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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记的第16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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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像一只犹豫的手,轻轻拍在温婉的脸上。她在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习惯性地先摸了摸枕边的手机——6:58。
这个时间点,她已经维持了很多年。
温婉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温葵。她的睡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
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脚步带着一点困意,却又不敢拖沓,像往常一样,先推开女儿的房门看一眼。
温葵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黑发,呼吸均匀。温婉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在她略显消瘦的侧脸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停留,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她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一切都摆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的位置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固定。温婉熟练地打开燃气灶,锅里倒上油,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她一边煎鸡蛋,一边习惯性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那个小院的门,此刻紧闭着,像一张拒绝被翻开的书页。
她知道,温葵最近总是在等什么人。
温婉叹了口气,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又去切面包。她的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僵硬,仿佛这一切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出于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妈——”
温葵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啦?”温婉回头,笑容瞬间温柔下来,“快去洗漱,早餐要凉了。”
温葵点点头,推着轮椅往卫生间去。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轮椅在地面滑过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有点刺耳。温婉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洗漱完毕,温葵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煎鸡蛋、牛奶和烤得微微发黄的面包。她拿起叉子,戳了戳鸡蛋,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
“怎么了?”温婉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好吃吗?”
“没有。”温葵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挺好吃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嘴里却没什么味道。昨晚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她给江守发的那句“你明天还来吗?”后面,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回。
“妈,”温葵抬起头,声音有点轻,“你今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打卡,”温婉看了眼时间,“我七点五十得走。怎么了?”
“没什么。”温葵垂下眼睛,“就是问问。”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跟母亲一起去她工作的地方?那里至少有人,有声音,有忙碌的身影,不像这个小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是她没说出口。她知道母亲工作的地方并不适合她长时间待着,而且,她不想再给母亲添麻烦。
吃完早餐,温婉收拾好碗筷,换上工作服。临出门前,她走到温葵身边,摸了摸她的头:“中午我会给你打电话,记得接。”
“嗯。”
门关上的那一刻,小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温葵推着轮椅,慢慢挪到院子中央。阳光刚刚升起,照在地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区域。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外那条狭窄的巷子——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叮铃铃地响,却没有那辆熟悉的旧自行车。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守的聊天框。上面停留在昨天的对话——
“晚上有点工作,就不回去了。”“也不能接你回出租屋了,你在妈妈家休息吧。”
再往下,是她今天早上发的那句——
温葵:“今天,你还来接我吗?”
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温葵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句话,明明昨天他说得那么笃定,明明她应该相信他。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会来了,他又要丢下你了。
这个声音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心上。
她又看了一眼门口,还是空空的。
“骗子……”她小声嘟囔,眼眶有点红,“你一直都是骗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不是不知道江守的处境,也不是不明白他有自己的难处。可是在这一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委屈、害怕、愤怒,全都涌了上来。^_^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留在了原地,而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母亲去上班,江守不知道在哪里,整个世界都在运转,只有她,被时间遗忘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跟母亲一起去她工作的地方了。至少那里有声音,有人,有事情可以看,可以听。不像现在,只能盯着一扇门,等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她的脸上,有点刺眼。她伸手挡了一下,手腕却有些无力,手慢慢垂下来。
她的留守之路,好像越来越长了。
……
将近十点的时候,江守终于等到了管哥的出现。
那辆炫酷的新车停在巷子口,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江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看到那辆车,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这车怎么不像坏的样子。”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讽刺。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管哥叼着烟,从车上下来,嘴角勾着一抹笑,看起来有点贱:“没坏,也不妨碍我找你麻烦。”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小弟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江守的手臂,把他按在墙上。江守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管哥。
管哥走到他面前,右手抬起,却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挥拳,而是用手背一下一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是殴打,更像是一种带着侮辱意味的抚摸。
“你还记得上星期你修的一辆车吗?”管哥慢悠悠地说,“我明明记得让所有人都不让接他的单子,但你却接了,你还修好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语调:“哇!如果不是你修好了,我怎么会输!”
江守这才明白,原来事情出在这儿。
一星期前,一个陌生男人来找他修车。那人穿着讲究,说话客气,递过来的烟都是好烟。江守本来是拒绝的——他知道自己不该接这种来路不明的活,可是那人说,只要修好,给他一万块。
一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他几乎没忍住。对别人来说,一万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那是一笔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钱——可以给温葵买她想要的相机,可以给家里添点东西,可以让温婉轻松一点。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心动了。
那辆车的问题其实不大,只是有一个小细节很关键。如果不注意,很容易被忽略。好在他看出来了,也修好了。那一万块的卡,他现在还攒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差点就被他忘记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修的不是一辆普通的车,而是管哥的“对手”。
“你知道他是谁吗?”管哥的声音忽然压低,“那是跟我赌车的人。本来我给他的车搞破坏,他的车肯定会输的,结果你——”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甩在江守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抚摸”,而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江守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
“那天要不是你,我能输那么惨?”管哥冷笑,“你可真有本事。”
江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眼神冷得像冰。
管哥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过嘛,你修得确实不错。有技术的人,我一向都挺欣赏。”
他挥了挥手,小弟松开了江守的手。江守活动了一下胳膊,摸了摸被打的脸,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好在骨头没事。
“哪天我心情不好了,我还会来揍你的。”管哥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说,“你可得习惯。”
江守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没吭声。
管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我听说你有个坐轮椅的妹妹。”
这一句,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江守的心里。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压抑着的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盯着管哥,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别打她的主意。”
管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会对她下手。”他顿了顿,“但是后续我会有很多车需要你修,当然钱不会少你的。毕竟,你妹妹的病应该很需要钱吧。”
这句话,让江守沉默了。
管哥的出现,好像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他能给他很多活,很多钱。而这些钱,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受一顿打,能赚钱,这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他想起昨天温葵说想要相机,想起她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那是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一种近乎期待的光。
如果能用这笔钱,给她买一台相机,让她的世界多一点色彩,那挨几巴掌,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管哥看他忽然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被打成这样了还笑?你脑子没问题吧?”
江守没解释,只是把嘴角的血迹擦掉。
管哥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上车:“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以后我有车,会让人给你打电话。”
他正要拉开车门,身后忽然传来江守的声音:“管哥。”
“嗯?”管哥回头。
“你能带我去市区的相机店吗?”江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管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就使唤上我了?”
他打量了江守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认真——不是讨好,也不是乞求,而是一种带着倔强的坚定。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给你妹妹买相机?”管哥问。
江守点点头。
管哥“啧”了一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行啊,也算是送咱妹妹一个礼物。上车。”
他说完,自己先钻进了车里。
江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这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豪车。
车内的皮革味有点重,却也带着一种金钱的味道。江守不太习惯,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一路上,管哥问了他很多问题——家里还有什么人,妹妹的病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修车修了多久,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江守回答得很简单,很多话都只说一半。管哥也不在意,只是偶尔“嗯”一声,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管哥忽然说,“在这,有哥罩着你。”
江守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
他们先是回到了江守的出租屋。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狭窄而昏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油烟和不知名的味道。墙角堆着杂物,破旧的鞋柜、倒下的扫帚,还有不知谁家扔掉的纸箱,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管哥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一滩不明液体,嘴里嘟囔着:“这地方,还能住人?”
江守却早已习惯,他熟练地避开那些障碍物,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米饭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几本翻得卷起边的专业书,还有一个小小的台灯。床边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整齐地码着一些工具和零件。
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海报,是几年前某个画展的宣传画。
管哥走进去,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你家还真破。”他评价得毫不客气。
江守把门关好,转身看了看这个他住了几年的地方。墙壁有些发黄,桌椅也有些摇晃,地板上有被岁月磨出的痕迹。但对他来说,这里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落脚点,是他辛苦打拼后的一个小窝。
“它不破,”江守轻声说,“很温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
管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这样的房子,他以前也住过,而且住过好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他,没钱、没背景,只能在这样的出租屋里缩着,每天为了几块钱的饭钱奔波。只是没想到,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嫌弃这样的地方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嫌弃以前那个不要自尊的自己。
那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低声下气、可以被人呼来喝去、可以为了一顿饱饭什么都肯干的自己。
而眼前的江守,和那个时候的他,如出一辙。
“我听说你是大学生,”管哥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妹妹也是大学生。没想到毕业后过得还是那么惨。”
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命运,又像是在嘲笑曾经的自己:“穷人命啊!”
江守握着钥匙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上大学的时候,他也曾对未来充满憧憬。他想象过自己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拿着体面的工资,给家里寄钱,让温婉不再那么辛苦,让温葵可以过上幸福日子。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毕业后,他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却因为一次意外被迫离职。后来,既然要经常偷偷看温葵,他只能靠兼职,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挣着微薄的收入。
他以为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改变什么。
可管哥的一句“穷人命啊”,像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挣扎都浇得透心凉。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的努力不过是命运安排好的一出戏。
江守愣住了,他想过很多未来,却从来没想过,命是定好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直以为,只要咬牙坚持,就能让生活变得好一点。可现实告诉他,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写在了命运的剧本里。
管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撇撇嘴,没有开口。
江守回过神来,不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些关于命运的大道理,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温葵。
是她那双因为期待而发亮的眼睛,是她在小院里等他的身影,是她轻轻叫他一声“哥”时的依赖。
江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已经有些生锈的铁盒子。盒子不大,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现金和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就是他存着那一万块钱的卡。
他把卡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又把铁盒重新关好,塞回床底。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管哥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调侃:“至于吗?一张卡而已。”
江守没有解释。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但对他来说,这是他为温葵攒下的希望,是他对未来的一点点幻想。
“好了。”江守站起身,“走吧。”
管哥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出房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小屋。
屋子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墙上的海报虽然旧了,却被贴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植,在这个灰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醒目。
管哥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出租屋。那时候的他,也像江守一样,对未来充满期待,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可是后来,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靠在墙上,叼着烟,看着江守锁门。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瘦削却挺直,像是一根被压弯了无数次却仍然不肯折断的竹子。
“走吧。”管哥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狭窄的楼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江守走在前面,步伐坚定;管哥走在后面,嘴里叼着烟,眼神却有些复杂。
到了楼下,那辆炫酷的豪车依旧安静地停在路边。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与周围破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车。”管哥拉开车门。
江守没有犹豫,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还真是自觉。”管哥看江守直接坐上副驾驶,又一次笑了。。
江守拉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破旧的小巷。窗外的景象渐渐从低矮的楼房变成了高楼大厦,从坑坑洼洼的小路变成了宽阔平整的马路。
江守看着窗外,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给不了温葵想要的生活,给不了这个家任何改变的可能。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卡,心里默默想着:等买了相机,明天就去接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温葵拿到相机时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车子在城市的道路上疾驰,把过去和未来,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相机店在市区最繁华的一条街上。玻璃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相机,灯光打在上面,闪闪发亮。
江守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看中哪个了?”管哥问。
“那个。”江守指着橱窗里的相机。
管哥看了一眼价格,吹了声口哨:“挺贵啊。”
江守没说话,只是推门走进店里。
店员立刻迎上来,笑容职业而热情:“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那款。”江守指着柜台里的相机。
店员眼睛一亮:“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最新款的,像素高,对焦快,还特别适合——”
“就它吧。”江守打断她的介绍,“帮我包起来。”
他拿出那张存着一万块的卡,手心有点出汗。刷卡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花这么多钱在一个“非必需品”上。
可是他想到温葵看到相机时的表情,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店员动作麻利地把相机包装好,递到他手里:“先生,您的相机。”
江守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了。”管哥在门口喊他。
“嗯。”
……
离开相机店后,管哥没有直接送他回家,而是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地盘。
那是一个离老城区有一点距离的仓库区,几栋破旧的厂房被改造成了车库。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里面却别有洞天。
院子里摆满了车——有改装得夸张的跑车,也有看起来普通却暗藏玄机的轿车。排气管、尾翼、轮毂,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烧钱”的味道。
“这些,都是你弄的?”江守忍不住问。
“一部分。”管哥得意地说,“剩下的,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领着江守走进其中一个车间,里面工具齐全,比江守打工的那个小修理厂好上太多。
“改装车,你会弄吧?”管哥问。
江守老实摇头:“不太懂。”
“没关系。”管哥倒也不意外,“我可以教你。”
他从最基础的东西讲起——什么是涡轮增压,什么是悬挂调校,什么是 ECU 刷写。他讲得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真的把江守当成了自己人。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管哥说,“有活就来,没活就自己琢磨。”
江守点点头。
管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下次那个人找你修车,你可别管了。”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江守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知道。”江守低声说。
管哥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我送你回去。”
……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江守抱着相机盒子,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给不了温葵想要的生活,给不了这个家任何改变的可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相机,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过了今天就可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小院里,温葵正坐在轮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被同一条命运的线悄悄牵引着。
而这条线,正在慢慢收紧。
……
江守回到修理厂时,天还亮着。
院子里停着几辆待修的车,机油味和金属味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工作的味道。老板叼着烟,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中午你跟那人去哪了?”
“有点事。”江守含糊地说。
他换上工作服,动作熟练地拿起工具,开始处理那辆昨天没修完的车。扳手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那张银行卡的重量,比任何工具都要沉。
他一边拧螺丝,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他不是不想去,只是身不由己。
管哥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原本打算上午修完车,下午就去小院接温葵,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哪怕只是在附近转一转,也好过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可现实却把他拉进了另一个漩涡。
他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永远陪在她身边。”,那时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片星空。
可现在,他失约了。
江守垂下眼睛,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用力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行了。”他低声说。
……
而在另一边的小院里,温葵已经等了很久。
她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院子里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又慢慢变短,最后渐渐消失。
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拉长。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上依旧停留在那句“今天,你还来接我吗?”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他可能在忙,可能在修车,可能手机没电了……”
她给江守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像一根细线,勉强把她摇摇欲坠的心拴住。
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那条狭窄的巷子依旧空空荡荡。
温葵的手开始发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母亲去上班了,江守不知道在哪里,连平时偶尔路过的邻居都很少出现。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是不是……不会来了?”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小声说。
她用力摇头,试图把那个声音赶走。
“不会的,他不会的……”她喃喃自语,“他昨天答应了我,他不会骗我的……”
可现实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把她所有的自我安慰都照得支离破碎。
她又等了一个小时。
太阳彻底落山,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浅灰色。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灯光,一盏一盏,像一颗颗星星落在了人间。
而她的小院,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温葵的手慢慢松开,手机滑落在腿上。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空气,而是从心里一点一点蔓延出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她缩了缩肩膀,把轮椅往屋里挪了一点。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一切都和早上温婉离开时一模一样——桌子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牛奶,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角落里的那盆绿植安安静静地立着。
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时间在这个小屋里停住了。
温葵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有些发酸。
“江守……”她轻声叫了一声,“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等待。从小时候起,她就习惯了在医院的走廊里等母亲下班,在学校的门口等同学一起回家,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等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可她发现,她永远也学不会习惯失望。
每一次被丢下,她的心都会像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发烫。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
比平时烫多了。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再等等……”她在心里说,“还要等妈妈回来……”
……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温婉下班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手里提着一袋菜,脚步有些匆忙。一进巷子,她就看见小院的门半掩着,屋里没有开灯。
她心里“咯噔”一下。
“葵葵?”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她赶紧推门进去,看见温葵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微微歪着,眼睛紧闭着。
“葵葵!”温婉吓坏了,把菜丢在一边,快步走过去。
她伸手摸了摸温葵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发烧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温葵被她的动作惊醒,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是母亲,嘴唇动了动:“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温婉心里一阵发酸。
“江守没来接你吗?”她忍不住问。
温葵摇摇头,眼睛里一片空洞,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江守的为人,他一向守信用,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可是今天,他却没有出现。
她一时间有些埋怨他——哪怕你不来,至少也应该发个消息,让孩子不要这样干等。
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江守不是那样的人。
他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许是修理厂突然来了急活,也许是手机丢了,也许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温葵。
“来,妈推你进屋。”温婉弯下腰,把温葵的轮椅往屋里推。
屋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桌子上的牛奶已经凉透了,沙发上的毯子还搭在那里,甚至连她早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根头发都还在原地。
温婉心里一阵刺痛。
这一天,温葵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等了整整一天。
她把温葵推进卧室,小心翼翼地扶她上床。温葵的身体很轻,却因为发烧而有些发烫。她的呼吸急促,额头满是细汗。
“妈去找药,你躺好。”温婉柔声说。
她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退烧药。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温葵,让她把药吃下去。
“葵葵,别担心江守了。”她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轻声说,“他肯定是有事儿,你乖乖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温葵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她努力看清母亲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嗯……”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温婉看着她,心里一阵难受。
她知道,温葵不是因为发烧才这样,而是因为失望。
那种被丢下的感觉,比任何病痛都要折磨人。
温婉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温葵的手很烫,却又有些无力。
“睡吧。”温婉轻声哄她,“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温葵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她时不时嘟囔着:“哥哥……”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温婉的心里。
温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一边给温葵擦汗,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都怪我?”
如果不是她当初让江守离开,温葵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依赖他?是不是就不会在每一个他不在的日子里,这样无助地等待?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里一阵自责。
“分离焦虑症吗?”她在心里喃喃。
她不懂病,也不懂专业术语。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害怕,在难过,在拼命抓住一个人,生怕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温婉一夜没睡好。
她守在温葵的床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看看烧有没有退。窗外的夜色很深,屋里的灯光昏黄,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明天江守会不会出现,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守在女儿身边。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
她轻轻握住温葵的手,在心里默默说:“葵葵,别怕,妈妈在。”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江守还在修理厂加班。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手机静静地躺在工具箱上,屏幕依旧没有亮起。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去小院,想立刻见到温葵。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脸上的伤会让温葵看到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温葵,正在梦里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始终想着明天再见面……明天见面也是可以的……
可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