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如果对手是他 月明星稀， ...
-
运动会是每个秋季学期最最盛大的校园活动。从管理层到教师到学生，无一不是严阵以待，开幕式在前一天已经通过彩排踩过点，无人机摄像组到位，各年级派出的主持人到位，校领导们难得没有姗姗来迟，西装革履端坐在主席台中央，享受全场唯一一片阴凉。
五班的开幕式排练从上上周就开始策划，在否决了玩偶、啦啦操、才艺表演等多个提案后，班委们终于决定还是采取传统的喊口号举手牌和小红旗，理由是简单，练习容易，不会让一两个同学出尽风头而其他同学没有参与感。
当天中午所有人都到卫生间换上克莱因蓝卫衣班服，还戴了印着小红旗的棒球帽。至于手牌，除了中间的几个奥运五环，其他同学分到的都是印着国旗的爱心，等到了主席台，班长黄明霁就会大声含“一二”，五环出现后便会被红艳艳的爱心包围。
翟金夸赞说从高处拍很好看很青春。
卢月曙因为长得高被抓去举班旗，跟在举班牌的黎姣雯后头，因此少受了许多练步伐的苦，大多数时候踩完点位就坐在一边帮大家看手臂举起的高度或者是队伍里有没有人顺拐。
运动会开幕式要评风貌奖，故而所有班级都很重视方阵训练，卢月曙没事干时就会被也在练习的一班同学揽过去聊天。
这个一班同学当然就是同样举班旗的林壑清。
卢月曙发现他跟自己待在一块时看书的频次越来越少了，于是问他。
林壑清摸了摸鼻子说：“本来买的书就不多，得省着点看。”
卢月曙不信，因为清中有自己的独立图书馆，占地面积大，藏书丰富，对学生也不限借阅，林壑清再怎么书荒，也不至于没书看。
不过他不想说，卢月曙也不好细问。
“哟哟，头牌们聚会？”闲得空，杜比安等人也会加入聊天室，时不时嘲讽他们几句，“你看看你看看，两个班级的头牌坐在一起，操场上炽热的目光都要把这个地方烧穿了。”
“嘴这么欠？”余靖做作地撩一下卷毛刘海，往尹津身边靠，“来继续，别停。”
“啧，没说你们两个人，也不撒泡尿看看……”话音未落，尹津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也非常英俊潇洒。”
“但说真的，你们班这个创意怪好看啊。”杜比安抢过余靖手里的长绸扇，顺着风口，水墨晕染的长布像波浪一样轻缓舞动。
“我们班服也很帅。”余靖炫耀说，“汉服，同色系。”
“穿上下一秒马上开始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尹津不喜欢这种谦谦公子的形象，他恨不得让老班给他单换一身武打劲装，“迂腐。”
余靖干笑两声，“这样显得比较有文化。”
尹津白他一眼：“只有没文化的人才需要打扮得像有文化。”
卢月曙习惯做他们三人间的调和剂，打圆场道：“已经比很多班级好了。”
林壑清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月曙穿汉服肯定比咱们合适。”
“那还用说？”杜比安骄傲得像个老父亲，“你们不知道，自从举了这个旗子，来班里看他的人更多了。”
卢月曙红了耳根：“不是来看我……别人有正经事。”
“好好好，别人我不讲，你就说我们班长黄同学，每逢大课间必来找他讨论题目。我就不明白，黄明霁一个数学干到年段前二十的人物，天天找咱们小月曙干什么。”
“我们真的只是讨论一题多解。”卢月曙无力辩解，“你不要这样说，被听到了很伤人。”
203的同学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像现在这样没道德地调戏卢月曙。很多话他们并不去外面传，专挑他跟前说，卢月曙脸皮薄，经不起逗，常常调侃两句就面红耳赤，偏偏不善言辞，有时候干脆支支吾吾就不说了，红着脸来红着脸走，在他们快要大打出手时又会着急忙慌地跳出来当和事佬。
就像含羞草，一碰就缩起来，没人的时候又悄悄探出头。
林壑清及时将他从这一片热闹中救走，并扬言散场后要大跑十圈操场，卢月曙亦步亦趋跟在后边，看着他大大咧咧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等他多想几分，一个白色身影又蹿出来堵住脚下的路。
黄明霁将碎发梳成一个啾啾，两缕刘海垂下来，在风中略显凌乱，原本棱角分明的脸也因此柔和不少，她笑眯眯地说：“咱们班还要练最后一次。”
林壑清一时没听到脚步声，回头便是这样一幕。
阳光明媚的少女，挨着害羞不已的少男，林壑清从小到大保存很好的良知，在这一刻浇灌出奇怪的破坏欲。
他踱步回来，不声不响站在二者之间，近一米九的身高宛若一堵墙，隔绝了黄明霁炽热的视线。
“在沙坑那等你。”言简意赅，然而声线低落，全然没有刚才谈笑风生中那股懒散劲儿。但到算是及时雨，一把浇灭了卢月曙浑身上下的不自在。
黄明霁是个很好的同学，她有责任心，有担当，为人豪爽，待人接物爱憎分明，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自开学后，她毫不掩藏对卢月曙的好感，但又将分寸掌控在同学朋友的边缘线上，让人没办法拒绝，也没办法躲避，卢月曙本就不擅拒绝，时间一长，黄明霁很快就摸清楚他的脾性，越发熟能生巧。
可是卢月曙不自在的时刻越来越多，比如，他不大喜欢别人靠他这么近说话，又比如，他不大喜欢自己周边总是有一个声音需要他回答。
在某些方面他和林壑清很像，与人相处是件耗损心力的事，所以他有时候更加享受孤独的状态，他的人生在这些只有自己的时刻是无边无际可以想象的。
黄明霁的身边总有另一个同学，卢月曙并不认识，对方总是在离黄明霁不超过五米的地方嘻嘻哈哈地观察，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有时候走在路上黄明霁与他打招呼他有所回应，那个女生就会发出一声怪叫，就像小学时期流行的尖叫鸡“哦吼”一下。
卢月曙身上的不自在感越发明显。他表达不出这种感受——这种被人盯着的紧绷感，无论是微笑还是做什么，总是能碰到一道专注的目光的紧绷感。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开幕式顺利举办，运动会也拉开帷幕。
卢月曙在翻了第三十二次身后终于迎接到10月18日这天的晨光。
他的胃有些不适，隐隐有恶心感。尤其是在换上那双破旧的运动鞋，别上号码牌之后，他在检录处看到大半个操场都是来为他加油助威的同学。陪跑违规，因此每个站点翟金都贴心的安排不同同学敲锣打鼓，为他摇旗呐喊。
经过这么多天的训练，卢月曙认为一千五百米加油是非常多余的存在。
人在劳累的时候能坚持抗下去的动力是什么？很多人说是信念，是强大的意志力。所以加油很重要，运动会一定要有拉拉队。
可对卢月曙来说，不是的，支撑他跑下去的从来不是别人美好的祝愿与期待，而是真正奔跑起来吹到的自由的风。
他被锁住太久，太需要奔跑来将那些沉重的东西通通甩开。
枪声响，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欢呼声逐渐被抛下，他紧紧盯着那个领着头的白色身影。
林壑清的号码牌是0101，正如他昨天最后一次训练时说的那句“等着我捧个第一回来”。
他是个狂人，长跑比赛第一圈竟然去作领头羊，这不符合他理智的行事风格。
但卢月曙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想那样疯狂一次，于是他任由身体的惯性疯狂追逐，耳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以及很艰难钻入的“月曙加油”。
到第二圈时落后的选手们开始加速，林壑清的速度却慢下来，慢到卢月曙马上就要超过他成为那只“出头鸟”，他听到林壑清的喘息愈发沉重，“0101”近在咫尺，他拼命让自己的腿迈开再迈开，安慰自己超过这个人便能有所缓冲。节奏逐渐被野心所打乱，他试图控制呼吸，却发现无暇多顾。
另一边的聂风同样在努力提速，然而在距离卢月曙与林壑清两人只有几个身位时，他发现白色身影一下蹿出去好几米远，快到只能看见迎风而后像倒下的火焰一样的头发，而卢月曙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追去，徒留一个绝望的第三名逐渐怀疑人生准备散步。
卢月曙就知道林壑清憋着坏。因为训练时，林壑清从来都是悄无声息，步履轻盈。
他就是故意逗他希望破坏掉自己三步一吸气的呼吸节奏。
同时，林壑清在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这个认知让卢月曙一下子看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终点线，听到了铺天盖地的“五班必胜”，他在这一刻拥有了除了自由以外的那一点奇妙的感动。
他要超过林壑清，哪怕一次也好。
腿在失去知觉，人在往前倾斜，这是一个摔倒的危险征兆，也是一个全力以赴的姿态，卢月曙看到裁判摁下秒表，然后眼前一阵发黑，他几乎是瘫在五班同学形成的巨网里。
大家手忙脚乱地扶着他，架着他，不叫他躺下，而是平缓走上几步。
有人想要给他递水，有人拍掉递水的手，有人在前方开路，有人拿着按摩器紧张地候在身后。
他在紧迫的空气里睁开眼睛，看见同样瘫倒在同学网里的林壑清，他唇色惨白，重重喘气，见他看过来还费力地眨了眨眼。
“月曙，你是第一名！”一个声音从“前线”传来，“全校第一名！”
尖叫，欢呼，卢月曙缓过劲的四肢被抬起来，他在眩晕，在失重。
他看到今天的太阳刺眼，光圈缤纷，看到晒得发烫的跑道冒出青烟，浇灌在眼前的绿点。
他看到人群中同样被抛起的林壑清，起起伏伏，不知所措。
“就差0.5秒，太牛了！”
卢月曙在散去的人群里，缓缓靠在林壑清身上说：“我把第一捧回来，你要么？”
林壑清煞有介事地扶了扶眼镜道：“多谢你，恭喜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如果对手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