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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日记的第48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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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晚,医院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
203病房里,温婉趴在床边,困意一波一波地袭来,却又一次次被惊醒。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心电监护仪,生怕那条线突然变成直线。
江守没有醒。
他的呼吸平稳,脸色比白天稍微好了一点,可依旧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医生说这是好事,说明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可对温婉来说,这种漫长的等待,比任何噩耗都要折磨人。
她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一亮一暗。
她给温葵打了很多电话。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葵葵……”她盯着自己的手机,眼睛发酸,“你到底去哪儿了……”
她不敢往坏处想,可脑子里却偏偏止不住地冒出那些可怕的画面——车祸、绑架、意外……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割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握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再等等……再等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她只是手机没电了,也许她在外面玩得太晚了,也许……”
可她自己都知道,这些“也许”,听起来有多苍白。
……
与此同时,阿峰的地盘深处,那间阴暗的房间里,空气冷得像冰。
管哥靠在墙上,双腿弯曲,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衣服上沾着血和灰,手腕被粗麻绳勒得通红,皮肤磨破了,渗出细细的血珠。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遍。
“你踏马放我出去!”
“阿峰!你有种就放我出去!”
“再打一架!来啊!”
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变得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吼。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打开一条缝,冷白的灯光挤进来一点,照亮了地上的灰尘。阿峰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你踏马放我出去,再打一架!”管哥抬头,眼睛通红,像一头发狂的狼。
阿峰啧了一声:“我可不爱打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跟管哥动手的人不是他。他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房间又重新陷入昏黄的灯光中。
“你不是挺能打吗?”阿峰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战利品,“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管哥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阿峰。”他一字一顿,“我告诉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阿峰笑了:“你现在这样,连人都算不上,还做鬼?”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管哥头上浇下去。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又更加急促。他的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杀红了眼。
这个词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滋啦”一下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真的,很想很想,把阿峰杀了。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老子要弄死你”,不是那种喝醉了酒拍桌子的狠话,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杀意——冷、硬、沉,带着血腥味。
他能感觉到那股冲动在他身体里乱窜,从心脏一路窜到四肢,窜到指尖,窜到牙根。
他想扑上去。
用牙咬,用手掐,用头撞,用膝盖顶,用脚踹,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把这个人撕碎。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拟过画面——他死死掐住阿峰的脖子,看着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一点点变紫,看着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神采。
他想象着阿峰在他手里挣扎,像一条被按在地上的毒蛇,最后无力地垂下头去。
那种画面,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畅快。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被绑着,被关着,被按着,像一只被拔掉爪子的野兽,只能发出几声干巴巴的咆哮。
绳子勒在他的手腕上,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肤,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疼得钻心。他用力挣扎了一下,绳子就更紧了,勒得他手腕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放我出去!”
他又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难听。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厚厚的门板,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他的吼声被关在这间小屋里,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沉闷的回响,最后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砰——砰——砰——”,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恐惧、悔恨,还有一种快要把他撕裂的无力感。
“你怕什么?”阿峰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笑得更开心了,“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管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害怕。
但他怕的不是阿峰,不是那扇紧锁的铁门,也不是这一屋子阴冷潮湿的黑暗。
这些东西,他早就习惯了,甚至可以说,他的大半辈子就是在这种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混出来的。
真正让他从骨头缝里发冷的,是另一个画面——
到时候江守醒了,会冲动杀了阿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就猛地一沉,沉得像掉进了冰窟。
那孩子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真的在乎起来,比谁都狠。他会提着刀冲出去,会不管不顾地往死里打,会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搭进去。
可这些错,都是他的。
是他把江守拉进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要比江守先动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江守这孩子,干净得很。
他就应该干干净净地陪着温葵,哪怕是坐在轮椅上,哪怕是一辈子平平淡淡,哪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老地方。他应该有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生,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结局。
而他不一样。
他本来就做了很多错事。
他混过、打过、抢过。他欠过债,也欠过命。如果不是因为遇到江守,他不会见到温葵,不会见到温婉,不会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他早就把她们当作亲人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一点像样的日子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个“人”了。
可现在,一切都被砸得粉碎。
“这个牢,我可以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江守不可以。”
江守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不能因为阿峰这种人渣,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他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不能变成那种在黑暗里舔血的畜生。
“我本来就脏。”
管哥在心里苦笑。
“多脏一点,也无所谓。”
他可以去坐牢,可以去偿命,可以去承担一切后果。哪怕是死刑,哪怕是一辈子在牢里度过,他都认。
但江守不行。
那孩子应该活在阳光里,应该坐在轮椅上,推着另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慢慢走过一条条街。他们应该一起看电影,一起吃路边摊,一起吵吵闹闹,一起慢慢变老。
而不是在牢里,在黑暗里,在血里,在恨里。
“阿峰。”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阿峰愣了一下:“怎么?想通了?”
管哥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像一条条红色的线,在白色的眼白上蔓延。
“你要杀要剐,随便。”他说,“但你要是敢动江守一根头发,我就算变成鬼,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阿峰笑了:“你现在这样,连鬼都不如。”
管哥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欠你们的。”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再还。”
他不知道的是——
在很远的一片雪地里,有一个女孩,已经再也等不到下辈子了。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有一个少年,还在昏迷中,不知道自己醒来之后,要面对怎样的世界。
而他自己,被关在这方寸之间,像被困在一口深井里,只能对着那一小块灰暗的天,一遍又一遍地发誓——
“阿峰……”
他在心里冷冷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给我等着。”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12月29日,天还没亮,古龙镇的街道就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了。屋顶、树枝、路灯,全都挂着一层白霜,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医院里,203病房的灯一整夜都没关。温婉趴在床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手机屏幕。
依旧没有温葵的消息。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短信不回,仿佛这个女孩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温婉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屏幕的光在她眼里映出一片模糊的白。
江守也依旧没醒。
他的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可依旧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医生查房的时候,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再等等看吧。”
“再等等……”
温婉在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她已经等不了了。
中午的时候,她终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手机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对病床上的江守说:“我去报警,你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江守能不能听见,只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好像这样,心里能稍微踏实一点。
她走出病房,一路小跑来到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派出所的地址。
派出所里人不多,几个民警坐在办公桌前,有的在整理材料,有的在写笔录。温婉一进门,就冲到窗口,声音发颤:“警察同志,我要报警!”
一个年轻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我女儿不见了!”温婉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叫温葵,今年二十二岁,行动不便,只能坐轮椅,不可能自己跑很远!她昨天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民警皱了皱眉:“失踪多久了?”
“快一天了……”温婉想了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联系不上。”
“一般要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民警解释道,“你先别急,可能只是手机没电,或者在朋友家——”
“不会的!”温婉猛地摇头,“她不会的!她跟我说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她从来不会这样!而且跟她关系最好的那个哥哥,昨天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一定有问题!”
民警愣了一下:“车祸?”
“对!”温婉赶紧点头,“就是古龙镇医院的江守,他昨天出了车祸,现在还没醒!我女儿跟他关系最好,她肯定是去找他了,可是她人不见了,他也昏迷了,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民警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你等一下。”
他起身走进办公室,和里面的老警察低声说了几句。老警察听完,皱着眉走了出来,打量了温婉一眼:“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温婉几乎是哭出来,“我女儿身体不好,医生说她随时可能出事,她不可能自己跑那么远,也不可能不跟我联系这么久!”
老警察沉默了几秒,终于松口:“先给你做个笔录,我们马上开始调查。”
温婉听到“开始调查”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她一边哭,一边配合民警做笔录,把温葵的身高、体重、长相、穿着,还有她的病情、常去的地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这些原本只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却变成了寻找失踪女儿的线索。
做完笔录,民警安慰了她几句:“你先回医院等着消息,我们这边会尽快查。”
“好。”温婉擦干眼泪,“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定。”
温婉走出派出所,外面的风更冷了。她缩了缩脖子,又打车回到医院。
她没有回家。
她不不能回家。
她还要等着江守醒来。
她回到203病房,坐在床边,握着江守的手,轻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找葵葵,好不好?”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变化。
……
与此同时,派出所里,几位警察已经开始行动。
“先调监控。”老警察说,“重点查她家附近和医院附近的监控。”
“是。”
年轻警察立刻操作电脑,调取了温婉家院子门口、附近路口,以及古龙镇医院周边的监控录像。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后推。
“停!”
年轻警察突然喊了一声。
画面上,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门口——温葵,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她的旁边,是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推着轮椅,把温葵从门口接走了。
“这个男人是谁?”老警察眯起眼,“继续往后放。”
画面继续播放。
男人推着温葵,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被雪和角度挡得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到前几位。
“查这辆车。”老警察说。
“是。”
另一组警察立刻开始调取沿途监控,追踪这辆车的行驶轨迹。画面一路往城外延伸,最后停在一条通往山上的路口。
“他们往山上走了。”年轻警察皱眉,“这条路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上山看看。”老警察站起身,“带上装备。”
……
那条废弃公路的雪还是有点大。
山风呼啸,吹得树枝“呜呜”作响。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车轮压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警车艰难地往上开,每一次转弯都小心翼翼。
“这路太滑了。”一个警员忍不住说,“再往上开,怕是要出危险。”
“先开到能开的地方。”老警察说,“剩下的步行。”
车子缓慢前行,挡风玻璃上不断有雪落下,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刷刷”声。
“好像昨天下午4点左右雪就下得越来越大了。”一个警员看着窗外,突然说,“如果他们是昨天这个时候上山的,那路况应该比现在还糟。”
这句话一出,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如果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孩,在这样的天气,被带上这样一条废弃公路……
没有人敢往下想。
“再往上开一点。”老警察咬咬牙,“尽量靠近。”
车子继续往上爬,轮胎在雪地上打滑,几次差点侧翻。年轻警员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不行了!”他突然喊,“再往上,车要滑下去了!”
老警察看了一眼前方,路面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看不见原来的路沿。他深吸了一口气:“停车。”
车子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带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所有人,下车。”老警察说,“带上工具,沿着这条路往上走。”
“是。”
几个警员纷纷下车,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往上走。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注意脚下。”老警察提醒,“别滑倒。”
“是。”
他们越往上走,风就越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雪没到小腿,每迈出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山路上静得可怕,只剩下呼吸声、脚步声,还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警帽上的“沙沙”声。
“前面那是什么?”一个年轻警员眯着眼,抬头望了望。
视线尽头,是一团被雪覆盖的庞然大物,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老警察停下脚步,举起手电照过去,光柱在灰白的雪幕中撕开一条缝,勉强勾勒出一个车顶的形状。
“高度不对。”他低声说,“像是辆车,出车祸翻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那条废弃公路本来就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车子要是从这里冲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先过去看看。”老警察咬咬牙,“小心脚下。”
他们加快了脚步,脚下的雪更深了,有些地方甚至没到了膝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年轻警员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试探性地踩下去,生怕一脚踩空,连人带雪滚下山坡。
“慢点!”老警察提醒,“别慌。”
那团“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等到真正站在它旁边时,他们才发现,车子斜着翻在坡下,半个车身埋在雪里,车顶被积雪压得微微变形,车窗破碎,玻璃碎片在雪地上闪着冷光。
“先别靠太近。”老警察说。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手电光从车顶扫到车门,再扫到车轮。车子的颜色已经被雪遮住,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深色的漆面。
“从副驾驶那边开始清理。”他吩咐,“动作轻一点。”
几个警员立刻行动起来,用铁锹和手,一点点把车周围的雪扒开。雪很厚,冷得刺骨,手套很快就被雪水浸透,手冻得发麻,却没人敢停。
“下面有东西。”一个警员突然停住,声音有点发紧。
他扒开的雪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深色的布料。老警察心里一沉,立刻上前:“继续,小心点。”
雪被一层一层掀开,一个蜷缩的身体慢慢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
她的双腿朝着副驾驶往外车门的方向半曲着,膝盖还保持着挣扎时的角度,整个人就没了力气,往后倒在雪地上,像被人随手抛下的布偶。
她的上半身侧着,头偏向一边,黑发被雪水浸湿,一缕一缕黏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仿佛有人给她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
嘴唇发紫,皮肤苍白得几乎和雪地融在一起,只有那一处刺目的暗红,像雪地里突兀绽开的一朵死亡之花。
“慢点,慢点……”老警察低声说。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雪。那一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女孩右边太阳穴的位置,有一块刺目的红色。
那红色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显眼,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她的皮肤上狠狠抹了一笔。
血已经凝固,和雪冻在一起,变成了暗紫色的硬块。老民警用手电照过去,那一块皮肉陷下去一点,边缘不整齐,一看就不是简单的磕碰。
“头部重创……”他在心里说。
他再低头,看向女孩身下的雪地。被他们扒开的地方,雪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暗,有些地方结成了薄薄的冰。再往下挖,雪层里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像一张被人胡乱涂抹的画。
“她应该是在这里倒下的。”一个警员压低声音,“血从头部流出来,渗进雪里,被新雪盖住了。”
老警察点点头,喉咙发紧。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女孩的颈动脉,又把耳朵贴到她的胸口。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还……还能救吗?”
老警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风从坡下吹上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女孩的脸上、身上。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双腿还保持着半曲的姿势,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在雪地里的布娃娃。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雪和泥。
“通知法医。”老警察说,“再联系她的家属。”
“是。”
一个警员掏出手机,手冻得有点不听使唤,按键按了好几次才按对。电话那头传来同事的声音,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明了情况,可说到“已经确认死亡”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老警察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女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见过太多尸体,车祸的、坠楼的、自杀的、他杀的,可这一次,他的心里格外难受。
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二岁,身体瘦小,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袖口磨破了一点,衣角沾着泥和雪。
她的腿细得可怜,裤子膝盖处有破损像是被拖拽过一样。
“她行动不便。”温婉的话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她不能自己跑很远……”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意外走失。
这不是离家出走。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残忍的谋杀。
“把现场保护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要破坏任何痕迹。”
“是。”
几个警员立刻散开,在车周围拉上警戒线,又在雪地上插上标记牌。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记录位置,有人在测量距离。闪光灯在风雪中一闪一闪,照亮了女孩苍白的脸,也照亮了那一块刺目的红色。
老警察走到车旁,伸手拉开已经变形的副驾驶车门。车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片“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探头进去,车里一片狼藉——安全气囊弹开了,座椅上有血迹,方向盘歪在一边,中控台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车祸只是个幌子。”他在心里说。
真正的致命伤,是头部那一下。他猜测。
他再回头看向雪地里的女孩,她的身体已经被抬上担架,法医正在检查她的伤口。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她的身体被白布盖住,只露出一小截黑发。
“她叫什么名字?”年轻警员忍不住问。
老警察沉默了几秒,才说:“温葵。”
这个名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已经打了无数次的号码——“温婉”。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警察同志,有……有我女儿的消息了吗?”
老警察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温女士,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古龙镇后山的废弃公路吗?我们……需要你辨认一下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几乎被压碎的哽咽:“她……她是不是……”
老警察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来吧。”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山路上一片死寂。
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一个年轻的生命被永远留在了冬天。
而她的母亲,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去面对一个她一辈子都无法接受的现实。
温婉赶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像一块压得很低的铅块,随时要砸下来。
警车停在路边,红□□还在转,映在雪地上,一冷一暖地闪着。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她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老警察那跑。
“温女士!”老民警赶紧迎上去,伸手扶住她,“慢点,小心脚下。”
“我女儿呢?”温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袖子里,“她在哪儿?她还……还好吗?”
老警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温婉的心“咚”地一下,像从高处直直摔下去。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坡下冲。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散落在身后,她却浑然不觉。
白布。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担架上盖着尸体的白布。
“葵葵……”
她的声音发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雪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在担架前停下。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
“温女士……”老警察在她身后低声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温婉没说话。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猛地掀开了那块白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风停了,雪停了,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温葵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被冻得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粒。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好像只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有点沉。
只是,右边太阳穴那一块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葵葵……”
温婉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一缕烟。
她慢慢蹲下去,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你怎么这么冷啊……”她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碎的,“是不是雪太大了?妈妈给你带外套了,你怎么不等妈妈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断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温葵的脸上,砸在那片暗红的血迹上。
“葵葵……”她的手顺着女儿的脸滑到她的脖子,又摸到她的手,“你醒醒,好不好?妈妈来了,你别睡了,好不好?”
她把女儿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搓,用力哈气,像小时候她生病发烧时那样,想把一点温度再渡回去。
可那双手,怎么捂都是冰的。
“你不是说,要活到明年吗?”温婉贴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说,要和江守一起看春天的花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她的话七零八落。
“你骗人……”
她终于哭出声来,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鸟,哭声被风撕得粉碎。
“你怎么能骗人呢……”
老警察站在一旁,喉咙发紧。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每一次,还是会被这样的场景刺痛。他挥了挥手,让其他警员先退开一点,把空间留给这位母亲。
温婉抱着温葵,像抱着一件碎掉的瓷器,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手。她把女儿的身体一点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盖住她,用自己的手捂住她的眼睛。
“别怕,有妈妈在……”她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没人能再欺负你了,没人能再打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法医走过来,低声提醒:“温女士,我们需要把遗体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查。”
“不!”温婉猛地抱紧女儿,“你们别动她!她冷,她会怕的!”
老警察叹了口气,蹲下来,和她平视:“温女士,我们知道你很难过。但只有查清楚她的死因,才能抓到凶手,给她一个交代。”
“凶手……”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凶手到底是谁?”
老警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谁?”温婉突然提高了声音,抓住他的衣领。
“我们会查。”老警察掰开她的手,语气却异常坚定,“不管是谁,我们都会查到底。”
温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查到底?”她低声重复,“查到底,她就能活过来吗?”
没人能回答。
雪又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温葵的脸上,落在温婉的头发上。母女俩的身影,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单薄。
“妈……”
温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温葵刚学会叫她的时候,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想起她第一次坐在轮椅上,抬头对她笑,说“妈,我没事”;想起她无数次在夜里偷偷哭,却在白天笑着对她说“我不疼”。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失去的准备。
毕竟医生说过,这孩子可能活不过今年。
可她从来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
不是病床上安静地闭上眼睛,而是在一片冰冷的雪地里,被人夺走了最后一口气。
“你说,冬天都快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温葵前几天还在窗边这样问她。
她笑着回答:“不远了。”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句安慰。
对温葵来说,春天已经永远不会来了。
法医和警员小心翼翼地把遗体从她怀里接过去,重新盖上白布。温婉的手空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倒在雪地里。
老警察赶紧扶住她:“温女士,你先休息一下。”
“我要去看江守。”温婉突然说。
“现在?”老警察愣了一下,“你刚受了这么大的刺激——”
“我要去看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还在等她。”
……
医院里,203病房依旧安静。
江守还没醒。
温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条已经被泪水打湿的围巾。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江守……”她轻声说,“葵葵没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平稳。
“她被人害死了。”她继续说,“在山上,在雪地里。”
曲线还是没有变化。
“你不是说,要保护她吗?”她的声音突然有点发狠,“你怎么没保护好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可她太痛了,痛得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抓住眼前这根唯一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也是无辜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对不起……阿姨不该怪你……阿姨只是……太难受了……”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你醒一醒,好不好?”她像哄孩子一样,“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找那个人,我们一起给葵葵讨回公道。”
“你不是说,要陪她一起看春天吗?”她轻声说,“她看不到了,你替她看,好不好?”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微,却真实存在。
温婉愣住了。
“江守?”她抬起头,盯着那条曲线,“是你吗?”
曲线又恢复了平稳。
“你听到了,对不对?”她赶紧握住他的手,“你听到阿姨说话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
“你醒醒,好不好?”她一遍一遍地说,“葵葵在等你,阿姨也在等你……”
她不知道的是——
在另一间阴暗的房间里,管哥还被绑着。他靠在墙上,眼睛紧闭,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别冲动,别冲动……江守,你别冲动……”
他怕。
怕江守醒来之后,知道了一切,会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
夜,越来越深。
医院里,温婉守在江守床边,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要等江守醒来,要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
在这一夜,有三个人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变。
一个,永远留在了冬天。
一个,在昏迷中,不知道自己醒来后要面对怎样的现实。
一个,在阴暗的角落里,咬牙发誓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