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再来小屋 林壑清的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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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的秋天很短很短，在卢月曙日复一日地奔跑中，在绿叶叫渐少的雨水打落中悄然流逝。
地理课上说这是金城地处亚热带季风区，植被以常绿硬叶林为主的缘故。
卢月曙的身形与小树苗似的拔起来，他变得不再那么瘦弱，运动让他常年弯着的背直起来，林壑清这个称职的“送奶公”与“投喂员”让他还在发育的身体营养充沛，先抽条再长肉，他的脸颊不再因为过度消瘦而内凹，反而多出了点软绵绵的迟来婴儿肥。
期中考后他的成绩亦有所长进，一次性进步到班级前十名，年段两百名，虽然放假回家仍然挨了罚，邱庄妍却也不那么痛心疾首。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临近期末，清中的安排是周六补课到下午四点，周天晚上再接着上自习。连江离市中心远，来来回回路上要花费四五个小时，听说这个安排后，邱庄妍不动声色给卢月曙的背包里加了几件厚衣，临走前才通知他说已经和班主任讲好周末也住校，一直到期末考结束。
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周六清晨，卢月曙格格不入一身轻松来到班级——要知道，期盼回家的住宿生们昨晚就收好了行李，一大早便直接将箱子带到班级，下午一放学就能拖着跑。
回连江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家里等待他的只有一片漆黑与睁眼就干不完的家务活，然而卢月曙这一刻还是感到心中缺了点什么，平常分明对放假回家这件事也没有多么期待。
他将此归结于只是担心妹妹卢悠悠。毕竟卢月曙不在的日子，卢悠悠对吃饭不上心，她从没学怎样烹饪，家务也鲜少动手，往往卢月曙一个星期回去一趟打扫干净买好菜做好饭冻在冰箱里，她放学回来放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对付一口。
他想起有几回自己起得晚些卢悠悠就从家里扒拉几口剩菜或者角落掉落的喜糖便背着书包出门饿得半死回家，作为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营养实在跟不上。
这与邱庄妍的教育理念脱不了干系，她一向觉得人到了年龄只要肯动手，做饭洗衣，能够自理是非常基本的事情。
她总是忽略过程。
思虑至此，卢月曙看好了卢悠悠会起床的点在大课间拨出座机号码，那头很快传来卢悠悠欢快的声音。
“你好，卢家电话！”
“悠悠，你今天的饭怎样？”
“哥哥呀！我今天午饭吃了妈妈早上卖剩下的新品金枪鱼三明治，特别香！然后晚上妈妈估计会随便捞点面条吃。”
“我这周到一月份可能都不回家……你要按时吃饭，爸爸妈妈的饭菜记得一起打回来，钱不够就去哥哥房间抽屉里拿，不要吃太多零食，一定要吃点主食。”
“知道啦知道啦！但是哥哥你不在，我的题目没人可以解答了。”
“你主动点去问问老师同学——”
“悠悠，吃完饭把地扫完拖一下，我们下午要出去进货。”
“先这样哥哥，妈喊我干活去了。”
“嘟嘟—”卢月曙看着挂断的电话，想到家里到处顽固不灵天天更新的油渍，不由长叹一口气。
“周末学生食堂没开，你看着也去外面吃点。”翟金接过手机叮嘱他，“没事也别在外面到处晃，有什么问题随时找生管阿姨打电话给我。对了，你有钱吗？”
卢月曙点点头，翟金才放心地离开班级。
现在班级彻底只有他一个人了。
卢月曙站在走廊，看楼下的同学们勾肩搭背地涌向校门，门口的大马路果不其然堵起车，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直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卢月曙才慢吞吞回到班级打开他的英语周报。
然而，教室的灯突然戏剧性地掉了，卢月曙怔愣在黑暗之中，这才想起来断电机制，于是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在楼底下仰视着一个小时前还人声鼎沸的教学楼。
学校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连国旗都已经被护卫队按时收好，整片广场上除了一根光溜溜的旗杆就是他孤独的黑影。
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归宿，都有等待着的人。
只有他孑然一身。
卢月曙再次失去吃饭的胃口，他想快点回到宿舍啃几口面包配点凉白开，然后让自己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来忘掉这些没用的情绪。
宿舍在西门正对着的方向，站在二者之间的节点，卢月曙突然顿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往原定目的地的反方向走。
直到站在那扇破旧的门前，他才刚到一丝荒唐。林壑清怎么会在呢，他也只是上学时住在这里而已。
但万一呢？万一他和自己一样，懒得花费那四个小时回谦义，不，回谦义大概只需要一半的时间，他不抱希望地敲响了门，只当留个心理安慰。
数到十五，没有反应，他就回去。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数，那扇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燃烧最后一根火柴时看到了巨大的圣诞树和最疼她的祖母，卢月曙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饿坏了的幻觉——是的，门开的这瞬间，一股烤肉的味道成功勾起了他的食欲。
林壑清穿着一套长袖花灰色家居服，眼镜随意地挽起刘海架在额头上，戴了口罩，身前挂了一个松松垮垮印着大红花的围裙，连袖子上都戴上同款花色的袖套，可谓是全副武装。
他的右手拿着正在冒烟的木锅铲。
“你先进来等我一下。”留下这一句，林壑清飞也似的溜到狭窄的厨房，“咔擦”灭了火，又从冰箱里掏出一把湿漉漉的碱面盖进滋油的小锅。很快那阵烟将厨房的视线掩盖得一干二净。
卢月曙想进去查看情况却被一双大手推出来。
“坐桌边等着。”
几分钟后，林壑清端着一锅不明物体出现，他十分热情好客，掏出一个缺口的搪瓷碗给卢月曙盛得满满当当，自己则打算就着锅吃。
“这是什么？”卢月曙挑起一块黑漆漆的不明物体问。
“午餐肉，煎得有点焦，表层咬掉还是能吃的。”
卢月曙放进嘴里尝了一小口，又苦又麻又辣，末了还有点酸，他一下子就被呛出生理性眼泪，满面通红将林壑清的锅抢回厨房。
“今天的料理还是失败了。”林壑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去柜子里翻出两桶泡面，“要不我们还是吃这个？”
卢月曙说：“别浪费食物，我给救救看。”
“你还会做饭？”林壑清没戴眼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颇为期待得守在灶前观摩，还客气地将大花围裙换给了卢月曙。
卢月曙用自来水洗了洗锅里还算完好的食物，然后打火重新烧一锅水，把烧焦的挑出来，趁着水没开把焦的部分能剪掉的都剪了再放回去，等到水沸时又凭感觉加点味精酱油等调料，最后用勺子尝了一口咸淡，便让林壑清端出去。
“月曙，你真厉害。”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的林壑清摸着圆乎乎的肚子说，“怪不得挑食。”
卢月曙问：“你平时周末就这么乱吃？”
林壑清说：“不算乱吃，我也是有成功的时候的。”
卢月曙想起之前林壑清讲的黑暗料理，意识到他之前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林壑清究竟是怎么健康活到现在的？
林壑清到没多说，站起来将碗收拾洗了，期间还给卢月曙拿了本新书。不知怎的，卢月曙一到他家就有种进入图书阅览室的感觉，心静得很快，就像是——
进入到了另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
很符合他一直以来追求不骄不躁的学习态度。
“你晚上住学校么？”再看到林壑清时，他已经将袖套等脱下，一身清爽坐在沙发上，单手拧开一瓶柠檬汽水。
“嗯。”卢月曙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宿舍门禁一直是十点。他还能再待两个小时。
“自己住不害怕？”
卢月曙看他一眼：“你自己住这么久会害怕吗？”
林壑清将汽水放到他脸边，冻得他一哆嗦：“不怕。我习惯了。你可能会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他倒在空无一人的宿舍，上铺没有余靖“嘎吱嘎吱”的翻身，对面没有杜比安的轻呼噜，还有尹津的磨牙声，连墙壁都透不过隔壁宿舍无聊的鬼叫，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吓人，他坐起来正对着那扇总会冒出手电筒亮光和生导阿姨怒吼的铁栅栏窗户，未眠的城市灯光将远方车楼的倒影投射在宿舍天花板上，偶尔会有一两声货车呼啸而过的轰鸣。
卢月曙在家时也经常自己一个人，但他习惯家里的冷清，熟悉周围的环境，可是宿舍一直以来都是吵吵闹闹，现在他很不习惯，甚至有点林壑清所说的，自己不想承认的恐惧。
“你要是害怕，就把它带上吧。”卢月曙蹑手蹑脚拉开了书包，一对耳朵蹦出来，他轻手轻脚将它放在床上，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对林壑清这种哄小孩的法子颇为不屑，不由一阵心虚。
浅灰狐狸玩偶大概两个手掌那么大，绒毛短短的，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睛，一个米色毛线钩的蝴蝶领结，卢月曙将它抱在胸前，埋首于狐狸先生的胸口。
“你就告诉它，你有多害怕。”
“你是不是童话看多了？”
“你听我的，对着三青说完你就不怕了。”
卢月曙将额头抵在狐狸的脑门上：“三青，我有点害怕。”
“整个宿舍只有我一个人，不是怕有鬼，就是……就是觉得好可怕，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人，明明昨天还很热闹。”
三青软绵绵的绒毛上散发出令人安心的味道，是一种浅浅的樱花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是最大最大的太阳下，棉花被晒得蓬松的暖意。
卢月曙忍不住蹭蹭脑袋：“三青，我害怕，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他抬起头，狐狸先生的领带有些歪，胸口的毛也被顶的乱七八糟，看起来有点滑稽，这让卢月曙想到林壑清戴太阳镜似的挂着眼镜，在小小的窝里撅起屁股到处打扫死角的样子。
他低声说：“三青，我明天就带你回家，你让我做一个好梦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再来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