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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日记的第46页 她的心跳, ...

  •   阿峰笑得很轻,像是被她那句“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屈服”逗乐了。笑意却只停在嘴角,眼底一片冰凉,像是结了层霜。
      他缓缓走近,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人的骨头。
      声音低得像在她耳边呢喃,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折磨的玩具。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啪——啪——啪——”连着扇了温葵几个巴掌。
      耳光声在空旷的雪地里炸开,清脆而刺耳。温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嘴角被打得发麻,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听不清任何声音。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他又一把揪住了温葵的头发。
      “啊——!”
      头皮被猛地一扯,尖锐的疼痛顺着发根直窜进脑仁。温葵疼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他拽得向后仰去,原本就跪得发麻的膝盖在雪地里一滑,几乎要整个人被掀翻过去。
      她的手胡乱抓住他的手腕,指甲用力到发白,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却根本挣脱不开。
      “你不是很硬气吗?”阿峰的声音冷下来,笑意却更浓了,“那我就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说着,用力一拽,直接把她从雪地里拖了起来。
      温葵的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膝盖和小腿被粗糙的地面和碎石磨得生疼,裤腿很快被雪水浸透,冰冷的寒意顺着布料一点点往里钻。
      她想挣扎,却连站稳都做不到,整个人像被拎着的破布娃娃一样被拖向那辆翻倒的车。
      “不要——”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话还没说完,喉咙就被涌上的疼痛和恐惧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让她连完整的一句都讲不出来。
      阿峰没有理她。
      他走到变形的车门边,那是一块被撞得凹凸不平的金属,边缘还挂着没完全脱落的碎玻璃,在微弱的雪光下闪着冷光。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按向冰冷的车体。
      “砰——!”
      第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雪夜里炸开,像是打在什么人的心口上。
      温葵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安静了一秒。额头撞上坚硬的金属,疼得她几乎要昏过去。
      她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叫出来,口腔里再次泛起一股腥甜。
      “还嘴硬吗?”阿峰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变态的温柔,像是在问一只被他折了翅膀的小鸟。
      “你……混蛋……”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却还是不肯求饶。
      “很好。”阿峰笑了,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出来,像毒汁一样蔓延,“那再来。”
      “砰——!”“砰——!”
      第二下、第三下。
      他拽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地把她的头砸向车门。每一次撞击,都像有一把锤子在她脑子里乱敲,敲得她眼前金星乱冒。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疼得她几乎要吐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额头很快磕破了,血顺着眉心往下流,糊住了她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旋转,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清了。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
      “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像风一吹就散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想怎样?”阿峰凑近她,在她耳边轻笑,热气打在她被冻得冰凉的耳廓上,却让人只觉得发冷,“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他说着,又缓缓抬起她的头。
      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把她的头往车门上砸下去。
      “砰——!”
      又是一下。
      这一下比之前更重,撞击声更闷,更沉,像是连空气都被震得一颤。温葵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的手松开了,不再抓他的手腕,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峰这才停了下来,松开了她的头发。
      温葵像一摊被扔弃的破布,整个人顺着车门滑坐在地上。她的额头血肉模糊,皮肤被撞得翻卷起来,血混着雪水顺着脸往下流,染红了她的衣领,在她的下巴处汇成一小滩,滴落在雪地里,把洁白的雪染成刺目的红。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不稳定,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肩膀轻轻抽动着,却不是在哭,而是因为呼吸不顺,像是在费力地从空气里抠出每一口气。
      “还装死?”阿峰踢了踢她的肩,动作漫不经心,像在踢一只路边的易拉罐。
      温葵没有反应。
      她的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粒。瞳孔有些散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偶尔溢出一点极轻的气音,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
      她的手指在雪地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痕迹,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阿万在一旁看了几秒,终于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峰哥,这样会不会……出人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出了又怎样?”阿峰淡淡道,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她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他说着,蹲下身,伸手在她颈侧探了探脉搏。指尖压在她冰凉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极微弱的跳动,跳得忽快忽慢,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还没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不过也差不多了。”
      阿万犹豫了一下,眼神在温葵和阿峰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要不要送医院?万一真死了……”
      “送什么医院?”阿峰冷笑,眼神一下子变得狠厉,“让她死在这山上,正好算在江守头上。”
      他说到“江守”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快意,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就算警察问起来——”他耸了耸肩,“我又不会坐牢,躁郁症还真是好用啊!”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脚步轻快,仿佛只是刚看完一场有趣的表演。
      “走了。”
      阿万看了温葵一眼,又看了看那辆翻倒的车,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红色跑车的引擎发动,发出低沉的咆哮。车灯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雪幕,把地上的血迹照得更加明显。车子缓缓驶离,轮胎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一点点覆盖。
      车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雪地上只剩下那辆翻倒的车,和一滩被血染红的雪。
      风越刮越猛,雪像被撕碎的棉絮,一股脑砸在她脸上。额头的血混着雪水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世界一片模糊。
      她靠在变形的车门边,背贴着冰冷的金属,仿佛整个人被钉死在这一小块雪地里。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颅内的血在慢慢渗出来,一点点挤占本就不宽裕的空间。那种疼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用石头一下一下碾。
      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风声、雪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嗡——”的一声,像一只坏掉的收音机卡在某个频率上。
      她摔倒在雪地里,深深地压出一点痕迹。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意识像被一层厚厚的雾裹住,怎么也冲不出去。她的手指在雪地里微微动了动,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和湿滑。
      “别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睡了,就起不来了。”
      可眼皮像被灌了铅,越睁越重。她的瞳孔渐渐放大,对光的反应变得迟钝。雪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却只觉得那是一团模糊的白。
      颅内出血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她的头痛得几乎要炸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然后又突然慢下来,像一辆快要熄火的破车,在原地挣扎。
      “疼……”她在心里呻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有时候,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冷、疼、喘不过气。有时候,她又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身体在往下坠,四周一片黑暗,连疼痛都变得遥远。
      “不能……就这样……”她在心里微弱地挣扎,“我还没……”
      话没说完,意识又断了一截。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紊乱,有时急促,有时又突然停一下,像一条快被扯断的线。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肩膀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雪落在她的脸上,很快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冰凉刺骨。她的嘴唇动了动,想把那点水咽下去,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好冷……”她在心里说。
      冷,是她现在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东西。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冷得血液都像要凝固。她的手指已经僵硬,指尖发白,连微微弯曲都做不到。
      颅内的血在继续渗,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她的意识像被人用剪刀一点点剪断,碎成一块一块,散落在黑暗里。
      “别睡……”她又在心里喊,“再撑一下……”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她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她的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黑暗里,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雪声,而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呼唤。
      “葵葵。”
      她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是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是她在无数个夜晚想起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想回应,却连动一下嘴唇都做不到。
      “我在……”她在心里回答,“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一点点吞没。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没有方向,没有依靠。
      “我不想……就这样……”她在心里说,“我还没……好好活过……”
      她的人生像一部被人粗暴打断的电影,还没演到高潮,就被人按了暂停键。她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去很多地方,还没来得及……
      她的意识又断了一截。
      心跳开始变得忽快忽慢,像一只乱撞的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然后又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跳动。
      “我……”她在心里挣扎,“我还不想……”
      话没说完,她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黑暗里,她突然想到一句话——
      “人这一生,总要为了点什么,拼一次命。”
      她拼过了。
      她跪在雪地里,被羞辱,被折磨,被打到遍体鳞伤,却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求你”。她以为自己很倔强,可现在才发现,倔强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是多么可笑。
      “原来……”她在心里苦笑,“我拼了命,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又想到一句话——
      “命运从不跟你讲道理,它只会给你结果。”
      结果就是,她要死在这片雪地里,死在一个变态的手里,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暴力中。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最后一下。
      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浅,有时干脆停一下,然后又艰难地吸一口气。
      “我……”她在心里说,“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散落。
      她想到了一句话——
      “人活着,总要有点希望,不然就太苦了。”
      可她的希望呢?
      希望被摔碎在这辆翻倒的车旁,被雪一点点掩埋。
      她的心跳又慢了一点。
      “好……累……”她在心里说。
      累得不想再挣扎,累得不想再坚持,累得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
      “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知道,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她太累了。
      她的眼皮终于彻底合上。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快要停止。
      她的心跳也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再见了……”她在心里说。
      黑暗里,她突然又听到那个声音。
      “葵葵。”
      这一次,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她想回应,却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她的心跳又跳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弱。
      “原来……”她在心里苦笑,“死亡是这样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冷。
      冬天都快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远?
      太远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晃晃悠悠地浮上来,又被一阵剧痛压下去。她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一片白——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像把她整个吞进了一团雾里。
      温葵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过一天少一天。
      她把每一天都当成借来的,当成偷来的,当成随时会被收回去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会在病床上安静地闭上眼睛,以为那一天会来得很慢,很慢。
      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快得她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她在想,江守活着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像一根卡在齿轮里的刺,越转越疼。她努力想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想再看一眼那个人,可眼皮沉得像被钉死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如果活着,那就带着她的那条命好好活下去。
      她在心里这样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想让他替她看春天的花,替她吹夏天的风,替她踩秋天的落叶,替她在雪地里走一走。
      她想让他把她没来得及活的日子,都替她活一遍。她想让他记住她,不是作为一个被人害死的人,而是作为一个曾经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
      如果死了……
      她的意识顿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接上。
      如果死了,她们也能做亡命鸳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人,可在这种时候,脑子里却冒出这么一个词。亡命鸳鸯——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情节,像小说里的故事,像她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她就是这么想了。
      她想,如果他也不在了,那她们就一起走,一起离开这个荒唐的世界。她不想一个人走,不想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如果他在,那她就不怕了。
      下辈子或许真的能够再见面。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她知道,这只是她给自己找的一点安慰,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可她太需要这点希望了,太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她的手指在雪地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如果有下辈子……”她在心里说,“我想活得久一点。”
      她想活得久一点,久到可以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久到可以好好爱一个人,久到可以不用再害怕明天。
      她的意识开始彻底涣散,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从指缝里漏掉。
      她在面前的雪地上写下了“江守”的名字,手指已经僵硬,动作慢得几乎像是在跟时间较劲。
      一笔一划都歪歪扭扭,“江”字的三点水被她写成了三团糊开的雪,“守”字的宝盖头塌下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这字丑得离谱,她都觉得可笑至极,像是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涂鸦。
      可那是她现在唯一能留下的东西,是她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江守……”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她甚至想写下母亲的名字,指尖在雪面上微微颤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抬起来,那只手像被寒冷和无力钉死在原地。
      她的心跳,终于跳完了最后一下。
      微弱,无力,像烛火被风舔过的最后一丝光,然后——
      停了。
      那一刻,世界并没有轰然倒塌,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是安静得过分。仿佛连风都顿了顿,才想起继续吹。
      她的胸口不再起伏,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热气,被冷空气一点点夺走。手指不再动,关节僵硬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还保持着最后一次想抓住什么的姿势。
      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粒,像只是睡着了——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把她从梦里唤醒。
      雪继续下着,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那层白,像给她戴上了一个冰冷的面具,遮住了她的痛苦,也遮住了她的倔强。
      风继续吹着,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她的身上,却再也吹不醒她。
      人说,死亡是一切的终点。
      可对她而言,死亡只是把她从一场漫长的折磨里,硬生生拽了出去。
      她的痛苦结束了,她的挣扎结束了,她的倔强也结束了——只剩下一具被雪慢慢掩埋的身体,和一个再也讲不完的故事。
      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山路上,一个女孩静静地靠在翻倒的车边,她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跳已经消失,只有额头的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把雪染成刺目的红。
      她曾经说过——
      “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没有意义。”
      可现在,她的生命被人粗暴地画上了句号,连一点意义都没来得及留下。
      她曾经说过——
      “我要活到明年,哪怕只有一天。”
      可她没有活到明年。
      她死在了这个冬天,死在了这片雪地里,死在了一场荒唐的暴力中。
      她曾经说过——
      “我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她做到了。
      她没有向阿峰屈服,没有向暴力屈服,没有向命运屈服。
      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雪越下越大,像有人从天上一捧一捧往下倒,很快就把她的身体覆盖了。
      先是肩膀,再是胸口,最后连她的脸也被白雪遮住,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在一片白色中慢慢模糊。
      她整个人仿佛真的融入了大雪当中,成了这片山的一部分,成了这无边无际的白里,一个再也分辨不出的点。
      她写下的“江守”两个字,也被大雪一点一点盖住。
      起初,那两团被手指划开的雪还能看出一点痕迹,可新雪不断落下,很快就填平了那浅浅的凹槽。
      不到一会儿,那两个字就彻底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好像她从来没有用几乎用尽生命的力气,在雪地上写下过什么。
      不会有人知道这两个字在雪上存在过。
      不会有人知道,在这片冰冷的雪地里,一个女孩曾经跪着、趴着、挣扎着,用最后一点意识,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她的存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的故事,也在这片雪地里,画上了一个残酷的句号。没有掌声,没有观众,没有墓碑,只有雪,把一切都掩埋。
      冬日纪录片在这一刻来到了终章,是温葵的终章。
      镜头拉远,天地一色,白得晃眼。风卷着雪,从山的这头吹到那头,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冬天做最后的收尾。
      冬日的太阳挂在天上,看上去明媚、热烈,甚至有点刺眼,可那光落在雪地上,再反射到空气里,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它只是亮,只是耀眼,只是让人误以为——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再明亮的冬日阳光,终究抵挡不过寒冷的天气。
      就像很多人以为,只要笑得够灿烂,就可以把痛苦藏起来;只要说得够轻松,就可以把绝望压下去。可冬天就是冬天,冷就是冷,不会因为太阳出来了,就变成春天。
      毕竟没有人能够在冬日穿上清凉的衣服待上一天,没有人能靠着那一点虚假的光和热,对抗整个季节的寒冷。
      你可以一时逞强,一时嘴硬,一时假装不怕冷。
      你可以在雪地里站一会儿,走一会儿,甚至跑一会儿,让血液在身体里快速流动,让自己产生一种“好像不那么冷了”的错觉。
      可时间一长,风会钻进你的骨头,雪会浸湿你的衣服,冷会一点点把你掏空。
      你会发现,所有的逞强,都只是在拖延被冻僵的时间。
      因为这个阳光是假的。
      它看起来温暖,看起来热烈,看起来像一个拥抱,可当你伸出手去触碰时,才发现那只是一层光,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光。
      它照在身上,却透不进骨头里,只能在皮肤表面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很快就被寒风卷走。
      它亮在你眼前,却照不亮你心里的黑暗,只能在瞳孔里投下一块短暂的光斑,很快就被记忆里的阴影吞没。
      它让世界看起来清晰,却对你心底的裂缝视而不见,仿佛那一片灰暗从未存在过。
      所以它其实并不温暖。
      因为它的骨子里是冷的。
      就像这个世界,有时候看起来很热闹,很繁华,很充满希望。街上有灯,屋里有光,人们脸上有笑,手机里有消息,朋友圈里有鸡汤。
      可当你真正走到某个角落,走到某段山路,走到某片雪地,你会发现——热闹是他们的,你什么都没有。
      冬日的阳光也是这样。
      它高高在上,俯瞰着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俯瞰着翻倒的车,俯瞰着血迹,俯瞰着一具渐渐被雪掩埋的身体。它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也做不了。
      它不能把她从雪地里拉出来,不能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不能替她挡住那些拳头,那些辱骂,那些羞辱。它只能照一照,亮一亮,然后看着一切发生,看着一切结束。
      它的骨子里是冷的。
      冷得像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冷得像那些无动于衷的人,冷得像那些明明有能力伸出手,却选择转身离开的人。
      他们站在阳光下,说着“这个世界很美好”“要积极一点”“要向前看”,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别人的冬天。
      冬日纪录片在这一刻结束了。
      画面定格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温度。只有雪,还在下;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太阳,还在高高挂着,假装很温暖。
      这是温葵的终章。
      也是这个冬天的一章。
      而冬天,还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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