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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日记的第24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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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7号的清晨,是被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唤醒的。
不是鸡叫,也不是狗吠,而是那种很细很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
温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鼻尖先一步感受到了那股不同于往日的凉意——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潮湿、一点清新的冬意。
她在被窝里缩了缩,下意识往更深处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掀开被子,看看窗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摸到了床边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缓缓向两边分开,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窗外的世界变了。
院子里的青砖地不再是熟悉的灰黑色,而是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像有人在夜里悄悄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糖霜。
柿子树的枝头挂着零星的雪,红柿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屋檐下,几滴未完全冻结的水珠正顺着瓦片滑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印。
雪不大,却足够把世界染成安静的白色。
“下雪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雪。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下床,可身体不允许她太急。她按了床边的呼叫铃,等了一会儿,没人来——江守应该在厨房帮妈妈烧火。
她咬咬牙,自己撑着床沿,慢慢挪到轮椅上。动作不算利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每挪一下,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仿佛不是去看雪,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约会。
她滑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的眼睛更亮了。雪花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台上,又迅速融化成水。
“江守——”她忍不住喊,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江守!”
厨房里,江守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听见她的声音,他手一抖,差点把整根木柴掉进去。
“怎么了?”他立刻直起身,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往屋里走。
温婉在后面喊:“粥还没熬好呢!火别灭了!”
“我先去看看她。”江守头也不回。
他推开门,就看见温葵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探向窗外,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守!”她看见他,立刻兴奋地招手,“你看——下雪了!”
江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白,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
“嗯。”他走过去,把门关上一半,挡住一点风,“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看到了。”温葵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醒来就看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大概是刚才着急坐轮椅,气息还没平稳。江守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松了口气,“怎么不多穿点?”
“我想先看看。”温葵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我怕雪停了。”
江守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是温婉前几天刚织好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羊毛的暖意。
“过来。”他轻声说。
“干嘛?”温葵有点疑惑。
“给你围围巾。”他说着,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温葵坐在轮椅上,刚好比他矮一个头。她抬头看他,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一团白雾。
“抬头。”江守说。
温葵乖乖抬起头,视线被迫往上,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皱起的眉。
江守拿起围巾,从她脖子后面绕过去。围巾轻轻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他低声说。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点呼吸的热度,把她耳朵都烘热了。
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温葵的身体微微一颤。
“冷吗?”他问。
“有、有一点。”她声音有点发虚。
“那我拉紧一点。”他说着,把围巾往前一拢,将她半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羊毛里。
围巾带着他手掌的温度,慢慢熨帖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脸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受惊的小鹿。
“好了。”他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这样就不冷了。”
温葵本能地想把围巾往下扯一点,却被他伸手按住。
“别扯。”他说,“今天风大。”
“可是……”她小声抗议,“这样好闷,感觉下一秒就能把我勒死了”。”
“闷一点总比冻着强。”他语气不容商量,却又带着一点温柔。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围巾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她的脸烫得惊人,他愣了一下:“脸怎么这么红?”
“冷的。”她脱口而出。
“冷的?”他挑眉,“冷的脸会这么烫?”
“就、就是冷的。”她有点慌,眼神乱飘。
江守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点坏心眼:“那手呢?”
他说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葵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石头。他眉头立刻皱紧:“怎么那么冰?”
“没、没有啊……”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还说没有?”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看看,都冻红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温葵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带上手套吧。”他说。
“不要。”她下意识拒绝,“我要接雪花。”
“接雪花也要戴手套。”他坚持。
“不要嘛……”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手套太厚了,雪花落在上面就看不见了。”
江守看着她,心里一阵无奈。
“只能一会儿会儿。”他妥协了,“手冻红了就必须戴。”
“好。”她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刚被点亮的灯。
“你先等一下。”他转身去门口拿轮椅的外套,给她盖在腿上,又检查了一下刹车,“走,去院子里。”
他推着她出了屋,冷风一下子灌了过来。温葵却像一只被放出笼的小鸟,眼睛一下子亮了。
院子里的雪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柿子树上挂着零星的雪,红柿配白雪,美得像画。
“哇……”她忍不住感叹,“好好看。”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用力点头。
她伸出手,想把袖子往上拉,却被他一眼看穿。
“别拉。”他提醒。
“我就拉一点点。”她小声说。
“一点点也不行。”他不为所动。
“可是——”她委屈地看着他,“我要接雪花。”
江守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又软了。
“那我看着你。”他退了一步,“拉上去一点点,我帮你看着。”
“好。”她立刻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固执地把手伸到空中。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她的指尖,瞬间融化成一滴水。
“我接到了!”她兴奋地说。
“嗯。”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笑意,“你很厉害。”
又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却还是舍不得把手收回来。
“冷不冷?”他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很好玩。”
“再玩一会儿就戴手套。”他说。
“好。”她答应得很爽快。
江守看着她,心里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他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红,指尖有些发紫。
“行了。”他伸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该戴手套了。”
“再一会儿嘛……”她试图争取。
“一会儿也不行。”他语气坚定,“你手都冻紫了。”
“哪有……”她小声嘀咕。
他没跟她争,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毛线手套——也是温婉织好的,颜色和围巾一样,米白色,上面还有一个小草莓。
“伸手。”他说。
“不要……”她缩了缩手,想把手藏在背后。
“温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你要是生病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我不想你生病。”他轻声说。
她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那你帮我戴。”
“好。”他笑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手套撑开,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手上。手套有点紧,他怕弄疼她,动作格外轻柔。
“疼吗?”他问。
“不疼。”她摇头。
手套终于戴好,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这样就不冷了。”
“可是……”她有点失落,“这样就接不到雪花了。”
“雪花明天也会有。”他说,“你手要是冻伤了,就什么都玩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还有?”她抬杠。
“那我就陪你等。”他淡淡地说,“明天没有,就等后天。”
温葵愣住了。
她看着他,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江守。”她轻声喊他。
“嗯?”他低头。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麻烦?”他笑了,“你哪里麻烦了?”
“冬天又冷,我还想玩雪,又不想戴手套……”她越说越小声,“现在一点也不听话,还老是要你照顾。”
“你知道吗?”他突然俯身,和她平视,“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我只觉得,你能这么开心地笑,就很好。”
温葵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你别哭。”他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有点高兴。”
“高兴就笑。”他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哭什么?”
“我高兴的时候也会哭。”她小声说。
“那以后我多逗你笑。”他说,“让你天天哭。”
“你好坏。”她忍不住笑了。
“我只对你坏。”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江守有点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你对我很好。”
“那当然。”他恢复了一点镇定,“你是我……”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是什么?”她抬头看他。
“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温葵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冷不冷?”他突然转移话题,“要不要回屋?”
“有一点。”她老实说。
“那我们回去。”他转身,准备推她。
“江守。”她突然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的话……”她咬了咬嘴唇,“还算数吗?”
“哪句?”他明知故问。
“就是……”她的耳朵红得厉害,“最重要的那句。”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当然算数。”他说,“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那你以后……”她鼓起勇气,“只能对我这么好。”
“傻瓜。”他轻声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推着她往屋里走,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慢慢融化。
屋里,温婉已经把粥熬好,热气腾腾的。柿饼子趴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
“外面冷不冷?”温婉问。
“有一点。”温葵点头,“但很好玩。”
“玩雪了?”温婉笑,“手没冻着吧?”
“没有。”江守抢在温葵前面回答,“我给她戴了手套。”
“那就好。”温婉放心地点头。
温葵坐在轮椅上,看着屋里暖黄色的灯光,心里突然觉得格外踏实。
厨房里的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雾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带着浓郁的肉香,在屋子里缓缓弥漫开来。温婉站在灶台前,用木勺轻轻搅了搅汤,又顺手把火调小了一点。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放着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温葵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袋榛子,正和柿饼子玩“猜榛子在哪只手里”的游戏——当然,这个游戏对柿饼子来说毫无难度,它只要顺着榛子的味道就能找到正确答案。
而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江守正蹲在地上,给柿饼子的碗里加水。他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江守。”温婉突然开口。
江守一愣,下意识回头:“怎么了,阿姨?”
温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关了火,把砂锅从炉子上挪下来,又擦了擦手上的水汽。她转过身,看着江守,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你可以爱她。”她轻声说。
这一句话,像是在狭窄的屋子里炸开了一颗闷雷。
江守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水滴顺着瓢沿缓缓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水印。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姨,你说什么?”
“我说,”温婉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可以爱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江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跳得飞快,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他每天都在想。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不敢说出口、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心事。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守着“阿姨”和“妹妹”的身份,这份感情就可以被压在心底,安安稳稳地陪着温葵走下去。
可是温婉,却先一步把这层纸捅破了。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会松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他?
温婉看着他这副一脸震惊、又慌又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温和。
“也算是让你不留遗憾吧。”她淡淡地说,“毕竟现在已经是11月了。”
“11月……”江守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温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走到碗柜前,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又从砂锅里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句“你可以爱她”只是随口说的一句家常话。
“你以为,”她慢慢开口,“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江守的心猛地一沉。
“你从小就是个不会藏心事的孩子。”温婉笑了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全写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看她的眼神,从来都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江守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跟着发烫。他下意识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傻子。”温婉继续说,“我知道她的病,也知道她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未来,可能不会太长。”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就算这样,”她看着江守,“她也应该被人好好爱过。”
江守的呼吸一窒。
“你是个好孩子。”温婉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你为了她,做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嘴上不说,我心里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与其让她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什么都没体验过,不如……让她至少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江守的眼眶有些发热。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真的可以吗?”
“你怕什么?”温婉反问,“怕我不同意?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怕……她哪天不在了,你会更难过?”
江守沉默了。
他怕的,是所有这些。
他怕自己给了她希望,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怕自己爱上她,却没有足够的时间陪她走到最后;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加短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温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觉得,只要你不承认,只要你把这份感情藏起来,你就不会伤害她。”
她摇了摇头:“可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你这样做,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江守猛地抬头。
“你喜欢她。”温婉说,“从小就喜欢。”
江守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温婉并不知道他的感情:“……什么?”
“你以为,”温婉笑了,“我会看不出来吗?”
她顿了顿,又道:“我毕竟是你们妈妈啊。”
江守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跟她表白。”温婉看着他,“也不是要你立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爱她。”
“你不用再压抑自己,不用再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她继续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可以牵她的手,可以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可以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她,说一句‘有我在’。”
江守的眼眶彻底红了。
“阿姨……”他声音发颤,“谢谢你。”
“别谢我。”温婉笑了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的付出,让我放心把她交给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怕只有这一个冬天,也足够了。”
江守用力点头,像是在向她保证,又像是在向自己保证:
“我会好好对她。”
“我知道。”温婉说。
她看着他,突然又笑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江守抬头。
“别喊阿姨了。”温婉说,“我已经好多年没听你喊我妈了。”
江守愣住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你可以爱她”更让他措手不及。
他从小在温婉家长大,小时候一直喊她“妈”。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毕竟不是亲生的,就渐渐改口喊“阿姨”。温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直有些失落。
“阿姨……”他张了张嘴,“我……”
“怎么?”温婉故意板起脸,“喊一声很难吗?”
江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妈。”他喊。
这一声“妈”,带着一点哽咽,却无比清晰。
温婉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别过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才笑着说:“这才对嘛。”
客厅里,温葵正和柿饼子玩得开心。她听到厨房里突然安静了一会儿,又听到江守喊了一声“妈”,忍不住好奇地把轮椅滑到厨房门口。
“你们聊什么了!”她探头探脑,“我也要听!”
温婉立刻收起眼底的湿意,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没什么,柿饼子还没喂呢,葵葵。”
温葵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榛子袋,又看了看正眼巴巴望着她的柿饼子。
“啊!”她突然尖叫一声,“我差点忘了!”
她立刻把狗粮袋抱紧,像抱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一样,推着轮椅“噔噔噔”地滑回客厅角落,从柜子下面翻出柿饼子的碗,急急忙忙地把狗粮倒进去。
“慢点慢点。”温婉在厨房门口笑着提醒,“别洒了。”
“知道啦!”温葵头也不回。
柿饼子一看她开始倒狗粮,立刻兴奋得不行,围着她的轮椅转圈圈,尾巴摇得飞快,像一只小风扇。
“你别转了!”温葵被它转得头晕,“我都要被你转晕了!”
柿饼子像是没听见似的,反而转得更欢了。
温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今天炖了骨头汤,一会儿柿饼子可以啃骨头了。”
柿饼子像是听懂了“骨头”两个字,立刻停下转圈,抬头看着温婉,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真的可以吗?”温葵抬头问,“它会不会咬不动?”
“炖得很烂。”温婉说,“一会儿给它挑一根小一点的。”
柿饼子一听,又开始疯狂摇尾巴,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谢谢妈妈”。
“你看它。”温葵笑得肩膀都在抖,“它真的听得懂。”
“它聪明着呢。”温婉说,“谁对它好,它心里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江守。
江守也正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温葵坐在轮椅上,柿饼子围着她转圈圈,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江守。”温婉轻声喊他。
“嗯?”他回头。
“去陪她吧。”温婉说,“她今天玩雪玩得开心,一会儿喝完汤,你推她出去走走。”
江守点点头:“好。”
他走到客厅,在温葵旁边蹲下,伸手揉了揉柿饼子的头:“你再转,她真的要晕了。”
“就是!”温葵立刻附和,“你看你,转得我头都晕了。”
柿饼子“汪”了一声,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撒娇。
“行了行了。”温葵把装满狗粮的碗推到它面前,“吃吧吃吧,一会儿还有骨头。”
柿饼子立刻埋头苦吃,吃得满嘴都是狗粮。
温葵看着它,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守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知道,这个冬天,可能不会太长。
但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能这样笑着,他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场雪,看过每一次日落。
哪怕只有这一个冬天,他也会用尽全部力气,让她觉得,自己来过这个世界,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客厅里,江守正蹲在温葵旁边,伸手戳了戳柿饼子的额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柿饼子叼着狗粮,尾巴摇得飞快,吃得满嘴都是,听见他说话,还不忘抬头“汪”一声,像是在抗议“你不懂我的饥饿”。
温葵坐在轮椅上,双手戴着那副米白色的毛线手套,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她看着一人一狗斗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别逗它了,它都快被你气哭了。”
“它这叫幸福。”江守一本正经,“有狗粮,还有人逗它玩儿。”
“那我呢?”温葵突然问,“我有什么?”
江守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有我啊。”
话一出口,温葵都愣住了,她又撇了一眼厨房那边,就怕温婉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柿饼子“咔嚓咔嚓”啃狗粮的声音。
温葵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下意识别过脸,假装去看柿饼子:“我、我又没说要你。”
江守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耳朵微微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可我已经是你的了。”
这一下,连柿饼子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啃狗粮,像是在说“你们慢慢聊,我先吃”。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温婉的声音:“吃饭了!”
她端着一大碗骨头汤从厨房走出来,汤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她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又回头招呼:“葵葵,江守,过来吃饭。”
“来啦!”温葵立刻应了一声,像是被突然点名的学生,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
江守站起来,顺手推了推她的轮椅:“走吧,去吃饭。”
“嗯。”温葵点点头,却没有动,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还戴着那副毛线手套,手套已经被她抓得有点皱巴巴的。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朝江守伸出手:“帮我摘掉吧!”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依赖他。
江守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她。他先从她的右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把手套从她的手上褪下来。手套有点紧,他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让她放松一点。
手套被一点点褪下,露出她纤细的手指。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已经比早上暖和多了。江守看着那双手,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瘦,这么小,却总是努力地去抓住生活里的每一点光。
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又去摘左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了一点,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温葵忍不住缩了缩手指:“你别挠我。”
“我哪有?”江守装作无辜,“是你自己怕痒。”
“你就有。”温葵小声反驳。
江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左手的手套也摘了下来。他没有把两只手套放在桌子上,而是顺手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你干嘛?”温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放你兜里干嘛?”
“帮你保管。”江守一本正经,“省得你一会儿又弄丢。”
“我才不会。”温葵嘟囔,“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占你什么便宜?”江守挑眉,“手套又不值钱。”
“那你还抢。”温葵不服气。
“因为是你戴过的。”
温葵的脸更红了,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江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把手套要回去啊。”
“我、我才不要。”温葵别过脸,“你爱放就放。”
“那我就不放了。”江守笑,“以后你的手套,都归我保管。”
“你想得美。”温葵小声嘀咕,心里却莫名地甜。
这时,温婉已经把碗筷摆好,又从砂锅里挑出一根最大的骨头,上面还挂着不少肉。她把骨头放进温葵面前的空盘子里:“来,葵葵,这根给你。”
“哇,这么大!”温葵眼睛一亮,“柿饼子肯定喜欢。”
“先给你吃。”温婉笑,“你吃剩下的再给它。”
“好。”温葵点点头,刚抬起手准备去抓骨头,手腕就被人轻轻握住了。
江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往上撸:“别弄脏了衣服。”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他撸得不算高,刚好到她的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温度。
“你干嘛?”温葵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会。”
“你自己会,也得我帮。”江守说,“谁让你是我……”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谁让你是我家的小祖宗。”
“谁是你家的?”温葵耳朵又红了,“你别乱认亲戚。”
“我没乱认。”江守认真地说,“你是我家的,我是你家的,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温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这儿拌嘴,再说下去,骨头都要凉了。”
“哦。”温葵应了一声,抬头朝江守笑了笑,那笑容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那我吃啦。”
“吃吧。”江守松开她的手,却没有走远,而是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轮椅靠背,像是怕她一不小心摔倒似的。
温葵双手抓住骨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脱了下来,带着骨头汤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温婉问。
“好吃。”温葵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炖的最好吃。”
“那我呢?”江守又问,“我做的呢?”
“你做的也好吃。”温葵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过没有妈妈做得好吃。”
“那我以后多学。”江守笑,“争取有一天,你说我做的最好吃。”
“好啊。”温葵说,“那我就天天吃你做的。”
“那你可别后悔。”江守说,“到时候吃胖了,我可不负责。”
“我才不会胖。”温葵不服气,“我身体不好,想胖也胖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一点,眼神也有一瞬间的黯淡。
江守心里一紧,立刻转移话题:“那你多吃点,把骨头啃干净。”
“才不要。”温葵立刻恢复了精神,“我要给柿饼子留一点。”
“你倒是挺心疼它。”江守笑。
“它是我们家的一员嘛。”温葵说,“我不心疼它心疼谁?”
“那我呢?”江守又问。
“你……”温葵想了想,故意说,“你是我们家的劳动力。”
“劳动力?”江守哭笑不得,“我这么辛苦,就换来一个劳动力?”
“那你还想要什么?”温葵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狡黠。
“我想要……”江守看着她,突然压低声音,“想要你多心疼我一点。”
温葵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骨头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力抓住,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你、你别乱说。”她小声说,“妈妈还在呢。”
“我又没说什么。”江守装作无辜,“我只是说,让你多心疼我一点。”
温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俩,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妈!”温葵羞得赶紧低下头,“你别听他乱说。”
“我没乱说。”江守立刻接话,“我是认真的,对吧,妈妈。”
“行了行了。”温婉摆摆手,“你俩慢慢拌嘴,我去盛汤。”
她转身进了厨房,留下客厅里的两个人,还有一只眼巴巴盯着骨头的狗。
温葵低头啃骨头,不敢再看江守。她啃得很认真,却刻意留下了不少肉——毕竟还要给柿饼子吃。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嘴角沾了不少油,看上去像一只偷吃的小猫。
“你嘴角。”江守突然说。
“啊?”温葵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擦,“哪里?”
“这里。”江守说着,从桌上抽了几张纸,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纸,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嘴角。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纸在她的嘴角轻轻划过,带走了油渍,也带走了她的呼吸节奏。
温葵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时的温度,那温度烫得她几乎不敢呼吸。
“你、你干嘛靠这么近?”她小声说。
“不然怎么擦?”江守一本正经,“我总不能离你一米远吧?”
“那你也不用……”温葵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用托着我的下巴。”
“怕你乱动。”江守说,“你一动,我就擦歪了。”
“我才不会乱动。”温葵小声反驳。
“你刚刚就动了。”江守说。
“我哪有?”温葵不服气。
“你有。”江守坚持。
“我没有。”温葵说。
“你有。”江守说。
“你才有。”温葵瞪了他一眼。
江守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宠溺:“好好好,我有,我有。”
他说完,又认真地帮她擦了擦嘴角,还顺手擦了擦她的手指——刚才抓骨头的时候,她的手指上也沾了不少油。
“好了。”他放下纸,满意地点点头,“干净了。”
“你擦得我脸都红了。”温葵小声嘟囔。
“那是你自己害羞。”江守说,“怪我干嘛?”
“就怪你。”温葵说。
“那你怪吧。”江守笑,“我不怕。”
他说着,又顺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别着凉了。”
“知道啦。”温葵说。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骨头,上面还剩不少肉,便推到柿饼子面前:“给你。”
柿饼子眼睛一亮,立刻扑上去,开始疯狂啃骨头。它啃得飞快,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你看它。”温葵笑,“像没吃过骨头似的。”
“它确实没吃过这么大的。”江守说,“这还是托你的福。”
“托我的什么福?”温葵问。
“托我们家小祖宗的福。”江守说,“你一句话,它才有骨头吃。”
“你别老叫我小祖宗。”温葵有点不好意思,“听着怪怪的。”
“那叫你什么?”江守想了想,“叫你温葵?太生分。叫你葵葵?太普通。”
“那你想叫什么?”温葵问。
“叫你……”江守看着她,突然压低声音,“叫你老婆。”
温葵:“!!!”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你、你疯了吧!”
“你看,你又害羞了。”江守笑,“我就随便说说。”
“你别随便说这种话。”温葵小声说,“我会当真的。”
江守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他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你就当真吧。”
温葵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但又觉得江守特别奇怪,好像从厨房出来以后胆子大了很多。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温婉从厨房端着汤出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汤来了,趁热喝。”
“哦。”温葵赶紧低下头,像是被抓包的小孩。
“妈。”江守突然开口。
“嗯?”温婉正坐下,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
温葵端着汤勺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守:怎么忽然,他开始喊“妈”了?
印象里,他明明已经很多年都改口叫“阿姨”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厨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