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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日记的第43页 你要想跟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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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哥咬着牙,用尽力气把变形的副驾驶车门往外拽。金属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在抗议他的粗暴。他顾不上手被划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只是死死拽着车门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掰。
“江守,撑住!”他低吼。
车门终于被扯开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管哥探身进去,伸手摸到江守的肩,又摸到他的脸——一片滚烫,却又带着冰冷的湿意。
“江守!”他叫了一声。
江守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哼了一声。额头上的血已经结成了痂,又被新的血冲淡,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衣领。
管哥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他小心地解开江守的安全带,又把卡在他腿边的碎玻璃一点点拨开。每动一下,江守的眉就皱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忍着点。”管哥声音发紧,“哥带你出去。”
他把江守从车里拖出来时,江守的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栽进雪地里。管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半抱半拖地将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冷风一下子灌进江守的衣领,他打了个寒战,意识似乎有了一点回笼。
“管……哥……”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管哥立刻应道,声音却忍不住发抖,“我在。”
他不敢再让江守自己走,索性一弯腰,把人背了起来。江守的上半身软软地趴在他背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而急促。
“江守,我对不起你。”管哥咬着牙,声音沙哑,“我太狂妄自大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里就像被刀割一下。
如果不是他的好胜心,如果不是他非要和阿峰较劲,如果不是他非要证明自己——江守根本不会躺在这里,不会浑身是血,不会在这条该死的废弃公路上奄奄一息。
“管哥……”江守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不怪你……”
他努力抬起一点头,想看清管哥的脸,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被染成一片红色。
“不怪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慰管哥,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狠……”
管哥听着他虚弱成这样,心里更难受了。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我害了你。”他低声说,“是我害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点:“我背着你下山,我会背着你离开这条废弃公路。”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江守的重量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却又让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我对不起咱妹妹。”管哥突然说,声音一下子哑了,“她肯定会怪我的!!!!”
他说“咱妹妹”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和愧疚。
江守心里一震。
“妹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那是温葵。
是早上披着米白色毛衣,坐在床边,两个小丸子歪歪扭扭地顶在头上,对他说“路上小心”的女孩。
是他扎了两个小时头发,还嫌不够好看,非要再修一修的女孩。
是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的女孩。
江守的心里突然一阵发酸。
“管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一点,“别……别跟她说……”
“说什么?”管哥喘着气问。
“说……是你害的。”江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知道管哥的脾气。
管哥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他要是认定是自己害了江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守不想让他这样。
“怪就怪……”他在心里想,“怪我自己,明知道有危险,还是上了车。”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被动。
从管哥说“这是我的局”开始,他就知道,这场比赛,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他可以选择不上车,可以选择转身离开,可以选择把一切都交给管哥一个人扛。
但他没有。
因为管哥是他的大哥,是带他入行的人,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的人。
“我不能丢下他。”江守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明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他还是上了车。
“不怪你……”他又轻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管哥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守在替他开脱,也知道江守是在安慰他。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他的执念,江守根本不会躺在这里。
“咱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管哥喘着气,“她肯定会恨死我。”
江守的心猛地一紧。
“别让她知道……”他在心里说,“别让她看到我这样……”
他想象了一下温葵看到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一定会哭得通红。
他不喜欢她哭。
他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以为他只是出了个远门,只是暂时不能给她扎头发,只是暂时不能回她消息。
“管哥……”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你别告诉她……我伤得这么重……”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管哥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给我好好活着!活着回去,自己跟她说!”
江守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罩住。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管哥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江守,别睡!”管哥突然提高了声音,“跟我说话!”
下山路比上山时更难走。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管哥的腿在打颤,背上的重量却一点也没减轻。
他知道,江守不能睡。
这种情况下,一旦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江守,跟哥说话!”管哥喘着气,“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别睡!”
江守在心里苦笑。
“我哪有力气骂你……”他想。
但他还是努力张了张嘴:“管哥……”
“哎,我在!”管哥立刻应道,“你说!”
“我……”江守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我刚才……扎头发……扎得好看吗?”
管哥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了,我哪看见你扎头发?!”
骂归骂,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柔了一点:“好看,好看得要命。咱妹妹要是知道你为了给她扎头发才来找我,肯定得乐疯。”
江守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想,“那就不算太亏。”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早上的画面——
温葵坐在床边,披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的,乖乖地让他折腾。他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分线、扎丸子头。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害羞。
“好了。”
“今天的比昨天好。”
“油嘴滑舌。”
那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
“我还没给她扎够呢……”江守在心里说,“还想给她扎好多好多发型……”
他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再多抱她一下,没有再多说一句“我晚上回来”,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管哥……”他又开口,“你……你要是见到葵葵……”
“你自己见!”管哥立刻打断他,“你给我撑住!你要是敢睡过去,我就真的对不起她了!”
江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行走,四周都是白色,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只有管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守,说点什么!”
“江守,别睡!”
“江守,你要是敢闭眼,我就把你干过的蠢事全告诉咱妹妹!”
江守在心里苦笑。
“那还是算了吧……”
他努力想再撑一会儿,可眼皮实在太重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一样。
“我……”他张了张嘴,“我有点冷……”
“冷就对了!”管哥说,“冷就说明你还活着!”
他把江守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一点:“江守,你听着,你要是敢睡,我就真的背着你走到天亮!你要是敢醒不过来,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却想不出一句像样的狠话。
“我就对不起咱妹妹。”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守的心猛地一震。
“不能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他对不起她……”
他努力想睁开眼,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感觉自己的手很冷,脚也很冷,只有心口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我还不能睡……”他他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淹没在一片冰冷的海水里。耳边的风声、雪声、管哥的呼喊声,全都渐渐远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到管哥在他耳边喊——
“江守,你给我撑住!咱妹妹还等着你回去给她扎头发呢!”
江守在心里笑了一下。
“好……”
他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就……再撑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天却慢慢暗了下来。
废弃公路到山脚这段路,平时开车也就三十分钟,可管哥背着江守,一步一步在齐膝深的雪里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虚。
江守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管哥不敢去摸他的脉搏,生怕一摸,连那点微弱的跳动都感受不到。
“江守,你他妈跟我说句话。”管哥喘着粗气,嗓子已经哑得厉害。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打在他脸上、脖子里,冷得像刀子一样。
管哥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可他不敢停。
“你要是敢睡,我就真把你扔这儿。”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一点也没慢下来,“你听见没有?江守!”
背上的人还是没反应。
管哥心里一阵发慌,忍不住伸手托了托江守的大腿,确认他还在,还温热,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给我撑住。”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咱妹妹还等着你回去给她扎头发呢,你要是敢死,她得恨我一辈子。”
说到“咱妹妹”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江守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被这三个字轻轻戳了一下。
“妹妹……”他在心里费力地念了一遍。
眼前模模糊糊地,又浮现出温葵的脸。
“不能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还在等我……”
他想开口说话,可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费了好大劲,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管……哥……”
“哎!”管哥立刻应了一声,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在,我在!你说!”
“我……冷……”江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会儿就不冷了……。”管哥赶紧说。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慌了——他知道,失温比失血更可怕。
“再坚持一会儿。”管哥喘着气,“马上就到山下了,马上就能看到人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马上”是多久。
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只知道手表早在翻车的时候摔坏了,屏幕一片漆黑。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又慢慢变成了深灰,雪幕被夜色一点点染黑。
周围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树枝时发出的“呜呜”声。
“江守,你跟我说说,你早上给她扎头发,扎了多久?”管哥努力找话题,“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猜了——你肯定扎了一个小时以上,对不对?你这种人,干这种细活最磨叽。”
江守在心里苦笑。
“哪有一个小时……”他想,“也就四十多分钟吧……”
他想回一句“你才磨叽”,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
“你说话啊。”管哥急了,“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跟她讲,你以前偷偷拿她的发夹夹在自己头上照镜子。”
江守的意识被这句话逗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别……”他费力地吐出一个字,“别乱说……”
“你看,你还能说话。”管哥立刻抓住这一点,“你给我多说点,多说点就不困了。”
“我……没力气……”江守在心里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一样。背上的疼痛、腿上的疼痛,都在慢慢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和困倦。
“睡一会儿……就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
“不能睡。”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睡了就见不到她了。”
“她在等你。”那个声音又说,“等你回去给她扎头发,等你回去跟她说……”
“说什么?”江守在心里问。
“说你喜欢她。”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心脏猛地一缩。
“对……”他在心里说,“我还要跟她说……”
眼前的黑暗里,又出现了一点光。
那是医院的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医院,也许是因为身体越来越冷,他本能地渴望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
“我想活下去……”他在心里说,“我想活下去,回去见她……”
他努力想再挤出一点声音,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管哥……”
“我在!”管哥立刻应道。
“我……不想死……”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不想死”这三个字。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钱,修车、飙车、打架,什么都干过。有时候躺在车库的地上,看着天花板,他会想:哪天要是真的出了事,也就那样吧。
可现在,他不想了。
他不想死在这条废弃公路上,不想死在这场愚蠢的赌局里,不想死在阿峰那种人的笑声里。
他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回去给温葵扎头发,回去听她笑着说“你扎得好丑”,回去看她因为一个小小的发卡高兴半天。
“谁他妈说你要死了?”管哥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死,我就真的对不起她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操!”
他下意识地用力一撑,硬生生稳住了身体。背上的江守被晃得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没事没事。”管哥赶紧说,“哥没事,你也没事,我们马上就到了。”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很暗,却在一片漆黑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车灯……”管哥在心里说。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确实是车灯,在雪幕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有人!”他突然激动起来,“江守,你听见没有?有人!我们有救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点光越来越近,终于,他看见了——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车旁有几个人,正缩着脖子站在那里抽烟。
“喂——!”管哥扯开嗓子喊,“有人吗?!救命——!”
那几个人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他。
“我靠,这什么情况?”其中一个人说。
“别他妈愣着了!”另一个人反应过来,赶紧跑了过来,“快,快把人放下!”
管哥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他一放松,整个人差点跪在雪地里。那几个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江守从他背上接了下来。
“他怎么样?”一个人伸手探了探江守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一变,“呼吸很弱,脉搏也很弱,还在流血!”
“先抬上车!”另一个人说,“车上有急救包,先给他止血!”
“我车里有毯子!”
“快,快,快!”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江守抬进了面包车。管哥也想跟着上车,却发现自己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你也上车!”刚才那个喊“快”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额头也在流血!”
“我没事……”管哥喘着气说,“先救他,先救他……”
“你不上车,我们怎么救他?”那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给我上来!”
旁边一个人把他拉了起来:“走,先上车,别逞强。”
管哥被半拖半扶地塞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
车里开着暖气,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
江守被平放在后座上,额头和腿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一个人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急救包,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他腿上的伤很严重。”那人皱着眉,“骨头可能断了,先简单固定一下。”
“他还在流血吗?”管哥勉强撑着坐起来,问。
“还好,止住了一些。”那人说,“不过他失血太多了,脸色很差。”
管哥转头看向江守。
江守的脸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额头上缠着的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一层。
“江守……”管哥叫了一声。
江守没有回应。
“他是不是……”管哥喉咙一紧,“是不是不行了?”
“闭嘴!”旁边一个人打断他,“你少乌鸦嘴!他还活着!”
那人说着,又伸手探了探江守的鼻息:“还有气,就是很弱。我们得赶紧送医院。”
“对,送医院!”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你们坐稳了!”
面包车猛地一窜,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管哥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江守。
“江守,你听着。”他压低声音,“你要是敢在这车上断气,我就真的……真的……”
他“真的”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那些狠话,那些“你要是怎样怎样我就怎样怎样”的威胁,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全都变得可笑。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救不了江守,也打不赢阿峰,更改变不了这条该死的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辆颠簸的面包车里,看着江守一点一点失去生气,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太狂妄自大了……”他在心里说,“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为自己能赢,以为自己能保护你……”
“结果……”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结果是我害了你。”
车子在雪夜里一路颠簸,终于,远处出现了城市的灯光。
那灯光密密麻麻,像一片星海,在黑暗中闪烁。
“快到了!”司机说,“前面就是镇医院!”
管哥的心猛地一紧。
“医院……”他在心里说,“到了医院就好了,到了医院就有医生,就有护士,就有救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他自己安慰自己。
翻车的时候,他看到江守的头狠狠撞在车窗上,看到他的腿被卡在变形的车门里,看到血像水一样往外流。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往下想。
面包车终于驶进了镇上。
雪似乎小了一点,路灯把地上的雪照得一片惨白。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驶过,溅起一片雪水。
医院的急诊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楼顶上的红色十字灯在雪幕中一闪一闪,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赶来的人。
“到了到了!”司机一脚刹车,车停在了急诊楼门口。
车门刚打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快,快抬进去!”刚才那个给江守包扎的人喊。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江守从车上抬了下来。管哥也想跟着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你在这儿等一下。”旁边一个人按住他,“我去叫医生。”
不一会儿,急诊室的门打开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跑了出来。
“病人在哪?”一个医生问。
“这儿!”
“快,抬上来!”
江守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担架床上。一个护士迅速给他接上了氧气,另一个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呼吸。
“血压很低,心率也不稳。”医生皱着眉,“立刻送抢救室!”
“我是他哥。”管哥挣扎着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一个人扶住了,“他怎么样?”
“现在还不好说。”医生一边走一边说,“先抢救,你们去挂号、办手续。”
“我跟他一起!”管哥喊。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回头说了一句,“里面你进不去!”
抢救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把管哥和江守隔在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走廊亮得刺眼。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椅子,一切都像被漂白过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管哥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流血,额头上的血已经和雪水冻在了一起,冷得像冰。
“江守……”他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在他眼前一闪一闪,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我对不起你……”他在心里说,“我对不起咱妹妹……”
“晚一点……”他在心里说,“晚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抢救室的门,心里默默祈祷——
“江守,你给我撑住。”
“你要是敢死,我就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了。”
抢救室里,江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他的生命线上敲了一下。
“血压还是很低。”一个护士说。
“再推一支升压药。”医生说,“准备输血。”
“病人失血很多,需要大量输血。”另一个医生说,“血库那边已经联系了吗?”
“联系了,马上就到。”
“病人家属呢?”
“在外面。”
“先抢救,边抢救边办手续。”
冰冷的仪器声、医生的指令声、护士的脚步声,在抢救室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江守的意识在这张网里,时沉时浮。
他感觉自己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漂浮,海水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点奇怪的平静。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在心里问。
“不。”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你还不能死。”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还在等你。”那个声音说。
“她……”
眼前又浮现出温葵的脸。
她站在门口,挥着手说“路上小心”,她坐在床边,披着米白色的毛衣,她的头发被他扎成两个小丸子,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要是死了……”那个声音说,“她会哭的。”
“我不想她哭……”江守在心里说。
“那就活下去。”
“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我好累……”
“累也得撑着。”那个声音说,“你不是最能扛吗?以前修车修到半夜,第二天照样上班,你什么时候喊过累?”
“那不一样……”他在心里说。
“有什么不一样?”那个声音问。
“那时候……”他想,“那时候没有她。”
现在有了。
有了一个会等他回家、会让他扎头发、会因为他一句“好看”而高兴半天的人。
“我想……”他在心里说,“我想回去……”
他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他只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上不停地按压,有人在他耳边喊“坚持住”,有人在给他注射什么东西。
“心率在下降!”一个护士喊。
“再推一支!”医生说。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变得平缓。
“快!”
“按压!”
“准备电击!”
“病人室颤了!”
“闪开!”
“嗞——”
一阵强烈的电流穿过他的身体。
江守猛地一颤。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光。
那光很亮,很暖,不像医院的灯那样刺眼,也不像雪地那样冰冷。
他看见温葵站在那光里,朝他伸出手。
“江守哥……”她轻声叫他。
“我在……”他在心里回答。
“你回来……”她说,“我还等着你给我扎头发呢……”
“好……”
他在心里说。
“我回去……”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恢复了跳动。
“心率回来了!”护士惊喜地喊。
“继续观察!”医生松了一口气,“血压也在慢慢回升。”
抢救室里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门外,管哥还靠在墙上,头微微垂着。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扇门,像一道生死线,把他和江守隔在了两边。
“江守……”他在心里说,“你要是能挺过去,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再也不去你家蹭饭了。”
“你要想跟咱妹妹结婚,我立马给你摇人。”
“只要你能活着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着,看着你活下去。”
“我要活着,跟你一起,去面对她。”
抢救室里,江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去,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修车、扎头发、开玩笑。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回去见那个披着米白色毛衣、扎着两个小丸子的女孩。
想活下去,亲口对她说一句——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