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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逢意气 系马高楼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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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中的军训落在了开学第一周。
万里无云,晴空朗朗。
也可以说是烈日炎炎。
横竖交错,军训的学生一身红装校服,与在烤架上炙烤的牛肋条不相上下。
卢月曙因着身高被排到了列队尾巴,此刻正僵硬地站着军姿,感受前后左右涌来的热浪。
教学楼前面的广场是一块巨大的水泥地,地温直逼四十度,下一秒就要溶解人的鞋底,透过脚底板,抓着死死往下拽。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半张白皙的脸在一片阴影中仍然被空气烫得通红。
哨声一吹,他终于松懈下来,跟着大部队去榕树下乘凉,喝水,继续数地上有几只不怕死的蚂蚁。
军训是很纯粹的苦日子,卢月曙对此习惯,甚至有时候会悄悄祈祷这段时间能够流逝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他有余闲喘口气,不去面对乱成一团的高一学习生活。
已经很久没有考过倒数第一了。
盖上保温杯,一个女生朝他搭话:“卢同学,连江比这里热吧?”
“嗯,热很多。”他回答。
“那,那边的沙滩怎么样?清中靠近那几片实在太多游客了。”
“不适合玩,那里更适合赶海。”
女生没有话说了,于是问他:“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抱歉,我那天去医务室了,没听后来的自我介绍。”
眼前出现一张刀锋雕刻过的凌厉眉眼。
“你好,我是黄明霁,我们班的五号,希望能和你成为不错的朋友,相互学习互帮互助。”
卢月曙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你好。”
女生并不觉得尴尬,她笑了笑,和一边已经捂着嘴笑了半天陀螺般原地打转的同伴离开了。
“月曙自己在这儿和女生聊天呢?”自从发烧的事情后,他和乔安利的关系近了不少。
“没。”他下意识地反驳。
乔安利“呦呦呦”了几声 ,见他耳根通红,便不再逗他,一脚翘到旁边的树桩上说:“黄明霁的数学很牛掰,她但凡英语语文好点,都不会在我们班。”
卢月曙说:“所以确实应该好好向她学习。”
乔安利看了他一眼,见他严肃,便笑了笑朝远方招招手:“杜比安,这儿!搬点水比蜗牛还慢!”
走近才发现,杜比安自己搬来一箱水,后面还跟着余靖和尹津。
“不早和你爸爸说是三箱水!要不是路上遇到了帮手,老子就猝死半路了!”
乔安利摊开手耸了耸肩:“你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余靖走过来故作轻松地放下水抖了抖手:“菜鸡,这么点重量还要叫人。”
尹津倒是没说什么,放下水没多说什么,插着兜站风口吹了一会儿。
“靠,风都是热的。”良久,他才说话。
“月曙,你喝不喝?这老班用班费买的战略物资。”杜比安到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他怀里。
“……不用。”不过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太阳下大量的水汽蒸发让一个个少年变身水牛,拿起水吨吨就往下灌。周围的同学很快被召集过来,一片嘈杂声里,卢月曙站起来挪了个位子,一道声音跟他说:“走。”
不知道去哪里,卢月曙还是站起来跟着走。
尹津就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他顶着张别人欠他两百五十万的臭脸,说什么别人都会照做。
“还有十分钟集合。”走了出十米远,他才提醒道。
尹津说:“怕什么,教官问就说老师找。”
一路绕道到宿舍楼后面,卢月曙才发现余靖和杜比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外套裹在腰间。余靖穿了一件很显眼的骚粉色,刚刚搬东西时掩在外套里,现在倒是大大方方露出来,杜比安则套着一件与他气质很不相符的海绵宝宝黄t。
“究竟什么事情?”卢月曙不解地问。
“军训累不累?”
“还好。”
“啧,那热不热?”
“热。”
尹津指了指宿舍后面的小门:“带你出去凉快凉快。”
卢月曙停下脚步:“军训没有按时参与会被记录到综合素质评价里。”
尹津乐了:“那玩意儿谁看啊?”
面前三人都云淡风轻的模样。
“高考分数不够,会看。”他说。
杜比安一个健步跳起来勾住卢月曙的脖子往下压,笑嘻嘻说:“那高考多考两分不就好了?走嘛,没有逃过学的青春不完整。”
卢月曙抬了抬脚,还是没往前。
他应当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这样的提议?气氛一时间有些奇怪,在他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刻,一颗湿哒哒的脑袋突然出现在203窗口。
林壑清拿着一条玫红色的毛巾薅他还滴着水的头发。
他冲他们笑了笑,头上的水掉下来:“建议你们别从这儿走,那里—”
他指了指。
“前两天刚刚安了个监控。”
水正好滴在卢月曙被拉着的手臂上,很快被灼热的空气蒸发,一瞬间的清凉好像只是幻觉。
余靖跳到石墩子上细细看了一番:“我去,还真是,藏这么隐蔽,留着阴人呢吧!”
尹津叹了口气,只好放弃:“清中怎么能无聊到这个程度!”
林壑清没回答,扭过头去往宿舍里看了一眼,便朝下面喊:“宿管阿姨回来了,你们快点走吧。”
卢月曙赶在集合哨吹响的前一秒回到了广场。
站在队伍里,他再次思考了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只发生一次,而他不喜欢也不可能逃课。
如果宿舍里其他人都逃,只有他不逃,甚至还会说一些让他们发笑的理由,那就难免有些不合群了。
卢月曙原先不害怕不合群,来到清中以后,对这三个字却有些天然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住宿,没有任何一个值得相信的人在身旁,也许是因为巨大的落差,让他有种迫切想要融入的心急。
毕竟他很清楚,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不合群,叫做鹤立鸡群,若是一个差劲的学生不合群,叫做孤僻有病。
卢月曙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想回含德的心一瞬间达到顶峰。
他总是这样下意识逃避困难。
“喂!队伍最边上那个!不要看别人,就是你,单独出列!”
他回过神,迎面而来一阵呵斥。
“方阵里不许乱动发呆!你,跟着指令做左右转体!”
“向右转!”
“向右转!”
“向左转!”
“向后转!”
卢月曙团团转,卢月曙心难安。
生活就像这些僵硬的指令,让他转了一圈,现在还在原点。
没有出发,头昏脑涨。
“好,归队!”见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教官满意地放他回去。
他继续用余光数地上的蚂蚁。
可怕的天气,一只也没有了。
卢月曙突然很想知道,若是他现在扔一粒糖在地上,在化掉前,会不会有蚂蚁愿意出洞来冒着生命危险抬走它。
下训后他自己一个人低头闷走,清风徐来,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月曙又在苦恼了?”
他嗅到了万千汗臭里的一点樱花甜香。
“没,只是累了。”他回答道。
林壑清的外套搭在手上,他抓了抓蓬松的发顶,几根头发顽强地翘在灼热的空气里:“你知道清中食堂最好吃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知道?”
林壑清说:“凭感觉,是汤面。”
长长的队伍都排到门口了,确实很难说这面条不好吃。
“我吃个饼就行。”排这么久队吃碗不知味道如何的食堂面条,着实不划算,卢月曙进了门径直走向没什么人的煎饼窗口。
许久未见学生的食堂叔叔热情洋溢:“孩子来点啥?韭菜饼鸡蛋饼酱香饼还是这个手抓饼?”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饼为什么不受欢迎。油放得不少,饼放凉了就会浮出一层不好看的油色,还被水蒸气熏得软趴趴的。
怎样吃都是一顿。他要了一个薄鸡蛋饼和一碗小米粥,因为没什么食欲,啜了几口就没什么继续进食的念头。
果然天气还是太热了。
这么热的天,与他截然相反,林壑清还真的去门口晒着太阳排队。
于是卢月曙慢吞吞又啃了几口鸡蛋饼,坐在门后的位子远距离观察林壑清。只见他淡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册迷你书,写写画画,不时抬头看一眼队伍的进程,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热风有时候会荡过他垂下来洗得极干净一丝污垢也没有的校服外套,然后他会将手臂往上抖一抖,露出透着青色静脉血管的手腕内侧。卢月曙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瞥见书名。在他磨磨蹭蹭吃完准备起身时,林壑清端着脸那么大的不锈钢碗,确切来说是盆,热气腾腾坐到他对面。
“怎么,来一口?”他拿了两双筷子,“好不容易排到,加份面才不亏。”
氤氲。
林壑清的半框眼镜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揣回兜里,卢月曙才发现他眼睛居然是双眼皮,体量挺大,微微眯起时下边还有若隐若现的卧蚕。
本想拒绝,对方直接把碗推到他面前。
夏天不适合吃汤面,卢月曙在心里嘀咕一声,手上还是很给面子的夹起一筷,为了不让沾了自己口水的断层滑回碗里,也顾不上烫不烫,呲溜一下吸了进去。
面汤难得是温的。
没被呛到,嘴里后知后觉冒出辛辣味来,鼻尖也顺势出了层汗。
手里的鸡蛋饼突然让人有了点食欲。
酸辣果然开胃。
林壑清夹了几筷子到他面前喝完的小米粥碗里,自己低下头大快朵颐。
他吃饭时是一副认真的神色,开始吃就一句话不讲,好像沉浸在食物给带来的极大满足里。
这就省去了卢月曙还要找话题的麻烦,自己便低头也嗦起面来。
“人间脍炙无此味。”他吃完最后一口,感叹道。
“你回不回宿舍?”卢月曙端起托盘。
“回。”林壑清戴好眼镜。那件外套在走出食堂时终于虚虚套上他的身体,那股奇怪的清香一下子就掩盖住食堂附赠的油烟气。
他用的洗涤剂真是神奇。
“行。”
两个人并排拐回了宿舍。卢月曙一向不喜欢流汗,进了宿舍拿起浴巾换洗衣服就往浴室跑。
出来时林壑清已经走了,自己的床上放了两颗刚刚还不存在的薄荷糖。
下面压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
“面汤含有大量的蒜ᕙ(⇀‸↼‶)”
塞了一颗糖含进嘴里,卢月曙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晚自习在军训期间照常。课本昨天已经发齐,翟金说军训的这一周用作提前预习课本。
“自己看书,数学的课后习题开始做。开学之后不会布置课本的题目,班里会统一再买一本练习。我相信其他科目也差不多是这样。”翟金坐在讲台上,第二次敲了敲桌,全班就再次陷入卢月曙不习惯的寂静。
哪怕是最后一排,也是落地针可闻。
就从自己不擅长的地方出发吧。他打开整齐包好书皮的蓝课本,开始和集合元素做斗争。
其实高中的知识点不算太难,只是抽象了点。片刻之后,他得出这个结论。课后题的难度并不高,将书本上的例题老老实实过完就能写出来,拓展题需要用点分类讨论,多绕几个弯也能得出确切的答案。回归困难本身,卢月曙对自己的自学能力恢复了些许信心,对折的科作业纸很快写满了简练的字符,他翻了个面继续往下写,并不时用荧光笔把命题一类的定义涂出来。
肩膀被拍了拍。
“出来一下。”翟金的声音炸在耳边,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场沉浸于自欺欺人的美梦,被现实的爪牙撕开一个漏风的口子。
风如寒冬,成绩单刺得卢月曙面颊生疼,肌肤开裂。
翟金在教室外放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他的答题卡,数学的,物理的,总之一沓很齐全。
不过想象之中劈头盖脸的问责没有来,翟金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来到清中习惯吗?”
“不大习惯吧。”没等他回答,翟金便接着说,她拿起红笔在数学答题卡上钩了几个地方,“这些内容如果有上过衔接课程,做出来不难。”翻过来又画了几题:“这几题除了一点衔接的知识,还得发散点思维,把初中的内容串起来一起用。”
她盖上笔帽,注视着卢月曙黯淡的双眸。
“你看,你能做的都做了,也做得很好,不用灰心。”
卢月曙猛地抬起头,翟金在自己的大题上标明了得分点,还有需要自己补齐的知识点来源。
寥寥数笔,却力透纸背。
军训苦累不想哭,同学间社交有障碍不难过,考试不会也只是感到后悔。
然而这一刻的卢月曙却感到一种天大的委屈,他很想大哭一场。
翟金没有停,她接着抽出底下的英语卷子:“我提前问过了老焦,你们的英语老师,基础是薄弱了一点,但要提,从高一开始也不晚,之后她会单独跟你讲怎么记单词怎么练听力,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跟着她的脚步走就好。”
“至于物理化学,我也帮你问过了,基础挺好,所谓超不超前,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上进的孩子会自动追平,懒散些的也还是会落后。到期中考,你们会真正站在统一起跑线。所以不用太紧张,一切顺其自然,用心努力,沉下心好好念书,你还会是我们班的一号同学。”
“最重要的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学习多重要,不要用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这很不值当。喜欢跑步就好好坚持,每天早上起来去操场跑两圈,当解压也很好。”
“就这样,其他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聊,我一般晚上十一点前都会在年级办公室。”
卢月曙极力抿起嘴,免得一下子哭出声音。
翟金没有看他,一只手递来包面巾纸:“擦擦,进去帮我把乔安利叫出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接过,下至与睫毛上一连串的圆珠滚滚而下,一张纸很快被浸透,他狼狈地拆开包装又取了一张,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老师从包里又拿出一大摞答题卡,视线又模糊起来。
眼睛流了水便有些干涩,卢月曙担心耽误翟金的时间,竭尽全力把心头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纸巾囫囵往脸上抹两下,把剩下的那包纸悄悄放在老师桌角,便拿着被红笔标注得满满的答题卡回班里叫人。
“我去月曙你眼睛这么红,咋了?”乔安利被叫时吓一跳,低声询问,“翟金那妖婆批评你了?”
卢月曙带着厚厚的鼻音说:“没,有点感冒。翟老师很好,你不要这样说,她还在外面等你去。桌角有包纸可以用。”
乔安利不可置信地揣着自己的纸去了,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就嬉皮笑脸地回来了。
他揽着卢月曙的脖子说:“嘿,我还以为什么呢!就批评我做题习惯不好,心气浮躁,月曙,你太脆弱了!翟金跟我初中班主任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就我初中那个班主任骂起人来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翟金已经算很温和的了,至少没有人身攻击!你啊别那么在意她说了啥,当耳边风过去就好了。”
卢月曙下意识把老师给标红的空白的答题卡盖住,说:“没,老师没有骂我。她一直在鼓励我。”
乔安利“啧”了一声:“怎么可能,翟金还会鼓励人。唉,不管怎样,不开心和哥说,哥给你开导开导。”
前面的麻子脸同学转过来说:“是啊月曙!下次不舒服别憋着,我妈给我备了一书包的药,难受了我给你治!”
乔安利笑骂道:“你是医生吗你就治!给我们月曙聪明的小脑瓜治傻了你拿什么赔?”
那同学说:“不可能,我从小身体不好久病成医,这些药怎么用我都滚瓜烂熟的,要不是月曙昨天事发突然,我完全可以取代校医。”
杜比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在那同学面前打了个响指说:“OK,我现在浑身上下不得劲,你说吃什么药合适?”
那同学上下看了他一眼,嫌弃地说:“回家打三天三夜游戏就好了。”
“我靠,神医贵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那麻子同学皱了皱眉说:“我昨天不是自我介绍过了吗?我叫宋元辽,朝代那个宋元辽……诶你们谁一直踹我!”
卢月曙耳边恢复了熟悉的吵吵闹闹,他将椅子往前挪了挪,长腿往桌底收,靠过来小声说:“上课两分钟了,翟老师在后门站了有一会儿。”
……
该死的清中,课间凭什么只有五分钟!
乔安利僵硬扭头,用口型对卢月曙说:“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讲!”
卢月曙无奈地说:“你们没给我插嘴的时间。”
“一个两个的,纪律学天上去了是吧!宋元辽转回去,乔安利杜比安,还不赶快回座位!待在别人位置上等段长巡查抓吗?!”翟金一声怒吼,众人乖巧归位,半点刚才的热闹劲儿也没了。
卢月曙低下头,继续磨老师列给他的推导式,有时候仰起头思考,会发现班级里接连不断的有同学被叫出去谈话,这么琢磨着,晚自习很快就过了。
肩膀上背着还没理顺的几道题,卢月曙抱着回宿舍睡前在看两眼说不定梦里就想通的想法慢吞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清中的绿化面积大,卢月曙挑的这条路回宿舍是较远的,但胜在风景好,人也少。晚上这里六点半准时打开的路灯和教室里明晃晃的LED护眼白光不同,带着一点玫瑰金的晕染色调,路灯下有几棵状似芭蕉的绿植,白天郁郁葱葱,到了晚间就有些慵懒闲适,和底下几盆绿萝上下呼应着在晚风里荡漾。
走上去,心里伸了个懒腰,一天的疲累叫这份荡漾散去不少。
“喵呜。”卢月曙慢下脚步,听到了一声明显的人仿咪声。
一点也不像。
一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向影子的黑色源地,那少年半蹲着身子伸长手臂,指尖衔着一根拆开的鸡肉火腿肠。纯黑的书包挂在宽阔肩膀上,薄片眼镜顺着高挺的鼻梁下滑,搭在精巧又利落的鼻尖。
“喵呜喵呜。”那人还在叫唤,卢月曙莫名停下站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出声惊跑了胆小的流浪猫。
他们夹在两盏昏暗的路灯之间,卢月曙看到自己呆愣的影子碰到了少年的手臂,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似有所感地昂起头朝他这看。
玫瑰金铺上了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孔,林壑清的睫毛在镀了金的脸颊上投下一层很浅的阴影。
“是月曙啊。”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你知道怎么让这只胆小如鼠的猫出来吃夜宵吗?”
卢月曙蹲下来,看到了草丛间一耸一耸的猫咪耳朵。
“它怕人。你把肠放着走开它就吃了。”卢月曙如实回答。
林壑清颇为失望地说:“辛辛苦苦军训学习一天,眼巴巴拿了余粮喂你,连吃播也不给我近距离观赏。”
嘴上说着,手里还是轻手轻脚把火腿肠放到草丛里然后缓慢起身:“算了,你是流浪猫,嚯,还是被人绝育的流浪猫,谨慎点不亲人也好。”
“喵!”
那猫不知道听懂了什么,发出一阵不满的回应,林壑清笑着说:“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喵喵!”
卢月曙看了看猫咪扑食的形态,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成熟:“你跟猫也要吵架?快点回去吧,再晚又熄灯了。”
林壑清扶了扶眼镜说:“你吃不吃夜宵?”
卢月曙今晚啃了一个鸡蛋饼,喝了一碗小米粥,还分来小半碟面条,现在肚子并不算饿。
“不吃。”
林壑清把背包转到前面,拉开顶层拉链,从里面取出两根鸡肉肠说:“一起吃吧,两个人吃才有意思。”
卢月曙问:“我真不饿……为什么两个人吃有意思?”
林壑清说:“因为鸡肉肠明天就过期了。”
……
一时无话,见林壑清不打算收回,他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走到宿舍楼梯口,鸡肉肠也吃完了,林壑清开口就是感谢:“鸡肉肠没有浪费,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也算是大忙吗?
卢月曙合理怀疑这个人在搞笑,可是林壑清一脸认真,嘴角没有半点扬起的趋势,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回答:“……不客气。”
扔垃圾前,他把包装壳翻过来拼好,鸡肉肠的保质期清清楚楚显示着人家到年底才过期。
“你是不是拿错了?这根鸡肉肠保质期还有很久。”他站在一号床底下问回来换了衣服就窝在床上看书的林壑清。
林壑清埋在一片落日书封里头也不抬,在底下只能看到他露出来高耸漂亮的眉骨:“也许吧。那麻烦你明天晚上十二点前再帮我解决一根。”
卢月曙犹豫片刻,见他沉浸在书里一副无法自拔的模样,不好多做打扰,那句“你可以问问宿舍里其他人他们肯定乐意吃”也就咽回肚子里。
算了算了,趁着三大魔王回来大闹天宫前,赶快把习题理完吧。卢月曙回到对角线的床位上,一头扎进学习的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