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日记的第14页 ...
-
温葵微微仰头，看着不远处那所高中的方向，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走吧。”江守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先去学校看看，等会儿再回来取车。”
温葵点点头，指尖轻轻捏着膝盖上的布袋，里面装着她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她侧过头，看着江守：“江守，你说……学校会不会变了很多？”
“变肯定是变了点。”江守笑着说，“但也不会变成另一个星球。你以前最喜欢的那条银杏道，应该还在。”
“银杏道啊……”温葵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有光闪了闪，“我记得秋天的时候，地上全是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会沙沙响。”
“嗯。”江守推着她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你那时候最喜欢在那条路上一边走一边背单词，说什么‘这样背单词有仪式感’。”
温葵被他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不是仪式感，是……是想让自己显得很努力。”
“本来就很努力。”江守淡淡地说，“你那时候每天早读都比别人早到十分钟，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你书上，我从楼下经过，都能看到你低着头写题。”
温葵愣了愣，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些画面。她的记忆像被雾气笼罩，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但江守的话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层雾，让她看到里面的一些碎片。
“我……好像有点印象。”她轻声说，“那时候，我还跟祁萌比谁的单词本更厚。”
“你赢了。”江守笑，“你那个单词本厚得跟砖头一样，我还担心你上课打瞌睡砸到自己。”
温葵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轻软，像春日里的风。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江守看着她，眼里的疲惫仿佛被这笑声冲淡了一些。
“哥。”温葵忽然叫他哥，而不是喊他的名字。
“嗯？”一瞬间江守有些恍惚。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她问，“每天跟你汇报我背了多少单词，做了多少题。”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
“真的？”
“真的。”他看着前方的街道，语气平静，“那时候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每天有自己的目标，一点点往前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很羡慕你。”
温葵眨眨眼：“羡慕我？我成绩又不是特别好，只是中等而已。”
“中等也很好啊。”江守说，“不是每个人都要考第一。你那时候，每天都在进步一点点，我看着你从年级两百多名，慢慢爬到一百多名，再到一百名左右，就觉得……你挺厉害的。”
温葵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布袋的边缘。她的记忆里，成绩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知道自己不算顶尖，也不算太差，只是普普通通地夹在中间。可在江守的描述里，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努力、认真、不放弃的自己。
“哥。”她又开口，“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努力？”
“我啊……”江守想了想，“我那时候比较混。”
“骗人。”温葵立刻反驳，“你明明成绩很好。”
“那是因为我比你早学了几年。”江守笑，“你要是像我一样，从初中就开始认真，说不定现在都上名牌大学了。”
温葵轻轻“哼”了一声：“你少来。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倔强。江守听着，心里微微一酸，又很快压了下去。
“嗯，挺好的。”他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哥，你还记得吗？”温葵忽然说，“有一次考试，我数学考砸了，回家的时候，你在楼下等我。”
江守想了想：“记得。那天你眼睛红红的，以为我会骂你。”
“你确实骂了。”温葵小声说。
“我那是……”江守咳了一声，“我那是在激将你。”
“激将我？”温葵抬眼看他，“你当时说，‘这点分数也配哭？’”
江守：“……”
他有点尴尬：“那时候年轻，说话不好听。”
温葵却笑了：“不过，你后来给我买了草莓蛋糕。”
“嗯。”江守说，“你吃了两块。”
“因为我难过啊。”温葵说，“难过的时候就要吃甜的。”
“那现在呢？”江守问，“现在难过的时候，还吃甜的吗？”
温葵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难过的时候，就想让你陪我。”
江守的手顿了一下，握推手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好。”
远处，那所高中的校门已经隐约可见。
“江守，你看。”温葵指着前方，“那就是我们学校。”
校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的牌子被重新刷了漆，显得更加鲜艳。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值班室里，眼睛半眯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江守推着温葵，慢慢靠近校门。他提前在手机上给班主任发了消息，说明要带温葵回学校看看。班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可以在校园里自由参观。
“等会儿进去，你不要紧张。”江守说，“就当是来散步。”
“我才不紧张。”温葵嘴上这么说，手却悄悄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到轮椅，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回来看母校的吧？”
“嗯。”江守点头，“谢谢。”
“慢慢逛啊。”保安大叔摆摆手。
穿过校门，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虽然现在叶子不多了，但树干依然挺拔。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庄重。
“江守，你看。”温葵指着左侧，“那是我们高一时候的教学楼。”
“嗯。”江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你那时候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温葵惊讶。
“因为有一次我来给你送伞。”江守说，“你坐在窗边，没看见我，我在楼下站了好久。”
温葵眨眨眼，努力在记忆里寻找那个画面。她隐约记得有一次下大雨，她忘记带伞，只能站在教学楼下等雨小一点。后来雨停了，她就自己走回了家。她不记得江守来过。
“那你怎么不叫我？”她问。
“你那时候正低头写题。”江守笑，“我看你那么认真，就没好意思打扰。”
温葵心里一暖，又有一点酸涩。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江守曾经这样默默关注着她。
他们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前走。偶尔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看见轮椅，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轻声和同伴说话。温葵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像在重新认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江守，你还记得吗？”她忽然说，“有一次体育课，我跑步摔倒了，膝盖都擦破了。”
“记得。”江守说，“你回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
“你当时还骂我笨。”温葵撅起嘴。
“我那是担心你。”江守无奈，“你走路都能平地摔，更别说跑步了。”
“那你后来不是给我买了创可贴，还帮我贴？”温葵说。
“嗯。”江守点头，“你那时候还嫌我贴得丑。”
“本来就丑。”温葵笑，“你把创可贴贴歪了。”
“那是因为你乱动。”江守反驳。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小细节，在这样的对话中一点点被挖出来，重新变得鲜活。温葵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眼睛里有光，像回到了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走到主干道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看台上有几个学生坐在那里晒太阳。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江守，你看。”温葵指着操场，“那是我们以前上体育课的地方。”
“嗯。”江守说，“你那时候最怕八百米。”
“谁不怕啊。”温葵撇撇嘴，“跑八百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要断气了。”
“你每次都跑最后一名。”江守说。
“你还好意思说。”温葵瞪他，“你那时候跑第一，在终点等我，还拍我肩膀说‘不错，有进步’。”
“那不是鼓励你嘛。”江守笑。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真心的。”温葵说。
“我就是真心的。”江守说，“你虽然跑最后，但每次都坚持跑完了。”
温葵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在操场边停下。江守找了个阳光比较好的位置，把轮椅停稳。温葵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江守。”她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很普通？”
“怎么会这么想？”江守问。
“成绩中等，体育也不好，也没什么特别的才艺。”温葵说，“就……很普通。”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普通也很好啊。”
“你又说这种话。”温葵小声嘟囔。
“我说的是实话。”江守看着她，“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是真的很羡慕你。”
“为什么？”温葵不解。
“因为你有自己的小目标。”江守说，“每天都在努力一点点。你会为了一次考试多背几页单词，会为了一道不会的题去问老师，会为了跑八百米少走几步路而开心半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那时候，虽然成绩好，但很多时候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而你，是为了自己。”
温葵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润。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一直是那个“中等生”，不上不下，不显眼，也不被特别关注。可在江守的眼里，她竟然是这样的。
“江守。”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江守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们在操场边坐了一会儿，看了几眼篮球场上的比赛。温葵的目光追随着那颗在空中飞来飞去的篮球，脸上带着一点向往。
“江守，你以前打篮球很厉害吧？”她问。
“还行。”江守谦虚，“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
“我记得。”温葵说，“有一次你比赛，我去看了。你还进了一个三分球。”
“你还记得？”江守有些惊讶。
“当然记得。”温葵笑，“你那时候可帅了。”
江守被她这句“可帅了”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过，后来你就不怎么打了。”温葵说。
“上大学以后，事情多了。”江守说，“也就慢慢放下了。”
温葵“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知道，江守的人生轨迹，在她看不见的那些年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休息了一会儿，江守推着温葵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操场，来到教学楼之间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月季，虽然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枝叶依然翠绿。几条蜿蜒的小路在花园中交错，路边有供人休息的长椅。
“这里以前没有这么好看。”温葵说，“好像是后来才翻新的。”
“嗯。”江守点头，“你毕业之后，学校把这里重新修了一下。”
他们在花园里慢慢转了一圈。温葵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那些熟悉的角落——曾经和同学一起躲在这里吃零食的长椅，曾经在考试前一起背题的小亭子，曾经在下雨天一起避雨的走廊。
“哥，你看。”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教学楼，“那是我们高二、高三的教学楼。”
“你高三的时候，在二楼。”江守说，“那时候你压力很大吧。”
“嗯。”温葵点头，“那时候，每天都在刷题。我成绩中等，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再好一点。”
“我那时候，每天都学到很晚。”温葵又说，“就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
他们一边聊，一边慢慢往那栋教学楼走去。就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
那是一位中年女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准备下楼。看到江守和温葵，她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请问你们是……”她疑惑地看着他们。
江守礼貌地笑了笑：“老师，您好。我们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今天回来看看。”
老师点点头，目光落在温葵身上。她盯着温葵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温葵？”
温葵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即抬头看向老师。她仔细看了看那张脸，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被轻轻打开。
“李老师？”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老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是你啊！”
她快步走下台阶，站到轮椅旁边，认真地打量着温葵。她的目光从温葵的脸，慢慢移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腿，最后落在那把轮椅上。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久不见。”
“老师。”温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久不见。”
李老师是温葵高二、高三时的班主任，也是她当时最喜欢的老师之一。那时候，温葵成绩中等，却很认真。李老师从来没有因为她不是尖子生而忽视她，反而经常在课后留下来给她讲题，鼓励她不要放弃。
“你那时候，可是我们班的‘小太阳’。”李老师笑了笑，“每天都笑嘻嘻的，上课也很认真。”
温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我那时候成绩一般。”
“成绩一般怎么了？”李老师摆摆手，“你很努力，这就够了。我一直记得你，每次考试前都会在座位上默默深呼吸，给自己打气。”
温葵愣了一下，她已经不记得这些细节了。但李老师的话，让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老师，您还记得这么清楚啊。”她轻声说。
“当然记得。”李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你那时候，身体也挺好的，怎么现在……”
她的话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她只是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温葵的手：“没关系，慢慢来。”
温葵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她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这是温葵和老师之间的时刻。
“你现在，还好吗？”李老师问，“有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吗？”
“嗯。”温葵点头，“有。我哥……一直陪着我。”
李老师这才把目光转向江守。她仔细看了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江守？”
江守愣了一下：“老师，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李老师笑，“你那时候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好，人也长得帅。”
温葵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老师，您也觉得他帅啊？”
李老师被她逗笑了：“那时候很多女生都这么说。”
江守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老师，您过奖了。”
“温葵高一的时候你就有时候也会接温葵放学。”李老师说，“但是她高二以后我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你了。”
江守笑了笑：“那时候上大学，不太方便开回了。”
李老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是看着他们现在亲密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看得出来，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的感情依然很好。
“你们今天回来，是想在校园里走走？”李老师问。
“嗯。”江守点头，“温葵说，想回来看看。”
“那就多走走吧。”李老师说，“学校变化挺大的，你们可以去新修的图书馆看看，还有操场那边的新看台。”
她顿了顿，又看向温葵：“你那时候，最喜欢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
温葵眼睛一亮：“老师，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李老师笑，“你那时候经常借一些课外书，说要‘扩宽视野’。”
“我那时候成绩中等，就想着多看看书，说不定能提高一点。”温葵有些不好意思。
“多看书总是好的。”李老师说，“你那时候虽然成绩中等，但作文写得很好，很有想法。”
温葵愣了一下：“我作文写得好吗？”
“嗯。”李老师点头，“你写的东西，很真诚。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作文。”
温葵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在老师眼里“还行，但不突出”的学生。没想到，李老师竟然记得这么多关于她的细节。
“老师。”她轻声说，“谢谢您。”
“傻孩子。”李老师笑，“谢我干嘛。你现在，也要多看看书，多出去走走。校园里的树、花、操场、教室，都是你曾经走过的路。多看看，对你有好处。”
她没有问温葵的病情，也没有问她未来的打算。她只是像当年一样，温和地看着她，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眼底。
“你们在校园里多走走吧。”李老师说，“如果累了，可以去办公室坐坐，我那里有热水。”
“好。”江守点头，“谢谢老师。”
“老师，我会的。”温葵说，“我会多看看。”
李老师最后又看了温葵一眼，眼神里有不舍，也有祝福。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抱着作业本上楼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温葵的眼睛慢慢红了。
“哥。”她轻声叫他。
“嗯？”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挺努力的？”她问。
“当然。”江守说，“你一直都很努力。”
“那我现在，也可以努力吗？”她抬起头，看着他，“就算……就算我现在这样。”
江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很认真，也很坚定。
“你现在，也在努力。”他说，“努力活着，努力记得，努力不忘记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温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掉，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那我们就多走走吧。”她说，“我想多看看。”
“好。”江守点头，“我陪你。”
他们继续在校园里慢慢走着。走过曾经的教室，走过曾经的操场，走过曾经的图书馆。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回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温葵坐在轮椅上，眼睛里有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但她也知道，在这条熟悉的校园小路上，有一个人会一直推着她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害怕了。
江守推着轮椅，沿着教学楼前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温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哥，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跟我一起走过这条路？”她忽然问。
江守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啊。”温葵笑了笑，“你读高中的时候，我还小；等我上高中了，你又去上大学了。我们在这个学校的时间，好像总是错开的。”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在学校里他们的回忆是分离的，没怎么重叠过。
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教室里埋头做题，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的校园里忙自己的事情。
偶尔的交集，也只是放假回家时，匆匆见上一面，说几句近况，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
“不过，有一次是重叠的。”江守忽然说。
“哪一次？”温葵好奇地问。
“你高一那年。”江守看着前方的教学楼，“家长会。”
温葵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期末家长会。那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温葵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家长会通知单，心里七上八下。
她的成绩在班里算中等，不好不坏。班主任说，这次家长会主要是想和家长沟通一下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让家长了解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其他同学的家长都已经陆续到了，有的穿着西装，有的提着刚下班的公文包，还有的手里拎着给孩子带的零食。
只有温葵，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麻烦妈妈来一趟，妈妈工作很忙，请假的话会扣工资。但江守他那时候在上大学，在另一个城市。他很忙，忙着适应新的环境，忙着上课、兼职、参加社团活动。
温葵虽然跟江守说了这件事情，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到，其实当江守跟她说课很多的时候，她就不希望江守过来了，太麻烦他了。
所以当班主任问起家长情况时，她只是说：“我哥哥在外地读书，可能来的有点晚。”
班主任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自己要更努力一点。”
可没想到，家长会那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葵葵。”电话那头是江守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却很温柔，“你现在在学校吗？”
“在啊。”温葵有些惊讶，“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不是有课吗？”
“我请假了。”江守说，“今天没课。”
“骗人。”温葵立刻拆穿他，“你昨天还说，这周课很多。”
江守笑了笑：“我跟老师说，家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温葵问。
“给我妹妹开家长会。”江守说。
温葵愣住了，手里的通知单差点掉在地上。
“哥，你……你不用特地回来的。”她连忙说，“我可以自己跟老师说，我……”
“你在教室等我。”江守打断她，“我已经在车上了，大概半个小时到。”
“可是——”
“葵葵。”江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你哥哥的名义参加你的家长会。我不想缺席。”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汽车的鸣笛声。温葵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一点……害怕。
她害怕老师会问一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害怕江守会因为她的成绩而失望，害怕别的同学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为了她，特地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
大概半个小时后，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守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就急匆匆赶过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给温葵带的面包和牛奶。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走廊角落的温葵。
“葵葵。”他叫她。
温葵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她跑过去，又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真的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守笑了笑，把纸袋递给她，“路上买的，还热着。”
温葵接过纸袋，小声说：“谢谢哥。”
“走吧。”江守说，“家长会快开始了。
“哦。”温葵点点头，却没有动。
江守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怎么了？”
“哥，我……”温葵咬了咬嘴唇，“我成绩不好，是中等的。老师可能会说我……”
“中等怎么了？”江守打断她，“你努力了吗？”
“我……我有。”温葵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每天都有在背单词，也有在做题。”
“那就够了。”江守说，“成绩只是一个数字，我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再说了，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考第一。
“骗人。”温葵抬头看他，“你以前成绩明明很好。”
“那是因为我比你早学了几年。”江守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温葵这才点点头，带着江守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有的在和老师聊天，有的在翻看孩子的作业本。温葵的座位靠窗，江守走到她的座位旁，看了看桌子上的书本和试卷。
“这是你写的？”他拿起一张语文试卷，上面的分数是98分，不算太高，但也不算太差。
“嗯。”温葵有些紧张，“作文扣了很多分。”
江守看了看作文题目，又看了看她写的内容。那是一篇关于“家”的作文，温葵在里面写了她和江守的故事，写得很真诚，也很朴素。
“写得挺好的。”江守说，“很真诚。”
“真的吗？”温葵有些惊讶，“老师说我语言不够华丽。”
“华丽不一定是好事。”江守笑了笑，“有时候，真诚比华丽更打动人。”
就在这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班主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柔。她看到江守，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她问。
“我是温葵的哥哥。”江守礼貌地伸出手，“我叫江守。
“哦，你好。”王老师和他握了握手，“温葵在学校表现挺好的，很认真，也很听话。”
江守点点头：“谢谢老师，她在家里也很懂事。”
温葵在一旁听着，脸有点红。她没想到，老师会这样评价她。
家长会开始后，王老师先讲了班级的整体情况，又说了一些学习方法和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讲到最后，她提到了班里几个表现不错的学生，也提到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们班有很多同学，成绩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都很努力。”王老师说，“比如温葵同学，她的成绩中等，但她上课很认真，作业也很按时完成。我相信，只要她继续保持，一定会有进步。”
温葵听到自己的名字，紧张地抓紧了衣角。她偷偷看了一眼江守，发现他正认真地听老师讲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家长会结束后，王老师把江守留了下来。
“温葵同学平时在学校很安静。”王老师说，“人很善良，也很细心。有时候，她会主动帮同学整理桌子，或者提醒同学带好东西。”
江守点点头：“她在家里也是这样。”
“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作文写的其实很好。”王老师说，“只要有人多关心她，多鼓励她，她一定会越来越好。”
“谢谢老师。”江守真诚地说，“麻烦您多照顾她。”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老师笑了笑。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哥。”温葵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成绩不好？偏科严重”
“不会。”江守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我不是前几名。”温葵小声说，“我只是中等。”
“中等也很好啊。”江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中等。但并不代表他们不努力，也不代表他们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温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江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傻瓜。”江守笑了笑，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以后有家长会，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这是一次约定，也是一次没有赴约的约定，江守在之后的每一次都失约了。
“可是你在外地读书，会很麻烦的。”温葵说。
“麻烦一点没关系。”江守说，“你是我妹妹。”
他没有说的是——那天，他其实是逃课出来的。他昨天辅导员说家里有急事，辅导员半信半疑，但还是准了他的假。他坐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又一路颠簸了一个小时，才赶到这所高中。
他知道，温葵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不能缺席她人生中的任何一个重要时刻。
“走吧。”江守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温葵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饭。温葵点了她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江守则点了一份简单的盖浇饭。
“哥，你怎么只点这么一点？”温葵问。
“我不饿。”江守笑了笑。
其实，他是舍不得花钱。那时候，他的生活费大部分都用来支付学费和房租，剩下的不多。但只要是温葵喜欢的，他从来不会犹豫。
吃饭的时候，温葵兴奋地跟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的同桌有多搞笑，讲物理老师的口音有多奇怪。江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哥，你在大学是不是也很受欢迎？”温葵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江守问。
“因为你长得帅啊。”温葵理所当然地说，“我们班好多女生都说，要是她们有一个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江守被她逗笑了：“那你呢？
“我？”温葵想了想，“我也觉得挺好的。”
“只是挺好？”江守挑眉。
“嗯……”温葵认真地说，“是非常好。”
江守笑得更开心了：“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江守把温葵送回家门口。临别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温葵好奇地问。
“打开看看。”江守说。
温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简单却精致的钢笔。笔身是淡蓝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温葵”。
“哥……”温葵惊讶地看着他，“这太贵重了吧。”
“不贵。”江守笑了笑，“我兼职攒的钱买的。你不是说，想练好字吗？用钢笔写，会更好看。”
温葵紧紧握着那支钢笔，眼眶又红了。
“我会好好用的。”她认真地说。
“嗯。”江守点头，“以后，不管你成绩怎么样，都不要否定自己。你要记住，你一直都很努力，也一直都很优秀。”
“我会的。”温葵说。
那天，江守又匆匆赶回了大学。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会舍不得离开。
而温葵站在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握着那支钢笔。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
“江守。”温葵忽然叫他。
“嗯？”江守低头看她。
“你还记得那支钢笔吗？”她问。
“当然记得。”江守笑了笑，“你后来不是用它写了很多作文吗？”
“嗯。”温葵点头，“我一直很珍惜它。”
她顿了顿，又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郑重地放在心上。”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一直都在我心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校园里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的回忆，在这所学校里虽然很少重叠，但每一次重叠，都像一束光，照亮了温葵的人生。而江守知道，无论未来怎样，他都会像那天一样，为了她，一次次从远方赶回来。
“那你下午不上工吗？”温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我请假了。”
“又请假啊，老板不会说你吗？”
“他知道我有一个妹妹要照顾，对我也就宽容许多。”
“江守，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