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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记的第12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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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守上午还在车行。
车行的卷帘门半掩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地机油和轮胎印上。空气里混着汽油味、橡胶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味道。他正弯着腰,给一辆银色的车做常规保养,手指上沾着黑灰色的机油,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手机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温葵给你发的消息。
江守下意识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却抬眼看了一眼屏幕。
温葵:我一个人乖乖的在家里写日记哦!
此时的温葵面前摊着一本本子,手里握着笔,像是在写什么。
他看着那文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瞬,好像能透过手机看到温葵的动作一样。。
“江哥,你又看手机啊?”旁边的学徒打趣,“嫂子这么乖,你还不放心啊?”
江守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低头拧螺丝。可没过几分钟,他又忍不住摸出手机,点开信息。
没有了温葵的信息,但他知道,她其实坐不住。
从医院回来之后,医生千叮万嘱,让她多休息,少走动,别劳累,别情绪激动。可温葵从小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以前上学的时候,课间十分钟都要拉着祁萌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更别说现在,让她一整天待在家里。
江守也不想把她关起来。
可他得上班。车行的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一天都不一定能看手机一眼。
如果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就会皱着眉,在心里默念:别乱走,慢点。
她要是躺床上,他又会想:怎么不活动活动?
人就是这样,怎么都不放心。
在出租屋里温葵早就坐不住了。
江守刚走的时候,她还能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可写了没一会儿,她就开始走神。
本子上是她写的“康复计划”。
第一行写着:每天走一千步。
第二行写着:少玩手机,多看书。
第三行写着:按时吃药,不熬夜。
她写着写着,就觉得这些字陌生得好笑。这些东西,医生说了,江守也说了,连护士阿姨都能背下来。可她自己写出来,就觉得像是在给自己立一个又一个规矩,把自己牢牢地圈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拿出手机也停留在江守发来的消息上。
江守:好,等我回来。
“你说他会不会一直在看?”她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你要是一直看,那你还上什么班啊。”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江守很忙。车行的工作不像坐办公室,客户来了就得接待,车坏了就得修,有时候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她想,他应该不会一直盯着手机看。顶多是想她了,担心她了,就点开看一眼。那她就装乖一点好了。至少时不时给他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在家里,自己很乖。
于是她重新坐正,拿起笔,在本子上继续写。写她今天要做什么,写她以后想做什么,写她想去的地方,想再见到的人。她写得很认真,字迹一笔一画,像小时候练字。
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的手开始酸,腰也开始酸。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又看了一眼手机。“我已经很乖了。”她小声说,“半个小时了,奖励一下自己,应该不过分吧。”她说完,就推着椅子往后挪了挪,从桌边站起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走两步就会觉得有些虚。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她慢慢来,不要急。可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性子急。她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楼梯扶手有些旧了,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木头。
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但轮椅还在屋里。昨天,江守把她抱上楼,又把轮椅搬上来。可她知道,轮椅挺重的,她一个人肯定搬不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
要不……今天就算了?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要是一直这么待着,迟早会把自己憋疯的。她咬了咬牙,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腿上那种轻微的无力感,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喘,手心因为用力抓着扶手而微微出汗。
她在三楼的平台上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温葵,你可真行。”她自嘲地笑了笑,“以前跑四楼跟玩似的,现在走一层就要歇。”
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她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大院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还有小孩在不远处玩皮球。阳光刚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暗,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但是她还需要轮椅。她皱了皱眉,正想着要不要放弃,就看见大院门口走进来一个大叔,手里拎着菜,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她眼睛一亮。
“叔叔!”她喊了一声。
大叔愣了一下,循声看过来。看见她,又看了看她旁边空空的,大概猜到了什么。
“怎么了小姑娘?”大叔笑着走过来。
“能不能帮我把家里轮椅搬下去?”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搬不动。”
“四楼啊?”大叔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嗯……”她点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行啊。”大叔倒是爽快,把菜往旁边一放,“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给你搬。”
“谢谢叔叔!”她赶紧说。
大叔摆摆手:“客气啥,邻里邻居的。”说完,他就上楼了。
温葵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心里有点小激动。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不听话”,可她真的不想一整天都待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十多个小时,怎么能行?她还这么年轻,她不想把自己关起来。
不一会儿,大叔喘着气把轮椅搬了下来,放到她面前。
“慢点啊,小姑娘。”大叔叮嘱,“你这腿脚不方便,出门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的,谢谢叔叔。”她乖乖地点点头,眼睛里全是笑意。大叔又嘱咐了几句,才拎着菜离开。
温葵等他走远了,脸上的“乖”立刻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狡黠。
“我当然会小心啦。”她小声嘀咕,“但小心不代表我就不能出去。”
她慢慢挪到轮椅旁边,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坐垫有些凉,阳光照在腿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放在轮子上,轻轻一推。轮椅往前滑了出去。那种自由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出大院,而是推着轮椅绕到了大院后面。
那里是一片相对安静的地方,少有人来。墙边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地面是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了细小的杂草。
她刚转到大院后面,就愣住了。
地上,有几个用粉笔画出来的格子,歪歪扭扭,却很清晰。
那是跳房子。
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
她记得那时候,她和祁萌一放学就跑到这里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跳。祁萌跳得比她好,总是能一口气跳完,而她经常会踩线,然后被祁萌笑话。
“你行不行啊温葵?”
“闭嘴!我这叫风格!”
那时候的她们,都是蹦蹦跳跳的样子,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是累,什么是病。
她盯着地上的跳房子,看了很久。
按理说,时间过去这么久,这些印记早就应该被风吹雨打,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掉了才对。可现在,那些线条却依然清晰,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她伸手摸了摸地面。粉笔的痕迹有些凸起,明显是被人一遍遍描过。
她的心忽然一紧。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江守拿着粉笔,蹲在地上,认真地把那些快要模糊的线条重新描一遍。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难受。
她从不知道,江守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大院,看起来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墙角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旁边的小卖部还在,连门口的石凳都还是那张。跳房子的格子被描得清清楚楚,旁边老槐树那还有一个简陋的小房子——那是他们以前用木板和帐篷搭起来的秘密基地。
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保存下来的。就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走散过。
她推着轮椅,慢慢靠近那个秘密基地。
那是一个很小的棚子,木板有些旧了,上面贴着几张早就褪色的贴纸,还有用马克笔写的几个字——“葵&萌专属基地”。
字是她写的。
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她记得自己写的时候,祁萌在旁边笑她:“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你行你写啊。”她回怼。
“我不写,我怕抢了你风头。”
“滚。”
她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就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点酸涩。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
指尖触到木板的粗糙,她忽然就想起了高一那次期末考。
……
那是高一的期末。
成绩出来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学校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温葵挤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
她其实对自己的成绩没什么信心。那段时间她状态不好,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有几次没写完。她知道自己考得不会太好,可她还是抱着一点侥幸。
她的名字在中间的位置。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互相安慰。可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只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人群的。
她没有回家。
她不想看到母亲失望的表情,虽然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失望。但她还是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于是她来了这里——这个秘密基地。
那天的风很大,老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她坐在木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脑子里全是成绩单上的数字。
她在想,自己这样的成绩。
那她能考上大学吗?
江守都是个大学生了。
他考上的是一所很好的大学,是她以前在墙上贴过的那种“目标院校”。她记得那时候,她还拿着那张海报,对江守说:“我以后也要考这里!”
江守笑着揉她的头:“那你得努力。”
“我会的!”
可现在,她连一次期末考都考不好。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她越想越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怎么不回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抬头,看见江守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眼睛却很亮。
“我好不容易寒假回来,你都不挨着我了。”他说。
温葵撇撇嘴,把脸别到一边:“成绩出来了,不高兴。”
“哦。”江守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把袋子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次成绩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你当然觉得说明不了什么。”她闷闷不乐,“你都考上大学了。”
“你是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她问。
“天赋异禀吧。”他脱口而出。
“切——”她自己先笑了一声,“你少来了,你学得有多努力,我又不是没看见。”
那几年,江守备战高考的时候,她还在上初中。她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总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他的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习题册,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压力,只觉得江守很厉害。
“那你也可以啊。”江守说,“你又不笨。”
“我就是笨。”她有些泄气,“你看我这次考的,都中下了。”
“倒数又怎么样?”他看着她,“你才高一,还有时间。”
“你说得倒轻松。”她叹了一口气。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寒假补课?”
“不要!”她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那我可真不要,寒假是拿来玩的!”
江守笑了:“那你就玩。”
“啊?”她愣了一下。
“寒假就好好玩。”他说,“玩够了,开学再努力。”
“你这是纵容我。”她嘟囔。
“我这是相信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知道自己哪儿没做好,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不需要别人天天在你耳边念叨。”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不会失望?”她小声问,“我考得这么差。”
“我为什么要失望?”他反问。
“因为……”她咬了咬唇,“你是大学生啊,你妹妹考这么差,你脸上无光。”
“我脸上有没有光,跟你成绩没关系。”他说,“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她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却很真诚。
“再说了,”他接着说,“你以为我高中的时候就一直考很好啊?我也有考砸的时候。”
“真的?”她有点不信。
“当然。”他点点头,“我高二有一次月考,数学考了倒数第五。”
“骗人的吧。”她瞪大了眼睛。
“骗你干嘛?”他笑,“那时候我也很难过,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读书。可后来想想,难过也没用,不如重新来过。”
“那你后来怎么补回来的?”她问。
“做题啊。”他说,“能怎么办?做题,听课,问老师,问同学。你以为我天赋异禀啊?”
“你刚刚自己说的。”她立刻抓住他的话柄。
“那是我谦虚。”他一本正经。
“你这叫自恋。”她忍不住笑了。
笑声一出来,心里的那点压抑就像被戳破了一个洞,慢慢往外泄。
“行了。”江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家。”
“我不想回去。”她还在犹豫。
“那你想在这儿待一晚?”他挑眉,“晚上挺冷的。”
“……”她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打了个冷战。
“走吧。”他伸出手,“阿姨肯定担心你。”
她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却很温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用力一拉,把她从木板上拉起来。
“回去吧。”他说,“这次考不好,下次考回来。你要是真不想补课,那就自己学。我相信你。”
“那你得教我。”她立刻说。
“行啊。”他爽快地答应,“谁让我是你哥呢。”
……
温葵坐在轮椅上,指尖还停在那块写着“葵&萌专属基地”的木板上,粗糙的木纹硌得她指腹微微发疼。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一段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慢慢浮上来——
那是初二的一个周五。
那天的天空,从早自习开始就阴沉沉的。终于中午的时候,外面的云一层压一层,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教室里闷得厉害,风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那股潮湿的热气。
温葵托着腮,眼睛盯着课本,心思却早飞到了窗外。
到今天是周五。
一想到下午放学,她就忍不住有点兴奋。每次一到周五她就能休息周末,异常的开心。
江守那时候还在读高中,学校初中部跟高中部是在一个校区的。
“你哥又来接你啊?”同桌一边收拾书一边羡慕地说,“你也太幸福了吧。”
温葵嘴上哼了一声:“也就那样吧。”心里却忍不住偷偷得意。她知道,班里不少女生都羡慕她。
毕竟,不是谁都有一个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愿意来学校接妹妹放学的哥哥。
放学铃一响,整个教学楼像被放飞的鸟笼,学生们“哗”地一下涌了出来。走廊里吵吵嚷嚷,有人在追跑,有人在讨论晚上要去玩,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
温葵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外走。
刚走到教室门口,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守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他低头在玩手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圈淡淡的光。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多看两眼。
“哥哥!”温葵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走了?”
“嗯。”她点点头,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今天怎么这么慢?”他随口问。
“除了老师拖堂。”她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校门口走。
班里几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哎,你们看,那就是温葵她哥,上次在操场上打篮球的那个!”
“真的挺帅的。”
“成绩也很好,听说年级前几名。”
温葵耳朵尖微微发红,装作没听见,可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江守倒是一脸淡定,像是习惯了这种目光。他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同学?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挺会夸我的。”他评价。
“你闭嘴。”她瞪了他一眼。
出了校门,街上已经有些堵车。卖小吃的摊贩推着车,在路边吆喝,空气里混着炸串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想吃什么?”江守问。
“烤肠。”她毫不犹豫。
“垃圾食品。”他嘴上嫌弃,还是带她过去买了一根。
“你不吃?”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我不吃。”他说,“你吃就够了。”
她哼了一声:“你就是嫌贵。”
“我是嫌油。”他纠正。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江守问她最近的考试情况,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把那些考得不太好的科目轻描淡写地带过。江守也不拆穿,只是偶尔点点头,提醒她哪几科要多花点时间。
“你别老想着跟祁萌聊天。”他说,“上课的时候多认真听。。”
“我哪有老跟聊天。”她不服气。
“上次祁萌来家里,你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聊天了,忘我了。”他淡淡地说。
“……”她被戳破,只好闭嘴。走到半路,天忽然暗了下来。
刚才还勉强透出一点光的云,一下子沉得更低。风开始变大,吹得路边的树摇摇晃晃,树叶“沙沙”作响。
“要下雨了。”江守抬头看了一眼天。
“啊?”温葵也抬头,“不会吧,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他说。
话刚说完,一滴雨就“啪嗒”一声打在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雨像被谁按下了开关,“哗”地一下倾盆而下。
路边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有的躲到屋檐下,有的干脆拿出包里的报纸顶在头上。卖小吃的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跑!”江守拉了她一把。
“往哪儿跑啊?”她被他拽着往前冲,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先找个地方躲雨。”他说。
他们往前跑了一段路,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温葵的鞋子很快就湿了,裤脚也被打湿了一大截,冷飕飕地贴在小腿上。
“前面好像没地方躲。”她气喘吁吁地说。江守一边跑,一边环顾四周。
前面是一条相对偏僻的小路,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大多关着门。雨幕把视线拉得模糊,远处的一切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毛玻璃。
“要不,去基地?”他突然说。
“基地?”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秘密基地?”
“嗯。”他点头,“离这儿不远,跑过去应该没问题。”
“可是——”她有点犹豫,“那里能躲雨吗?”
“总比在雨里跑强。”他说,“而且,我买了新的漫画给你看。”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漫画?”
“你不是一直想看的那本吗?”他说,“我让我同学从外地带回来的。”
那本漫画,是她在书店的海报里看到的。当时她站在海报前,一直盯着看。她随口跟江守提过一次,说那本漫画看起来好像很好看。她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还托同学从外地买了带回来。
“那还等什么!”她立刻来了精神,“走啊!”
“刚刚是谁说不想去的?”他忍不住笑。
“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她理直气壮。
他们改变方向,朝大院的方向跑去。
雨打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可想到那本新漫画,她心里却莫名地暖了起来。
大院门口的铁门半掩着,他们一脚踩进去,溅起一地水花。院子里空无一人,平时坐在树荫下聊天的大爷大妈早就躲回了家。雨打在老槐树上,树叶被打得东倒西歪,水珠顺着枝条“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快!”江守拉着她绕到大院后面。
秘密基地就在老槐树旁边。
那时候的秘密基地,比现在新一些。木板还没那么旧,帐篷也没破,门口贴着几张刚贴上去不久的动漫贴纸,颜色鲜艳
“进去。”他推开那扇小小的木门。
“你先进去。”她说。
“我先进去干嘛?”他笑,“你又不是没进去过。”
“我怕里面有蜘蛛。”她缩了缩脖子。
“你初二了。”他提醒。
“初二也怕蜘蛛。”她理直气壮。
江守无奈,只好先弯腰钻进去,简单扫了一眼:“没有蜘蛛,放心。
“你确定?”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确定。”他说,“你要是不进来,漫画我就自己看了。”
“别!”她立刻钻了进去。
秘密基地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个人。里面摆着一个小木箱,是他们以前当桌子用的,角落里堆着几本旧书和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抱枕。
“把门关上。”江守说。
“关上不就更黑了吗?”她嘀咕了一句,还是伸手把门拉上了一点,只留了一条小缝。
雨打在帐篷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鼓。
外面的世界被雨声隔离开来,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肩碰着肩,腿挨着腿。
“把书包放下。”江守说。
“哦。”她把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生怕挤到什么。
“坐过来一点。”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挪过去一点,肩膀立刻碰到了他的。
“你靠那么近干嘛?”她嘴上嫌弃,却没有往旁边移。
“地方小。”他淡淡地说。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摸出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漫画,递给她:“给。”
“哇——”她眼睛一亮,“真的是这一本!”
“不然呢?”他笑,“我还能骗你?”
“你以前也骗过我。”她立刻翻旧账,“你说给我买草莓味的冰淇淋,结果买了原味的。”
“那是因为草莓味卖完了。”他解释。
“哦。”她立刻安静下来。
她把漫画接过来,小心地拆开塑料袋。纸张的油墨味混着外面潮湿的空气,形成一种很特别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你翻。”她说。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要吃烤肠。”她晃了晃手里的烤肠——那根没吃完的烤肠,被她一路攥在手里,居然还没掉
“你刚刚不是吃过了吗?”他说道。
“这是第二根。”她理直气壮,“你买的。”
“我什么时候——”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刚刚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你是不是自己偷偷买的?”
“被你发现了。”她嘿嘿一笑。
“你零花钱挺多啊。”他挑眉。
“不多,所以我才买一根。”她说,“要是多,我就买两根。”
“……”他被她的逻辑噎住了。
“你快翻页。”她催促,“我手忙不过来。
“行。”他妥协。
他一只手拿着漫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翻页。
温葵靠在他肩上,一边啃烤肠,一边盯着漫画看。她看得很认真,嘴里的烤肠都顾不上嚼。
“你慢点吃。”他提醒,“别噎着。”
“你别吵。”她头也不抬。
他失笑,只好闭嘴。
帐篷外,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偶尔有几滴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帐篷里却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因为看到搞笑情节发出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个也太好笑了吧!”她指着画面,“你看你看,他居然——”
“我看到了。”他说。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我们班的某某某?”她开始对号入座,“就是那个上课老睡觉的。”
“哪个?”他问。
“就那个——”她想了想,“算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说什么?”他无奈。
“我乐意。”她哼了一声。
她啃完最后一口烤肠,把签子小心地放在一边,又伸手去翻漫画。
“我来翻。”他说。
“我现在手空了。”她不服气,“我可以自己翻。”
“你刚刚不是说让我翻吗?”他挑眉。
“那是刚刚。”她说,“现在是现在。”
“你还挺有道理。”他笑。
“那当然。”她得意。
她伸手去接漫画,他却突然往后一缩:“不行。”
“为什么?”她不满。
“你手上油。”他说,“别把书弄脏了。”
“我可以擦!”她立刻用袖子擦手。
“你别用袖子。”他赶紧抓住她的手,“你这是越擦越脏。
“那你给我纸。”她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好好擦。”
她认真地把手擦干净,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重新伸手:“现在可以了吧?”
“勉强。”他说。
“那你还不给我?”她瞪他。
“行。”他终于把漫画递给她。她接过漫画,小心翼翼地翻页。
纸张在指尖划过,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得入迷,连外面的雨声都仿佛远了一些。
“你看这里。”她把漫画举到他面前,“他是不是很蠢?”
“是。”他配合。
“还有这里。”她又翻到前一页。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一起看漫画。
外面的雨下了很久。帐篷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漫画上的字开始有些看不清了。
“要不别看了?”江守说,“眼睛会累。”
“再看一会儿。”她舍不得放下,“我看到关键地方了。”
“什么关键地方?”他问。
“主角要表白了。”她压低声音,“你别吵。”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偶尔因为剧情紧张而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他居然被拒绝了。”她震惊,“怎么会这样?”
“剧情需要。”他淡定。
“也太惨了吧。”她替漫画里的主角打抱不平,“他这么喜欢她。”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办?”他问。
“当然是继续追啊!”她毫不犹豫,“喜欢就追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要是追不到呢?”他问。
“追不到也没关系啊。”她说,“至少努力过了。”她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脸颊微微发热。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漫画,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专注,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刚说的话。”他说。
“我说什么了?”她心虚。
“喜欢就追。”他重复,“追不到也没关系,至少努力过。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你有喜欢的人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雨声仿佛一下子变大了,打在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
“有啊。”他说。
“谁啊?”她立刻追问。
“不告诉你。”他笑。
“你说嘛!”她不依不饶,“你都知道我喜欢谁。”
“你喜欢谁?”他反问。
“我——”她脸一下子红了,“我喜欢的是漫画里的男主角。”
“哦。”他拖长了声音,“那我喜欢的也是漫画里的女主角。”
“你骗人。”她瞪他。
“你也骗人。”他毫不客气地拆穿。
“你——”她一时语塞,只好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漫画,“不给你看了。”
“行行行,我说。”他赶紧投降,“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准跟别人说。”
“好,你快说。”她催促,“你喜欢谁?”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他说。
“啊?”她愣住了,“你喜欢我?”
“嗯。”他点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她心跳突然加速,“我是你妹妹。”
“我知道。”他笑,“我是说,作为妹妹。”
“……”她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你耍我!”
“是你自己想多了。”他淡定。
“你胡说!”她急了,“你刚刚那个语气——”
“哪个语气?”他问。
“就是——”她一时说不上来,只能伸手去捶他,“你骗人!”
“好好好,我错了。”他笑着躲,“别打了,再打帐篷要塌了。”
“塌了更好。”她气呼呼地说。
他们在小小的秘密基地里闹成一团。外面的雨渐渐小了,雨点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变得稀疏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坐回他身边。
“你以后不准这么说话。”她气鼓鼓地说。
“说什么?”他明知故问。
“就刚刚那样,开玩笑。”她瞪他。
“好。”他笑着点头,“我以后只说‘我作为哥哥,很喜欢你这个妹妹’。”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
她重新拿起漫画,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他刚刚说的那句——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她知道,他是在说兄妹之间的喜欢。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点莫名的悸动。那种感觉,像雨后的泥土,悄悄冒出一点嫩芽。她不敢去细想。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翻漫画。
“雨好像停了。”江守突然说。
“啊?”她抬头,“这么快?”
“嗯。”他侧耳听了听,“声音小了很多。”
他伸手,拉开一点门缝。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远处的云边透出一点淡淡的光。老槐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打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走吧。”他说,“回家。”
“哦。”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漫画,“那这本漫画……”
“放我这儿。”他说,“你回家再看。”
“那你别先看完。”她叮嘱,“你要是先看完了,我就不跟你说话。”
“好。”他笑着答应,“我等你一起看。”
“你发誓。”她不放心。
“我发誓。”他举起手,“要是我先看完,就——”
“就什么?”她追问。
“就以后每次放学都来接你。”他说。
“这算什么惩罚啊?”她不满,“这是奖励。”
“那你想要什么惩罚?”他问。
“嗯……”她想了想,“要是你先看完,就请我吃一个月的烤肠。”
“你这是借机敲诈。”他宠溺一笑。
“你答不答应?”她盯着他。
“……答应。”他妥协。
“好!”她满意了,“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无奈,却还是伸出手,和她拉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一本正经地念。
“好。”他笑。
他们一起走出秘密基地。雨后的空气很凉,却格外清新。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他说。
“嗯。”她点头。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只要跟他在一起,哪怕是躲雨,也觉得很幸福。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江守一直在开玩笑中对她说完了喜欢,只不过她那时候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理解爱的年纪好像都是在高二。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温葵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简陋的小棚子,眼睛有点红。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腿。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小孩的笑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温葵坐在轮椅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曾经那个在雨里和他一起奔跑的小姑娘,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写着“葵&萌专属基地”的木板。
“江守。”她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知道,他现在不在这儿。
可她总觉得,只要她在这个地方,他就还在她身边。
就像那时候,在雨里,他拉着她的手,带她跑到这里躲雨。
就像现在,即使她坐在轮椅上,他也会想办法,让她重新站起来。
她轻轻推了推轮子。
轮椅慢慢往前滑。
她没有回头。
她要去看看她的高中,也是江守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