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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记的第11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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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离中午垫吧的几口也过去几个小时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透过玻璃映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影。
虽然下午吃了蛋糕,但那点甜食很快就被消化干净,温葵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几声。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江守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起身去了厨房。中午剩下的排骨汤还在锅里,青菜也整齐地码在一旁的盘子里。他把火打开,把汤和菜重新热了热,又简单炒了个鸡蛋,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熟悉的香味。
“我先去把车还了,你先吃。”江守擦了擦手,对温葵说。
温葵坐在餐桌旁,点点头:“好。”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排骨汤热气腾腾,青菜翠绿,鸡蛋金黄,简单却很有烟火气。她拿起筷子,试着夹了一块排骨,手指有些微微发抖,但好在没有出现大的问题,还是稳稳地夹了起来。
她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其实她的胃口并不算好,自从确诊小脑萎缩之后,很多时候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可今天的饭菜却意外地合她的口味。或许是因为饿了,又或许是因为,这是江守做的饭。
她吃完后,碗就放在桌子上,并没有收拾。不是她懒,只是她现在做这些事情会有点吃力,手会抖,动作也慢。她知道江守不会介意,他从来都不会嫌她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半小时过去了,江守还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温葵坐在沙发上,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江守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刚发出去,门口就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温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门就被推开了。
江守提着一袋子东西回来了,脚步有些急匆匆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像是一路小跑回来的。他换鞋的时候,鞋尖不小心踢到了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你去买东西了?”温葵抬头看着他,忍不住问。
江守笑了笑,把袋子提得更高了一点,像是献宝一样:“对,买了草莓汤圆。”
“草莓味的?”温葵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前坐了坐。
“也是草莓形状的。”江守补充道。
他说着,把袋子递过去。温葵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袋有一部分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汤圆——一个个草莓形状的,粉红色的,真的像是水果一样。
“好可爱。”温葵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她抬头看向江守,声音软软的,“谢谢。”
江守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今天都忘记带你去超市买东西了,过几天我再带你去,可以买点零食什么的。”
温葵点点头,把汤圆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江守:“你快吃饭啊,菜都要凉了。”
“嗯。”江守应了一声,这才把被温葵抱在怀里的汤圆拿走放进冰箱,洗了洗手,坐下来吃饭。
温葵依旧是坐在轮椅上,乖乖地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吃饭。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太少见了。
他坐在她对面,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她要不要再喝点汤。温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好像只要他在,她就不用害怕任何东西。
她想如果妈妈也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温葵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妈妈下班还有一会儿。
她想了想,心里开始有点小小的期待——要是妈妈也能来这里吃饭,三个人一起坐在餐桌旁,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热闹一点?
她抬头看向江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我想叫妈妈过来吃你做的排骨,你觉得怎么样?”
江守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点点头:“当然可以,你可以做决定的,这也是你家。”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很平静,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温婉……会来吗?
他其实并不确定。
自从温葵跑到北城后,温婉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一方面,她会从自己这里打听有没有找到温葵,另一方面,又似乎总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她很少主动和他说话,每次见面,也只是客气地寒暄几句,然后就匆匆离开。
他不知道温婉是不是不太想见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温葵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觉得,妈妈可能是觉得来回不方便吧。她知道妈妈昨天天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她想,妈妈可能是怕自己看到她的样子会难过,所以才不敢以这个状态见她。
“那我给妈妈发消息。”温葵说着,低头点开了和温婉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妈妈,你快下班了吗?江守做了排骨汤,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很想你。”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抬头看向江守,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江守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掩饰自己心里的那点不确定。时间一点点过去,手机屏幕却迟迟没有亮起。
温葵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眼神里的期待慢慢变得有些失落。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她赶紧点开。
妈妈:“不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就不过去了。你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再见面。
温葵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妈妈说她还有事,就不过来了。”
江守“嗯”了一声,说:“那下次再叫她。”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心里却微微一沉——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温葵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一句:“好,那你也要早点休息。”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提什么时候回去的事情。
她知道,妈妈现在很难过。她不想再给妈妈增加负担。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才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但隐隐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江守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怎么了?”
温葵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妈妈。”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等她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看她。”
温葵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真的?”
“当然。”江守笑了笑,“你说什么,我都尽量陪你。”
温葵“嗯”了一声,心里的那点失落慢慢被抚平了一些。
她知道,妈妈现在需要时间缓解,需要空间。而她,也有江守陪着。这样一想,她心里又踏实了一点。
“那我们宵夜可以吃草莓汤圆吗?”她忽然抬头问,像是想把刚才的不愉快赶走。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可以哦,明天再吃吧。”
“好吧,那明天早餐我要吃六个,六六大顺。”温葵伸出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好,六个。”江守点点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是在安静的夜里划过的一道细线。房间里的灯光被一一熄灭,只剩下走廊里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黄光,把地板映出一片温暖的色泽。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温葵看了一眼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2:18”。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最近这段时间,她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连走路都会觉得吃力,但今晚还算不错,至少能够自己慢慢挪动。
她先去了卫生间。还好,手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能够握住牙刷,慢慢刷牙。洗漱完之后,她打开热水器,调好水温,脱衣服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却还是努力地自己完成。热水洒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也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任由热水顺着头发流到肩膀,再滑过手臂和指尖。水的温度刚刚好,让她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洗完澡后,她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睡衣。睡衣是宽松的款式,是妈妈之前给她买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她关掉卫生间的灯,慢慢往卧室走去。脚步有些不稳,走起来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可能摔倒一样,但她还是坚持自己走,没有叫江守。她不想什么都依赖他,哪怕只是走到床上这样简单的事情,她也想尽量自己完成。
终于,她挪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把被子掀开,躺了进去。床很柔软,枕头也很舒服,她习惯性地往里面挪了挪,直到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才稍微安心一点。
她从小就喜欢贴着墙睡。
最里面的位置,总让她觉得安全。好像只要靠着墙,就不会掉下去,也不会被什么东西伤害。尤其是生病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她需要一个固定的、不会离开的东西来依靠,而墙,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侧着身,蜷缩成一个小小的一团,眼睛却还睁着,没有马上睡着。
隔壁房间里,江守也洗完了澡。
他的动作比温葵利落得多,很快就收拾好自己,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他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看了一眼对面温葵的房门,门是关着的,里面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猜,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也上了床。床的位置和温葵的床正好隔着一面墙,两张床都是靠着同一面墙摆放的。他躺下之后,也习惯性地往里面挪了挪,直到后背贴上了墙。
这样一来,他们就像是背靠背地躺着,只不过中间多了一层薄薄的墙。
江守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身后的墙。墙面是冷的,硬的,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他知道,墙的另一边,就是温葵。
“葵葵,你睡了吗?”他轻声说道,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她。
虽然这面墙可能也不怎么隔音,但温葵隔着墙肯定是听不见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房间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不知道温葵到底睡没睡。但他好像有些失眠了。
他本来以为,今天忙了一天,又跑上跑下,晚上应该会很快睡着。但他却还是失眠了。
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侧过身,重新贴回墙上。他的右手还是搭在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墙面,像是在隔着墙寻找她的温度
“葵葵。”他又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下午温葵问他,能不能叫妈妈过来一起吃饭。
那一刻,他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即使温婉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他还是希望,有一天,他们三个人可以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一顿简单却热乎的饭。可是温婉拒绝了。
他并不意外,却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他不知道温婉是不是不太想见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也不敢去问,怕自己的问题会让她更难堪,更难过。他只能把这些情绪压在心里,继续扮演好一个“哥哥”的角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右手从墙上拿开,放在被子上。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一点。
隔壁房间里,温葵其实也没有睡着。
她贴着墙,能听到墙那边隐约传来的一点动静——床轻轻晃动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有他翻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知道,江守也还没睡。
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点小小的冲动,想要叫他一声,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可是她没有。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打扰到他,怕他以为自己又出了什么事。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她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轻一点。
夜,渐渐深了。
墙上的温度似乎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冰冷,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墙与墙之间流动,把两个靠得很近却又隔着一层薄薄距离的人,悄悄连在了一起。
失眠的人,入睡后竟然做了一个梦,一个只与温葵有关的梦。
在梦里,江守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很白,白得刺眼,像医院的走廊,又比医院更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往前走,脚下却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半掩着的,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知道门后面是谁,却又不敢靠近,只能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门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是温葵。
他停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床上,床上坐着一个女孩,正抱着一个玩偶,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温葵。
只是,梦里的她,比现实里更明亮,更健康。她的动作很稳,眼神很灵,没有一丝病态的迟钝。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冲他挥手:“江守,你快来!”
江守想推开门,手却像被钉在半空,怎么也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她。
温葵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步轻快,一点也不摇晃。她跑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却在她碰到的那一刻,突然关上了。
“江守!”她的声音被关在门后,变得模糊而遥远,“你怎么不进来?”
江守用力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住了。
他开始慌了,用手拍门,用肩膀去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胸口发疼。
“温葵!开门!”他喊。
门里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害怕。
他贴着门,耳朵紧紧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听见里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江守,”是温葵的声音,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而是带着一点虚弱,“我走不动了。”
“你别睡,”江守的声音发抖,“我马上进来,你等等我。”
“可是,”她轻轻笑了一下,“我记不住你了。”
门板仿佛变成了一堵墙,把他和她隔在两个世界。
江守的手慢慢滑下来,整个人靠在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骗人。”他低声说,“你不会忘了我的。”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她的声音,却比刚才更轻,更遥远:
“江守,我怕……”
“怕什么?”他立刻问。
“怕有一天,我不认识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怕我叫不出你的名字,怕我不记得你是谁。”
江守闭上眼,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会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忘了我的。”
“可是,”她轻轻说,“我已经开始忘了。”
“你没有。”他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我忘了你喜欢吃什么,”温葵慢慢说,“忘了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好看,忘了你生气的时候会皱眉,开心的时候会笑……”
“你胡说!”江守猛地打断她,“你记得,你都记得!”
“那你告诉我,”她问,“我最喜欢吃什么?”
江守愣住了。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吃蛋糕时满足的表情,她喝牛奶时嘴角沾着白色的痕迹,她吃水果时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
可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说不出一个她“最喜欢”的东西。可是他明明都记得才对啊。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里传来一声轻笑,却带着一点苦涩:“你看,你也不记得了。”
“不会的。”江守终于挤出一句,“你喜欢……我做的饭……你……”
门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守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那我最喜欢的人呢?”她问。
这一次,江守没有犹豫:“是我。”
门里突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最后停在门的另一边。
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门后,和他只有一门之隔。
“嗯,”她轻轻地说,“是你。”
她的声音贴在门板上,透过冰冷的木头,传到他的耳朵里,也传到他的心里。
“江守,”她叫他的名字,“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忘了我?”
“不会。”他几乎是立刻回答,“我不会。”
“你才骗人,”她顿了顿,“等我走后,我会在你的世界里慢慢消失,你会忘记我的一切……”
江守的手慢慢握成拳,指节发白。
“我不会。”他说,“有关你的记忆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如果,”她的声音更低了,“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江守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现实中的画面——她走路不稳,说话偶尔迟钝,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却依然努力地笑,努力地生活。
“会。”他一字一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门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温葵?”他叫她的名字,“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拍门:“温葵?”
还是没有回应。
他开始害怕,用力去撞门,一次又一次,撞得肩膀生疼。
“温葵!你别吓我!”他喊,“你开门!”
门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江守踉跄着冲进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
没有床,没有阳光,没有玩偶。
只有一扇窗,窗外是一片漆黑。
他站在房间中央,四处张望:“温葵?温葵!”
没有人回答。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海面上没有光,只有黑色的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看不见的海岸。
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海水里。
是温葵。
她背对着他,穿着那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脚步很稳,一点也不摇晃,却一点一点地往深海里走。
“温葵!”江守大喊,“回来!”
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他用力去推窗,窗户却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被海水淹没。
海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
她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回头。
她的脸在黑色的海水里若隐若现,却依旧冲他笑。
“江守,”她的声音穿过玻璃,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我记得你。”
“你回来!”他的眼睛发红,“我去接你!”
“不用了。”她轻轻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我该走了……”
“我不要!”他打断她,“我只要你回来!”
她笑了笑,笑容温柔而平静:“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你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被海浪吞没。
“你说什么?”江守贴在玻璃上,“你再说一遍!”
海浪翻涌,她的身影被一个巨浪彻底淹没。
“温——葵——!”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是熟悉的风声。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
这还是他们生活的出租屋,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他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四点。
他翻身下床,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出房间,来到温葵的房门前。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看见床上的女孩缩成一团,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时不时发出一点模糊的梦呓。
“江守……”她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点哭腔,“你别走……”
江守的心猛地一紧。
他走到床边,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包起来,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我在。”他低声说,“我不走。”
温葵在梦里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眉头慢慢舒展开,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痛苦,呼吸也渐渐平稳。
江守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不会忘了我的。”他在心里对她说,“就算你忘了,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让你重新记得我。”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温葵。”他轻声说,“把噩梦变成美梦吧。”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她床边坐了下来,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希望——
梦里,不再有那扇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睡觉的,好像是被意识推着走了一般。
直到早上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窗帘缝里漏进几缕淡淡的光,像给房间罩上了一层薄纱。江守醒来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温葵的房门,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床上的女孩睡得不算安稳,眼睫轻轻颤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大概是被窗外不知疲倦的公鸡吵到了。
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脸,呼吸均匀,却带着一点浅浅的不安。江守在门口站了几秒,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做噩梦。
他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转身去了厨房。
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江守从冰箱里拿出两板汤圆,一板是普通的白色小圆球,另一板则是草莓形状的。他数得很认真,六颗,不多不少,全是给温葵的。
他给自己也煮了六颗,只不过全是最普通的那种。
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得圆润饱满。江守站在灶台前,眼神专注,仿佛这不是一顿简单的早餐,而是某种仪式。
他捞出温葵的那一碗,动作格外轻,生怕弄破了皮。碗里先倒上一层纯牛奶,雪白的液体在碗底铺开,再把汤圆一颗颗放进去,像是在给她摆一个小小的世界。
这时,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是软软糯糯的一句:“你怎么不叫醒我?”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甜得像棉花糖。
江守侧过身,就看见温葵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出来。她的步伐有些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带着一点迟疑。
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还是乖乖地走到餐桌旁,主动坐上椅子,抬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想弄好了再叫你。”江守把那碗精心摆好的汤圆放到她面前,语气轻得像怕吓到她。
温葵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漂亮啊。”
雪白的牛奶里,六颗汤圆错落有致,草莓形状的汤圆在碗里摆成了花一般。相比之下,江守那碗就显得有些寡淡。她看了几秒,突然伸出勺子,把自己碗中间那颗汤圆舀出来,又从江守碗里舀出中间那颗,小心地互换位置。
“这样,”她抬头冲他笑,“我们的中心就是对方了。”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突然升起的太阳。他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悸动。她的小动作总是这样,不经意,却能轻易拨动他的心弦。
汤圆很快就吃完了。温葵吃得很满足,而江守虽然也吃完了自己那碗,却明显没饱。他的工作辛苦,体力消耗大,这点东西对他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温葵看出了他的勉强,放下勺子,抬头看他:“你肯定没吃饱吧,路上买点包子?”
江守点点头,却没多说什么。温葵知道他的,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一定会真的去买。他总是把钱省下来,留给她买吃的、买她喜欢的小玩意儿,自己却常常随便对付一口。
她看着他,心里有点酸,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难道自己真的跟过去吗?但她不想影响江守工作
窗外的公鸡还在打鸣,声音刺耳,却也让这清晨多了一点生活的真实。餐桌上,两碗汤圆已经见底,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牛奶痕迹,像一个被悄悄画下的圆——把他们两个人,温柔地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