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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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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的昏昏沉沉时,陈淤突然被一阵震荡惊醒。
雪崩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沉闷的、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然后整个世界的白就塌了下来。陈淤甚至没来得及呼救——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视线被雪沫填满,身体像一片叶子被卷进纯白的漩涡。
冰冷。刺骨的冰冷迅速渗透羽绒服,钻进每一个毛孔。他被压在雪层下,不知道多深,只知道上方还有源源不断的雪在坠落。右耳的助听器发出尖锐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也好。他想。反正这个世界的声音,从三年前开始就少了一半。
黑暗里,记忆的碎片开始上浮。
周难婚礼请柬的烫金字体。挪威极光流动的绿。画室里永远调不对的蓝色。还有更早的——十六岁教室里,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粉笔灰在阳光里漂浮的样子,以及那个转学来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讲台旁说:“我叫周难。”
周难。
这个名字在齿间滚过太多遍,已经磨平了棱角,变成一种习惯性的痛。
陈淤在雪下闭上眼睛。也许这样也好。死在北极圈的雪里,死在极光下,死在一个离他足够远的地方。就像那本《鱼没有脚》里写的:“有些人无法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因为他们不属于任何地方。”
他不属于挪威,不属于纽约,也不属于有周难的那个世界。
意识开始涣散。寒冷不再是痛觉,而是一种沉重的倦意,拖着他往下沉。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
“陈淤?”
是周难的声音。十六岁的周难。
然后世界骤然亮起。
蝉鸣。
聒噪的、撕心裂肺的蝉鸣,像一把钝锯子在耳膜上来回拉扯。
陈淤猛地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印子——像一朵畸形的云。那是他七岁时发现的,后来每次失眠就盯着它看,看得久了,觉得它像世界地图。
然后是气味。樟脑丸、旧书、水彩颜料松节油混在一起的、独属于他十六岁房间的味道。
他躺在那张旧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窗外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夏天叫穿。
陈淤缓缓坐起身。
手指抚过床单——粗布的质感,母亲从批发市场淘来的,说吸汗。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壁凝着水珠。墙上贴着他去年画的静物水彩,苹果的红已经有些褪色。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除了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没有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没有在纽约冬天冻伤后留下的淡紫色疤痕。这是一双十六岁的手,干净、柔软,还没被生活打磨出棱角。
他掀开毯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爬上来,真实得可怕。
走到书桌前,台历停在2008年8月31日。旁边摊开着一本素描本,上面是他前天临摹的莫奈《睡莲》——笔法还很稚嫩,光影处理得生硬,但能看出天赋。
陈淤的手指划过纸面。
这不是梦。
梦没有这么清晰的细节,没有这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真实感。
那场雪崩是真的吗?挪威的极光、纽约的画展、周难的婚讯——那些都是梦吗?
还是说,现在才是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小淤?醒了没?今天要去新学校报到,别迟到了。”
是母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清脆,没有后来那些年被债务压出的沙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新学校。
市一中。
陈淤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想起来了。2008年的今天,是他从市艺术附中转学到市一中的第一天。家里破产了,别墅被封,父亲躲债不知去向,母亲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才把他塞进这所升学率顶尖但学费全免的重点高中。
而在原本的那个夏天,就是这一天,他在高二(七)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见到周难。
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眼神清冽、后来会成为他整个青春里最深刻伤口的人。
“小淤?”母亲又在敲门,语气有点急了,“听见没?”
陈淤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稚气未脱,眼睛很亮,还相信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他还不知道三年后会失去右耳一半听力,不知道五年后会站在纽约的画廊里看着自己的画被标上天价却感觉不到快乐,不知道七年后会在挪威的雪地里孤独地等待一场永远等不到的极光。
也不知道,他会爱一个人,然后失去他,然后用余生练习忘记。
但现在,他知道了。
陈淤走到衣柜前,拿出那身蓝白校服。布料粗糙,版型臃肿,和艺术附中那套定制的西装式校服天差地别。他慢慢穿上,系好每一颗扣子,动作仔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镜中的少年被包裹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单薄。陈淤抬手,把额前过长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完整的脸。
然后他对着镜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起来。
“来了。”他朝门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打开房门时,母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袋温热的豆浆和两个包子。她看着陈淤,眼神里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强撑着的期望。
“到了新学校……”她顿了顿,把早餐塞进他手里,“别跟人说家里的事。好好学习,啊?”
陈淤接过早餐,豆浆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
“嗯。”他说。
出门,下楼,走进九月早晨燥热的阳光里。蝉鸣依旧撕心裂肺,梧桐叶在风里哗啦作响。街边早点摊冒着白气,穿同样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一切都鲜活、嘈杂、充满十六岁夏天该有的生命力。
陈淤站在公交站牌下,等那趟开往市一中的7路车。
他握紧手里的豆浆袋子,塑料窸窣作响。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他要做一件梦里才能做的事。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那场雪崩真的把他送回了十六岁——那他更要做一件事。
这次,他不要遇见周难。
不要成为同桌,不要一起画黑板报,不要在那个下雨天共用一把伞,不要在那个蝉鸣嘶哑的午后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不要在那个冬天的走廊里被他握住冻僵的手,不要在那个春天的樱花树下听见他说“陈淤,我好像……”
不要开始。
就不会有结束。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陈淤抬脚上车,投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他望着那些飞速掠过的店铺、行人、树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难。
这一次,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就当那场雪崩,真的把我埋在了挪威。
就当那个爱过你的陈淤,真的死在了十六岁之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