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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记的第13页 ...

  •   前往学校的这条路,她其实想自己走。
      哪怕只是一小段路,哪怕走得慢一点,她也想试试看。她怀念以前那个能跑能跳的自己,怀念风吹在脸上、脚步轻快的感觉。可是每次想到自己随时可能突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她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怕疼。
      更怕江守看到她摔倒时那一瞬间的惊慌和心疼。
      所以她才会主动接受轮椅。不是因为她不想走,而是因为她不敢再给江守添麻烦了。
      “等我以后……再厉害一点,也许就能自己走到学校门口了吧。”她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刻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
      可是未来……
      温葵的眼神暗了暗。
      她总觉得自己等不到那个所谓的未来。那种遗传性小脑萎缩带来的无力感,像是藏在她身体里的阴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时间可能比别人短,她的未来可能比别人更脆弱。
      明明江守总是温柔地对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葵葵,你别怕。”
      明明她也努力回应他的笑容,说:“嗯,我会努力的。”
      她和江守以“正常人”的方式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更多的时候,她是那个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搀扶、需要被担心的人。她真的能陪他走到很远的地方吗?她真的配得上他说的那些“未来”吗?
      这种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无论怎么努力放松,都没办法移开。
      另一边,江守在车行休息,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她没有发消息了,离她上一条消息,已经一个小时了。
      江守皱了皱眉,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开始蔓延。他不是不信温葵,只是他太了解她了。她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消息,尤其是在他特别叮嘱过的情况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温葵不在家。
      这种直觉像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某种联系,一种只有彼此能感受到的惺惺相惜。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可能是一个人悄悄出门,像以前一样,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江守看了看时间,中午的休息时间快到了。他原本的计划是,中午回去陪温葵一会儿,给她带点她喜欢吃的草莓蛋糕,顺便看看她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但现在……
      他觉得自己可能得去找人了。
      哪怕他知道温葵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可能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可只要她不在他眼前,他就会担心,就会害怕。那种害怕不是针对某一件具体的事情,而是源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怕自己保护不好她,怕她一个人遇到危险,怕她摔倒了没人扶,怕她难过了没人陪。
      终于等到中午下班,江守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车行。他骑上自己那辆有点旧但很结实的自行车,飞快地往出租屋赶。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葵葵?”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江守的心沉了一下。他快步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桌子上放着她早上没喝完的牛奶,沙发上有她随手放的外套,一切都像是她刚刚还在,却又像是她已经离开了很久。
      他走到书桌前,看到了那本摊开的日记。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是温葵娟秀又有点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想自己走一走。
      我想看看以前的地方。
      我会早点回来的。”
      江守愣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话时的心情,那种努力想独立,却又带着点害怕和犹豫的心情。
      她真的……好像在慢慢接纳自己的一切。
      包括那些不完美,包括那些她曾经想逃避的现实。
      江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担忧,开始冷静地思考温葵可能会去的地方。
      如果她去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那棵老槐树下,那么按照她的习惯,她一定会想再去看看学校吧。那里有他们太多的回忆,有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想到这里,江守毫不犹豫地拿起钥匙,又骑着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赶去。
      这条路上的变化真的很大。以前的小卖部变成了奶茶店,路边的旧广告牌换成了新的,连曾经坑坑洼洼的路面都被重新铺过了。
      唯独那家书店没变。
      还是那个小小的门面,还是那块有点掉漆的招牌,还是那种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安静下来的氛围。
      书店里正在播放孙燕姿的歌《遇见》。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熟悉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着,江守停下了自行车。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温葵可能就在里面。
      他锁好车,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和翻书的沙沙声。江守的目光迅速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葵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正低着头看着一本漫画书——《阿衰》。
      她看得很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会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情节而轻笑出声。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个没被世事打扰的少女,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此刻的心情很好。
      江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有想念,还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只要看到她这样笑着,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担心和奔波都值得了。
      他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
      阳光被他的身影挡住,落在温葵身上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温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守时,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伸手不打笑脸人哦。”她笑着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江守本来就不会打她,也舍不得打她。但他确实想说她几句,毕竟她这次出来没有告诉他,让他担心了好一阵子。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明显藏着更多的担忧。
      “乖乖在家?”他挑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就是你乖的样子吗?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认错了?”
      温葵眼珠一转,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其实我不叫温葵,我是温葵的双胞胎姐妹,温暖!”
      “哦?”江守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温暖啊,那怎么办?我要是把你带回家,温葵会不会哭鼻子?”
      “当然不会了。”温葵很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呢?”江守追问,“你又不是温葵。如果你不是温葵的话,那我可不管你了。”
      他说着,就真的转身作势要走。
      温葵一看情况不妙,立刻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小声说:“我就是开玩笑嘛~”
      听到她这句话,江守明显心情好了不少江守明显心情好了不少。他顺势在温葵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和她并排靠着窗。
      “出来应该给我发一个消息的,”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这样我真的不放心。”
      温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漫画书的封面,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愧疚:“我就是想着出来逛一下就回去了,所以没想跟你说。”
      江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做错事的小猫。
      温葵感受到他的温柔,心里的愧疚更重了一点。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好奇地问,“还有,你中午休息吗?竟然不工作。”
      江守耐心地解释道:“我想着中午陪你一会儿,不让你太闷,所以回家了一趟。没看到你,就代表你肯定出来了。你出来肯定会到老槐树那看看,一看就会回忆以前。既然回忆了,那应该就会去学校一趟。路过书店,又想着你应该会被书店分散注意力,便进来,没想到你真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温葵却听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可思议。
      “哇塞,”她忍不住感叹,“你说的我一路的行为……一模一样!”
      江守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我是不是最了解你的?”
      温葵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崇拜:“是啊,你真的猜的一模一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书店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孙燕姿温柔的歌声像是为这一刻量身定做的背景。
      “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江守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温葵。她还在看着那本《阿衰》,但注意力明显已经不在漫画上了,她的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她心里一定还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很多藏在笑容背后的情绪。
      但没关系。
      他会陪着她。
      不管她想去哪里,不管她想做什么,不管未来会有多少困难和挑战,他都会一直在她身边。
      就像现在这样,只要能和她坐在一起,共享这片刻的安静和温暖,就已经足够了。
      书店里的《遇见》循环播放到第二遍,前奏刚刚响起,温葵终于把那本《阿衰》合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不看了?”江守问。
      “看了好久啦。”她把书推到桌角,“再看下去,我都要忘了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其实还想再看一会儿。但她知道江守会担心,也知道自己出来这么久,已经算是“犯规”了。她不想让他再皱眉头,所以只好假装自己“已经看完了”。
      江守顺着她的话,故意板起脸:“你还知道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
      温葵被他噎了一下,眼睛一转,赶紧换了个话题撒娇起来:“你看都中午了,我也没吃饭呢,我现在好饿~”
      “还知道饿呢?”江守说完后又点了点她的额头,“出门不报备,还不回消息。”
      温葵被说得有点心虚,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是总说,要让我多适应适应吗?”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知道她需要适应,需要独立,需要一点点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可“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他宁愿她依赖他一点,再多一点,只要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江守叹了口气,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软:“适应可以,乱跑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你想出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陪你。”
      温葵低着头,小声说:“我怕你嫌我麻烦。”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麻烦?”江守反问。
      温葵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认真:“你每天都要上班,很累的。我不想你一休息就要来照顾我。”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替别人着想,把所有“麻烦”都往自己身上揽。可她现在明明就是最需要被照顾的时期。
      江守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葵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稳,“照顾你不是麻烦,是我想做的事情。”
      温葵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我以后会越来越严重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空气里。
      书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翻书声、键盘声、轻轻的脚步声,都在继续。可在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里,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她刚才在书店的网上看过别人的故事。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对未来的期待。她害怕。怕自己有一天连他的名字都叫不清,怕自己连他的手都握不稳,怕自己会变成他的负担。
      所以她宁愿现在就开始练习“放手”,练习一个人走路,练习一个人面对。她以为这样,等到真的失去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
      江守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严重就严重。”他说,“那也是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温葵,不是‘病人’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温葵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努力让自己笑起来:“你别这么煽情,我会哭的。”
      “哭也没关系。”江守说,“哭了我给你买糖。”
      “我不是小孩子了,一颗糖哄不好的。”温葵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了一点。
      她不是小孩子。可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会在老槐树下躲雨、会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给他的小姑娘。只是现在,她的世界里多了一层阴影。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阴影边缘,替她挡住一部分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音乐刚好放到那句——
      “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温葵忽然开口:“这首歌挺好听的。”
      “嗯。”江守说,“今年的新歌。”
      “你会不会……遇见别人?”温葵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担心。担心有一天,他会厌倦,会疲惫,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遇见一个“更正常”的人,然后慢慢离开她。她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这一句轻飘飘的问题里。
      江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能遇见谁?”
      “那以后呢?”温葵追问,“以后你会不会……遇见一个很适合你的人?”
      她说到“适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
      “适合”——
      温葵永远不可能是那个“适合”的人。
      她的未来是一条向下的曲线,而他的未来,本该是向上的。她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这一点。
      江守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嗯……”温葵认真想了想,“身体健康,性格温柔,工作稳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像我这样的,肯定不行。
      江守听完,笑了笑:“听起来挺完美的。”
      温葵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紧张:“那你……会不会喜欢那样的人?”
      “不会。”江守想也没想。
      “为什么?”温葵脱口而出。
      “因为我已经遇见了。”江守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等的人,就在这里。”
      温葵愣住了。
      她的心脏“咚”地一声,重重跳了一下,随即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越跳越快。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江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葵葵,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知道。”温葵低声说。
      她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害怕。
      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辜负这份“等待”。
      “可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我可能等不到你说的那个未来。”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其实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她开始主动提“未来”的时候,从她开始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的时候,从她开始练习一个人出门的时候。
      她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准备离开,准备放手,准备把他推到一个没有她的未来里。
      而他也一直在做准备——准备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把那条向下的路走到底。
      江守没有立刻反驳她。
      他只是说:“无论你在多远的未来,我等的人都是你。”
      我等的人。
      在多远的未来。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轻,又很重。轻得像一句话就能吹散,重得像一块铅压在温葵的胸口。她盯着江守的侧脸,他的下颌线被路灯勾出一圈浅浅的光,看上去笃定得近乎顽固。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守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却不是轻松的那种,而是那种提前知道答案、却还愿意陪你把题做完的耐心。
      “我当然知道。”他说,“我说的是——不管你在多远的未来,我等的人都是你。”
      他刻意把“多远”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什么。
      “多远啊……”她听见自己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穿过空罐子,“可能远到……你都等不到。”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像告别,太像提前替命运下了判决。她不想的,她明明只是想问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守的手却在这时伸过来,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很热,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却安稳。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等到我们的下辈子……。”
      “你别这样说。”她哽咽着,“你这样说,好像我已经不在了一样。”
      “你当然在。”江守伸手,拇指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现在就在我面前,会哭,会笑,会生气,会跑出去乱跑。”
      他说到“乱跑”两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地柔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
      “可医生说……”温葵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我可能……明年都活不到。”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此之前,她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天花板默默想一遍,再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灭一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她怕,怕一旦说出口,就变成真的。
      可现在,她还是说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他们两人的呼吸。
      江守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听到的?”他问,声音低得有些发哑。
      温葵没再说话,这段话是她偷听的,她本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那是他的推测。”江守双手捏着她的肩膀说,“不是判决书。”
      “可他是医生啊。”温葵小声说,“他见过很多人,比我严重的,比我轻的。他说的话,应该……不会差太多。”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预报——今天多云,明天有雨,后天……可能就没有了。
      江守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却还是亮的,只是那光亮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害怕都藏在笑里,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
      “葵葵。”他终于开口,“你怕吗?”
      “怕啊。”她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不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去很多地方呢。还没来得及……看你穿西装的样子,还没来得及……看你变老。”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做你真正的家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江守的理智。
      他突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温葵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有力。
      “谁说你不是我家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你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可能……连明年都活不到。”
      “那又怎样?”江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只有一天,你也是我家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把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去。
      “就算只有……几个月,我也会陪你过完每一天。”他说,“我会陪你去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风景,吃你想吃的东西。”
      “可时间好短啊。”温葵的声音闷闷的,“短到……连一个季节都不够完整。”
      她缩在江守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像是在提醒她——这个季节还没过去,她却已经在害怕下一个季节的到来。
      “那我们就把每一天,都过成一个季节。”江守说,“夏天的时候,我们去吹过沙滩的晚风。秋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捡落叶。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去堆雪人。”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这些计划真的能一一实现,夏天虽然过去了,但是他们还有秋天和冬天可以挥霍。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而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可是他们都清楚,有一个季节,被他小心翼翼地跳过了。
      ——春天。
      这个词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悄无声息地横在他们之间。
      温葵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知道冬天过后一定是春天一样——可她的身体,却不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医生说过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记忆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没有未来,就是她的未来——一个没有春天的未来。
      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树枝抽芽,草色入帘,花朵在枝头悄悄绽放,一切都在宣告着新生和希望。
      可对温葵来说,春天却成了一个残酷的隐喻——那是她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是她生命日历上被提前撕去的一页。
      她想象过无数次自己迎来春天的样子。
      也许是坐在窗边,看窗外的第一只燕子掠过屋檐;也许是和江守一起去郊外,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也许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那么抖了,走路也不再那么摇晃——就像树枝抽出新芽一样,她也能重新长出一点力气。
      可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把这些幻想浇得粉碎。
      她的病情不会好转,只会一点点恶化。她的身体不会迎来新生,只会慢慢走向枯萎。
      春天象征着痊愈、象征着希望、象征着重新开始,而她的生命,却永远停在了冬天的尽头,无法跨过那条线。
      “那春天呢?”温葵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春天你做什么?”温葵的话里只有江守,没有了自己。
      江守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春天……”江守的声音有点哑,他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女孩。“春天我可以……”
      他想说“春天我们可以去看花”,想说“春天我们可以去放风筝”,想说“春天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
      可这些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许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因为他知道,春天对温葵来说,不只是一个季节。
      那是新生,是希望,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可能。
      而她的病,没有“重新开始”这四个字。
      她的身体不会像树一样抽芽,不会像花一样绽放,不会像草一样在春风里重新变得鲜活。她只会一点点失去力气,一点点失去平衡,一点点失去说话的清晰,直到有一天,连“春天”这两个字,都可能说不清。
      “春天啊……”江守最终还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春天我带着“你”去旅游吧,我带你看遍世界每个角落。
      温葵抬眼看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而稳:“到时候你不用等春天,春天会自己走进来。你未来的四季通过我的双眼去看,通过的身体去感知。”
      温葵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的生命,像一支提前燃尽的蜡烛,在冬天的寒风里一点点变短,火光微弱,却还在倔强地亮着。可这支蜡烛,终究等不到春风吹过的那一刻,等不到万物复苏的那一刻,等不到“痊愈”和“新生”的那一刻。
      春天,是她永远无法迎来的季节。
      是她生命里,被悄悄划掉的一章。
      “树会记得你,花会记得你,风会记得你。”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我也会记得你。”
      “可我……”温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好想……好好活过一个春天。”
      她的生命,不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折,不会有“雨后见彩虹”的惊喜,不会有“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安慰。
      因为她的冬天之后,没有春天。
      只有……漫长的、无声的、没有新生的死亡。
      江守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就算你等不到春天,我也会把春天,一点一点,带到你面前。”
      “你看不到花开,我就拍给你看。”
      “你吹不到春风,我就打开窗户,让风替我抱你。”
      “你走不到的地方,我就一步一步,替你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算你的生命没有春天,我也会在你身边,把剩下的每一天,都过成春天。”
      温葵闭上眼,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她的生命终将在某个没有花开的日子里画上句号。
      可在那之前——
      在她还能呼吸、还能感受、还能被他拥抱的每一个日子里,她愿意,和他一起,把这些短暂的时光,当成属于他们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春天。
      他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声:“我们一起过一个完整的冬天吧。”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
      “葵葵,”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未来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是用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来衡量的。”
      “哪怕只有一年,哪怕只有几个月,只要是和你一起,那就是我的未来。”
      他顿了顿,又说:“无论你在多远的未来,我等的人都是你。”
      这一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再是轻松的承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温葵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突然觉得,那些关于“明年”“活不到”的恐惧,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了。它们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点——那东西叫“江守”。
      “江守。”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认真,“如果我真的活不到明年,你会不会……很伤心?”
      “会。”江守没有犹豫,“会很伤心,伤心到可能很久都缓不过来。”
      “那你还……”
      “但我不会后悔。”他打断她,“我不会后悔遇见你,不会后悔喜欢你,不会后悔陪你走过这一段路。”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我给了你什么?”温葵问。
      “给了我一个想要拼命守护的人。”江守说,“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未来。”
      “可那个未来好短。”
      “短一点也没关系。”他笑了笑,“短一点,我就更珍惜。”
      温葵沉默了很久。
      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线。
      “那好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这样——”
      她伸出手,小指微微弯曲。
      “我们就……把剩下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和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好。”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不,”他改口,“不用一百年。”
      “只要……你还在的每一天。”
      温葵的眼睛又红了。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真的很会说让人想哭的话。”
      “那你就多哭一点。”江守替她擦掉眼泪,“哭完了,我们就学校走一圈吧。”
      “现在?”
      “现在。”
      温葵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葵葵。”
      “去学校?”
      “不,去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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