯就是习惯,本性难移,他的底色就是这样灰扑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拽着自己向前看。
      既不擅长又不喜爱,强行向前走当然是永远跑不过天生健壮而热爱锻炼的人的。
      他能做到的只是普通人中更有毅力的一类。
      好吧,其实毅力对天才们来说不值一提。那只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一种付出而已。
      这已经很好了。卢月曙能够抬起头仰望着他的朋友,而朋友们走路脚步虽然快,但察觉到他没跟上时总是会耐着性子停下来等他。

      “你又想什么?再晚又要吃青菜配萝卜了。”晃了晃神,林壑清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卢月曙摇摇头,背上擦过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
      “林壑清,考段二什么感想?”他问排着队还在争分夺秒看《梦魇红楼》的人。
      林壑清没应,想是根本没听到。
      等到坐下吃饭,他才说:“你刚刚排队是不是问了我什么?”
      卢月曙对上他出澄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很愚蠢。
      他能有什么感想,他完全不会有感想。
      林壑清嚼着饭说:“和你吃饭才清静点……你昨天药膏抹了没,还疼不疼?”
      “谢谢,不疼。”卢月曙的思绪又飘远了,他几乎能想象到林壑清不耐烦的把脑袋藏在书后,周围圈了一堆人,一个两个七嘴八舌地恭喜和鬼叫。
      站在万众中心的人嫌当太阳太烫把自己烧死,于是干脆滚到沙漠里当鸵鸟埋头不理人。
      林壑清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为了防止n个人一下课就围着他问问题,他选择把头盖在书里闭目养神。
      把他渴死憋死算了。
      卢月曙站在一班门口想了想,托了个路过的同学把钱放到他桌上。
      “喂,五班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长得真好看。”
      “叫卢月曙,他天天和林壑清一起吃饭,两个人站在一起怪养眼的。”
      “是啊是啊,林壑清是那种高风亮节,一身正气,感觉很像古代那种两袖清风的好官,那个五班的卢同学是那种,额……”
      “眉清目秀?”
      “不是不是,这个形容可不够,你不觉得他如果把刘海撩上去很好看吗?上次跑步遇到,他眼睛超级漂亮,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呢!”
      “哎呦,长这么高结果萌萌的。”
      “喂喂别说了,这道题目到底怎么做?我想了半天……”
      林壑清坐起来揉揉太阳穴。
      桌角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三十五块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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