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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记的第15页 ...

  •   傍晚的校园像被人轻轻拧暗了一层灯光,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像是谁随手打翻的水彩,晕染在教学楼的轮廓之上。
      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校园里涌出来,背着书包,提着奶茶,说说笑笑,脚步轻快。相比之下,温葵和江守的身影显得安静而缓慢。
      江守推着轮椅,从图书馆方向缓缓走出来。温葵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是江守前几天给她买的。
      颜色是很温柔的米白色,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点向日葵般的暖意。她的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却懒得去理,只是微微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今天的天好看。”她轻声说。
      江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嗯,挺好看的。”他说得很平淡,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喜欢这样的天色。
      他们没打算回出租屋。
      “我们去妈妈那边吧。”下午的时候,她突然这样说。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于是,他们就这样,从校园里慢慢推出来,一路朝着温婉的小院走去。路上经过一家菜市场,门口的红色招牌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亮着灯,吸引着来往的行人。
      “我想吃西兰花炒虾仁。”温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期待。
      江守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好,想吃什么,买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在给她许下一个微不足道却郑重其事的承诺。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清新、肉类的腥味,还有水果的甜香。
      温葵坐在轮椅上,被江守推着慢慢穿梭在一条条狭窄的过道里。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个被大人领着逛街的小孩,对每一个摊位都充满了好奇。
      “这个西兰花看起来不错。”她指着一堆翠绿色的蔬菜说。
      江守停下来,挑了几棵最完整的,又拿了一盒冰鲜虾仁。温葵看着他认真挑菜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除了西兰花和虾仁,他们还买了一些其他的菜:土豆、胡萝卜、青椒,还有一小把葱和几头蒜。走到卖鸡的摊位前,江守停了下来。
      “晚上做个黄焖□□。”他说。
      温葵点点头:“好啊,我喜欢吃你做的黄焖鸡。”
      摊主手脚麻利地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鸡,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干净了。江守接过那只已经杀好的鸡,又提上几袋蔬菜,手上一下子就满了。他一只手提着菜,另一只手还要推轮椅,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把菜放我腿上吧,你推着我就好。”温葵提议。
      江守犹豫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绣着简单的向日葵图案。他知道,她现在的腿已经不太有知觉了,放些菜在上面,其实也不会让她难受。
      “行吗?”他还是问了一句。
      温葵笑了笑:“当然行,我又不是瓷娃娃。”
      江守这才点点头,把几袋蔬菜小心翼翼地放到她腿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但那只鸡,他却始终提在自己手里。
      “鸡有点脏。”他解释道。
      温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什么都要分个干净不干净的。”
      江守没说话,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轮椅,继续往前走。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地上,拉出他们长长的影子。温葵抬头看着路灯,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没什么不好。
      温婉的小院离菜市场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那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外面围着一圈低矮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不大,却被温婉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里种着几盆花,还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整个院子都会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江守推开院门,把温葵推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温婉还没回来。
      “你先坐着,我去把菜放厨房。”江守说。
      温葵点点头:“我帮你剥蒜吧。”
      她从轮椅上拿起那几头蒜,放在自己腿上,开始一颗一颗地剥。蒜皮很薄,沾在手上有点黏,她却剥得很认真。剥完蒜,她又想起,黄焖鸡里可以放点土豆,便从袋子里拿出几个土豆,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我再削几个土豆吧。”她自言自语。
      江守在厨房里洗菜,没听到她的话。温葵便自己拿起削皮刀,开始削土豆。她的手有些抖,动作也比以前慢了很多,可她还是想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完全需要被照顾的人。
      削第一个土豆的时候,她还挺顺利的。削第二个的时候,手一抖,刀尖一下子划到了她的手指。
      疼。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低头一看,食指的指腹上被削掉了一小块皮,血慢慢渗出来,不算多,却红得刺眼。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指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冰凉的水打在伤口上,有一点刺痛,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用纸巾随便擦了擦,见血不再往外涌,便又拿起削皮刀,继续削土豆。
      她不想让江守担心。她知道,只要是关于她的事情,哪怕是一点小伤,在他那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江守看着温葵忙碌的样子,想出来看看她做到哪一步了,就慢慢从屋里挪动到温葵的后面。
      “怎么样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温葵手上的创口。那一小块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却依旧触目惊心。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
      温葵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往背后一藏:“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江守却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左手食指,动作很急,却又在碰到她伤口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轻了力度。
      “疼吗?”他盯着她的手指,眉头皱得紧紧的。
      温葵摇摇头:“还好了,没啥大事的,不用管它都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江守心里的难过,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知道,她现在连削个土豆都会受伤,而这样的事情,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好了,这些够了吧。”温葵转移话题,把削好的土豆递给他。
      江守点点头:“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给你拿个创口贴吧。”
      他转身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药箱。药箱是温婉买的,里面东西很齐全。江守拿出一小瓶碘伏,又拿了一片创口贴。他蹲在温葵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一点碘伏,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温葵摇摇头:“不疼。”
      江守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他把创口贴贴好,又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不会掉下来。
      “小心点,别碰水了。”他叮嘱道。
      “知道啦,你现在比我妈还啰嗦。”温葵笑着说。
      江守没反驳,只是伸手把装土豆的盆端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声和炒菜声。油在锅里“滋啦”作响,葱姜蒜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温葵坐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他。
      江守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翻炒、调味、装盘,一气呵成。温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像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样子——他们有一个小小的家,有厨房,有餐桌,有他忙碌的背影,还有她安静的注视。
      江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每一次对视,他们都会默契地笑一笑,不需要说话,就已经明白彼此的心意。
      温葵也会时不时看看院子外面的路,心里默默想着: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她知道,温婉最近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到很晚才回家。她也知道,温婉其实很担心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所以,她想多陪陪妈妈,哪怕只是一起吃一顿饭,说几句话。
      等江守炒到最后一道菜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回来了。”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衣服。看到敞开的院门,她愣了一下,随即就猜到,是温葵和江守来了。
      她走进院子,一眼就透过窗户看到了在厨房里忙碌的江守,还有坐在轮椅上,正盯着她看的温葵。
      温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惊喜。
      “妈妈!”她笑着喊。
      温婉心里一软,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葵葵,你们来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守身上。那个曾经在她家里蹭饭、在客厅里写作业、在院子里和温葵打闹的大男孩,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能撑起厨房、能照顾别人的男人。他做饭的样子认真而专注,每一道菜都像是花了心思。
      温婉知道,江守为了照顾温葵,连工作都请了假。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方面,她感激他,也心疼他;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总有一天,现实会把他们拉回残酷的轨道。
      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她笑了笑,走进屋里。
      “阿姨,快进来吧,饭菜做好了。”江守透过窗户说。
      温婉点点头:“好。”
      她走过去,推着温葵的轮椅进了屋。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西兰花炒虾仁、黄焖鸡、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来江守的用心。
      温婉的目光在菜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在温葵的手上。
      “手怎么回事儿?”她问。
      温葵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就是削土豆不小心削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温婉皱了皱眉:“下次要小心点,刀尖都很锋利的。”
      温葵正吃着一口饭,听到这句话,嘴里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点了点头。
      温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像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那时候,温葵还小,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现在,她虽然坐在轮椅上,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那份活泼和乐观。
      “妈妈,以后每天晚上我们都来陪你吃饭了。”温葵忽然说。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这样太麻烦江守了,他每天都要来做饭。”
      “没关系的。”江守几乎是立刻接话。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不是什么需要考虑的问题,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温婉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江守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真的在乎温葵,在乎这个家。他希望,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他当成家里的一份子,而不是一个外人。
      她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干涉江守的想法和行动了。而且,这样的幸福日子,对她来说,也许只剩下这段时间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灯光柔和,饭菜飘香。温葵一边吃一边和温婉说着今天在学校看到的事情,江守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院子里的桂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屋里却温暖而安静,像是被人小心守护着的小小世界。
      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有去想未来会怎样。他们只是认真地吃着每一口饭,说着每一句话,珍惜着眼前的每一秒。
      吃完饭,桌上还残留着几缕热气。温葵吃得很满足,脸颊微微发红,眼睛里带着一点慵懒的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菜被一扫而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来收拾。”江守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分工。温婉刚想说什么,他已经开始把碗筷往厨房端。温葵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江守,我帮你擦桌子。”她笑着说。
      “不用,你坐着就行。”江守头也不回地说。
      他刚把一摞碗放进水槽,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温葵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江守抬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书店那边有点事,我得去一趟。”
      他走回客厅,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葵葵,我去书店把自行车骑回家,你在妈妈家陪她吧。”
      温葵点点头,没有多想:“好,那你路上小心点。”
      她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在她心里,江守是不会骗她的。
      “我很快回来。”江守又补了一句。
      他转身出门,温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妈,我来洗碗吧。”温葵提议。
      温婉把围裙系好,笑着摇头:“下次可以,但是今天你的手不可以哦。”
      她指了指温葵手上的创口贴。那一小片白色贴在她细瘦的手指上,显得格外显眼。
      温葵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吧。”
      她忽然从轮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却还是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温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没过多久,温葵拿着一盒蜡笔和一本画本又挪回了客厅。她把画本放在腿上,蜡笔整齐地摆在一旁,像个认真准备上课的小学生。
      “你要画画?”温婉问。
      温葵点点头:“嗯,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温婉。那眼神里,有依赖,有眷恋,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画吧,妈妈坐着不动。”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温葵对面,尽量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自然一些。
      温葵打开画本,开始动笔。她的手有些抖,蜡笔在纸上划过,线条有些歪歪扭扭。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在她的笔下,温婉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头发、眼睛、鼻子、嘴巴,还有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
      画得好不好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用心地画。
      温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知道,温葵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有再说下去。
      温婉看着她,心里一阵难过。她知道,温葵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也知道家里的经济并不宽裕。她不想再给任何人增加负担,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笔在纸上摩擦的细微声音。
      而另一边,江守已经离开了小院。
      他没有去书店。
      他沿着街道一路走,脚步越走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手机屏幕上,那几条信息还停留在那里——
      管哥:“小子,来一趟。”
      管哥:“别给脸不要脸。”
      管哥:“地址你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很暗,两边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涂鸦,空气里混杂着潮湿和垃圾的味道。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跑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看到江守,立刻喊了一声:“管哥,这小子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他个子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你就是江守?”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江守。
      江守点点头:“是。”
      “听说你修车挺厉害的。”管哥指了指那辆跑车,“给我看看。”
      江守走过去,绕着车看了一圈。那是一辆最新款的进口车,他以前只在网上见过,从来没真正修过。
      “这车不是我经常修的那种,”江守实话实说,“我没把握修好。”
      管哥笑了,笑容却一点也不友善:“没把握?”
      他向前一步,逼近江守:“小子,我就让你给我修个车,有什么好拒绝的?瞧不起我是吧?”
      江守摇头:“不是瞧不起,是我真的不会。”
      管哥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不会?你小子挺会装啊。”
      他转身,冲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不修,就给我打他。”
      江守愣住了。不修车就要被打?这样的逻辑,他是第一次见。
      其中一个小弟有些犹豫:“哥,我们拿什么理由打他?”
      管哥不耐烦地说:“没理由。”
      江守闭上眼,心里一阵无语,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拳头很快落在了他的身上。
      起初,他还能还手,可对方人多,他很快就被按在地上。拳头、脚,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住手!”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叫什么叫?”管哥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江守咬紧牙关,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求饶只会让对方更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了下来。江守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行了,别打了。”管哥摆摆手。
      他走到江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修不修?明天我还会找你的。”
      江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为什么你一定找我修?”
      管哥笑了:“看你不爽。”
      这一刻,江守终于明白——什么修车,根本不是理由。实际上,管哥只是想找个人出气,而他刚好就是那个倒霉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每走一步,身上的疼痛就会加剧一分。
      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那辆自行车还停在那里,他得把它骑回去。
      骑上自行车的时候,他的手臂一阵刺痛,伤口被拉扯得生疼。他咬咬牙,硬是撑着骑了起来。
      夜风有些凉,吹在他脸上的伤口上,像刀割一样。他却没有停下来,只是低着头,用力踩着脚踏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小院。
      他不想让温葵看到这样的自己。
      当他骑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他停在门口,透过门缝,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妈妈,我好想有一部相机。”温葵忽然说,眼睛却没有离开画纸。
      “嗯?”温婉有些意外。
      “这样就可以拍下你,拍下江守,拍下我们一起吃饭的样子,”温葵轻声说,“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渴望。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啊,妈妈给你出钱。”
      “不要!”温葵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想办法。”
      她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捍卫什么重要的东西。
      温婉有些好奇:“哦?什么办法?”
      温葵低下头,笑了笑:“我可以画画,可以写字,还可以……”
      后面的话,江守已经听不清了。他推着自行车,慢慢离开小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越走越远,身影逐渐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里,好像又一次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小院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墙上的指针慢慢指向了九点。
      温葵坐在沙发上,画本摊在腿上,蜡笔已经被她放回盒子里。她画完了温婉的那张画,又在角落添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像极了院子里的那一棵。画纸上的颜色有些重叠,线条也算不上流畅,可她看着,心里却有一点满足。
      只是,这份满足很快被一丝不安冲淡。
      “妈,江守怎么还不回来?”她忍不住问。
      温婉正收拾茶几上的果盘,闻言愣了一下:“可能书店那边事情多吧。”
      “可他说很快就回来的。”温葵低声道。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傍晚——“我去书店把自行车骑回家,你在妈妈家陪她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在屏幕上敲字。
      “你忙完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空气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温葵又敲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次,她等了几分钟,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晚上有点工作,就不回去了。”
      “也不能接你回出租屋了,你在妈妈家休息吧。”
      温葵盯着那几行字,心里莫名一紧。
      “工作……”她轻声念了一遍,又很快安慰自己,“可能是临时加班吧。”
      她打字回复:“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却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不安。
      温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温葵抬头,勉强笑了笑:“没事,他说今晚有工作,不回来了,让我在你家睡。”
      温婉“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温婉把水递过去,“刚好你房间的床单我今天刚换过。”
      温葵接过水杯,手指却有些发凉。她抿了一口水,忽然抬头看着温婉,眼睛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妈妈,今晚我还要和你一起睡觉。”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你小时候不就天天缠着我一起睡吗?”
      “那不一样。”温葵小声说,“现在……现在更想。”
      温婉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她伸手摸了摸温葵的头:“那就一起睡。”
      温葵这才安心了一点,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
      与此同时,老城区另一头的车行里,江守正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处理自己的伤口。
      车行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工具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脸上的伤——眼角下有一块淤青,嘴角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丝。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刺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他拿毛巾蘸了水,轻轻擦拭嘴角,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手臂上的划伤更长一些,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用碘伏一点点涂上去,疼得他指节都绷紧了。
      “明天管哥可能会直接出现在车行。”他一边涂药,一边在心里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他不敢回出租屋。
      不是因为怕被打,而是怕他们顺着他找到出租屋,找到温葵。
      “要是他们去了出租屋……”他不敢往下想。
      温葵现在的身体,连走路都吃力,更别说遇到那种人。万一他们看到她,会不会动手?会不会说些难听的话?甚至,会不会对温婉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握着药棉的手忍不住收紧,碘伏洒出来一些,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最近还是不要出现在她们身边比较好。”他在心里做出了这个残酷的决定。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一阵刺痛,可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她们的办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到那些人的。白天的时候,他还在学校门口推着温葵,陪她说话,陪她笑。晚上就莫名其妙被人叫到那条阴暗的巷子里,被一群人围着打。
      “那车根本没有问题。”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他绕着车检查的时候,就发现车况很好,发动机声音正常,轮胎也没有漏气,连划痕都少得可怜。那种车,只要车主不瞎,就能看出来根本不需要修。
      “打他还找个理由吗?”他苦笑了一声。
      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
      管哥那句“看你不爽”,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原来,所谓的修车,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们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
      “我到底哪里惹到他了?”他想不明白。
      是因为之前在车行里拒绝过某个客人?还是因为某次送货的时候不小心挡了他们的路?又或者,根本没有任何原因,只是他们刚好需要一个出气筒,而他刚好路过?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靠在洗手池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葵葵……”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他仿佛能看到她坐在小院里,抬头望着门口的样子,能听到她软软的声音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可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温葵发来的消息——“你忙完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才艰难地打出回复:“晚上有点工作,就不回去了。”“也不能接你回出租屋了,你在妈妈家休息吧。”
      打完这些字,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原本想加的“别担心”。
      他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回去。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脸上的伤和疲惫的眼神。
      车行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江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坏蛋一样。
      他好像又把自己的世界遗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日记的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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