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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 ...

  •   7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市一中。

      陈淤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倒退。2008年的小城还没有那么多高楼,沿街多是五六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脱落。早餐摊的烟雾在晨光里升腾,骑自行车的学生穿梭其间,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也什么都不一样了。

      上一秒他还在挪威的雪层下窒息,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意识涣散成碎片。下一秒就在十六岁的床上醒来,蝉鸣震耳,母亲在门外催促。

      是濒死前的幻觉吗?还是说……

      公交车一个急刹,陈淤的身体往前倾,手撑在前座靠背上。触感真实,塑料蒙皮的温度,劣质皮革的纹理。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幻觉。

      “市一中到了。”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陈淤跟着人流下车,站在校门口。白色瓷砖贴面的教学楼,操场边那棵据说有百年历史的老榕树,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贴着的分班名单——一切都和后来无数次梦回时见到的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来重逢的。

      他是来躲避的。

      “陈淤?”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淤转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皮肤很白,身材高瘦,正笑着看他。于一道。他后来的死党,那个会在高考前夜陪他翻墙出去吃烧烤、会在他和周难吵架时笨拙地调解、会在大学四年里每周给他打越洋电话问“纽约冷不冷”的人。

      但现在,他们还只是陌生人。

      “我是于一道,李老师让我来接你。”于一道推了推眼镜,笑容友好,“听说你是从艺术附中转来的?真厉害,那边分数线超高。”

      陈淤看着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喉咙有些发紧。

      在于一道的时间线里,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在陈淤的记忆里,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从十六岁到三十岁,从同桌到各自天涯。于一道会在他和周难分手后陪他喝到天亮,会在他决定去纽约时偷偷往他行李箱塞钱,会在每个春节准时发来语音:“陈大画家,今年回不回来?”

      “谢谢。”陈淤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于一道领着他往教学楼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班在四楼西侧,班主任姓李,教语文,人还挺好的就是有点啰嗦。对了,你是学美术的?咱们学校美术社挺强的,去年还有人考进央美……”

      陈淤安静地听着,脚步却越来越慢。

      走廊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气味。每经过一间教室,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里面——不是期待,是警惕。他在找那个身影,又怕真的找到。

      高二(七)班的门牌出现在眼前。

      于一道推开门:“李老师,陈淤来了。”

      教室里正在早读,读书声像潮水般涌出来。陈淤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教室。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他后来坐了整整两年的位置。旁边是王悦,扎着马尾的女生,后来会成为唐止最好的朋友,会在他们吵架时拉着唐止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也空着。

      陈淤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个位置,在记忆里属于周难。但现在空着,人还没来。

      “陈淤,进来吧。”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招手。

      陈淤走进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无所谓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网,把他罩在讲台旁。

      “这是新转来的陈淤同学,之前在市艺术附中。”李老师的介绍很简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淤,你就坐……”李老师的视线在教室里寻找空位。

      “老师。”陈淤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突兀,“我眼睛散光,坐太靠后看不清。能坐前面吗?”

      这是他一路上想好的说辞。远离后排,远离窗边,远离所有可能与周难产生交集的坐标。

      李老师愣了愣,看向第三排:“王悦旁边有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谢谢老师。”

      陈淤拎着书包走向第三排。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上。经过第四排那个空位时,他的余光瞥见桌面上用涂改液画的一个小小图案——一条鱼,简笔画,尾巴翘着。

      他的脚步顿了顿。

      周难也会画这个。在后来熟稔之后,周难总喜欢在他的课本、草稿纸、甚至手腕上画小鱼,说“因为你叫陈淤啊,淤字有三点水,鱼要有水才能活”。

      陈淤移开视线,在第三排坐下。

      王悦冲他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我叫王悦。”

      “陈淤。”他简短地回应,拿出课本摊开,动作机械。

      早读继续。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单词,声音清脆。陈淤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个空位像一道缺口,正在无声地吸引着什么。

      窗外蝉鸣嘶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

      周难还没来。

      陈淤握着笔的手指松了松。

      也许这次不一样了。也许因为他提前占据了第三排的位置,打乱了原本的座位安排,周难就不会再坐到第四排。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同桌,不会说第一句话,不会开始那段纠缠不清的缘分。

      也许。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陈淤盯着那些三角函数符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光斑跳跃。

      然后,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一声“吱呀”。

      陈淤的脊背瞬间绷直。

      脚步声。不紧不慢,从教室后方沿着过道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那脚步声停在了讲台前。

      “报告。”一个声音说。

      清冽,平稳,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是周难。十六岁的周难。

      陈淤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又迟到?”数学老师的声音带着不悦。

      “陪母亲去复诊。”周难回答,语气坦然得不卑不亢,“抱歉,老师。”

      “回座位吧。”

      脚步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它朝着陈淤的方向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陈淤盯着课本上的公式,视野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经过自己身边时带起的微风,能闻到空气里极淡的、混着消毒水味的皂角气息——那是医院的气味,是长期照顾病人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洗不干净的味道。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

      不是继续往前,而是停在了他正后方。

      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轻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周难坐下了,就在陈淤正后方,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不是陈淤记忆中的那个座位。

      因为陈淤抢占了第三排,所以命运自动修正了坐标,把周难放到了他身后——一个更近、更无法回避的距离。

      蝉鸣在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死寂。

      数学老师继续讲课,但陈淤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存在,像一堵温热的墙,或者一个尚未塌陷的悬崖。

      十六岁的周难。此刻就坐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

      而他口袋里,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唐止发来的那条消息上——“周难要订婚了。”

      如果那场雪崩是真的,如果这个十六岁是真的,那这条消息……来自未来?

      陈淤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声音。

      像某种倒计时。

      又像是某个循环,才刚刚开始。

      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最后的句点,下课铃适时响起。

      “把练习题做完,明天抽查。”老师夹着教案走出教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是同时,陈淤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淤?”王悦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他哑声说,视线低垂,“去厕所。”

      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身后那道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周难的呼吸——轻而平稳,像某种温柔的刑罚。

      他快步走向教室门口,却在经过第四排时,余光不受控制地瞥了过去。

      周难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的线条还很青涩,但鼻梁已经显出挺拔的轮廓。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洗得格外干净,领口熨得一丝不苟。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是一双适合拿手术刀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后来,这双手确实握了手术刀,也曾经……曾经在冬夜里握住陈淤冻僵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陈淤猛地移开视线,像被那画面烫到。

      他加快脚步冲出教室,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吞没。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值日生拎着水桶哐当哐当地走过。一切鲜活、吵闹、充满十六岁该有的生命力。

      只有他像个幽灵,穿梭其中却格格不入。

      洗手间在最西侧。陈淤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涌出。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冷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时,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里有血丝。

      十六岁的脸。十六岁的身体。

      可里面装着的,是三十岁的灵魂,是经历过失去、离别、和漫长孤独的灵魂。

      “陈淤?”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淤的身体僵住了。

      他透过镜子看见周难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保温杯——那是后来陈淤送他的生日礼物,用了很多年,杯身都被磨得发白。但现在,它还是崭新的,不锈钢外壳反射着刺眼的光。

      “你的笔。”周难走过来,把一支自动铅笔放在洗手池边沿,“掉在地上了。”

      陈淤盯着那支笔。很普通的晨光牌,笔杆是透明的蓝色,能看到里面的弹簧和铅芯。这是他早上从家带的,用了三年,笔帽上的猫爪印花都快磨没了。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支笔也会在今天掉在地上,周难也会捡起来还给他。然后他们会说第一句话——周难会说“你的画很好看”,他会愣住,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但现在,陈淤只是盯着那支笔,没有说话。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

      周难等了几秒,见他不接,又把笔往前推了推:“是你的吧?上面刻了个‘淤’字。”

      陈淤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忘了。这支笔是他初一时刻的,用小刀在笔杆上歪歪扭扭刻了个“淤”字,后来觉得丑,就用贴纸盖住了。但贴纸早就掉了,那个字露了出来,笨拙又固执地印在透明塑料上。

      就像他对周难的感情一样,藏不住,盖不住,刻在骨头上。

      “……谢谢。”陈淤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伸手去拿笔,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周难的手指。

      很凉。

      和记忆中一样凉。周难体温一直偏低,冬天手总是冰的,夏天也热不起来。陈淤曾经笑他是冷血动物,周难就会把冰凉的手贴在他脖子上,看他惊叫着跳开。

      那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

      陈淤猛地收回手,笔却因为动作太急从池边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湿漉漉的地砖上。

      两人同时低头去看。

      笔滚了几圈,停在周难脚边。周难弯腰捡起来,这次没有递给他,而是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做了一个陈淤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拧开笔杆后盖,取出里面断掉的铅芯,又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小盒替换铅芯,抽出一根新的,仔细地装进去,旋紧后盖,试按了几下。

      铅芯顺畅地伸出,缩回。

      “好了。”周难把笔递过来,这次直接放到陈淤摊开的掌心里,“这种笔铅芯容易断,下次按的时候轻点。”

      陈淤愣愣地看着掌心里的笔,又抬头看周难。

      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表情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在陈淤的记忆里,周难第一次帮他修笔,是在他们认识三个月后。那天陈淤画素描,笔芯断得厉害,周难看不下去,拿过去三下两下就修好了。

      不是现在。不是第一天。不是这个时候。

      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陈淤开口,声音发紧,“你怎么会修这种笔?”

      周难的动作顿了顿。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陈淤太熟悉他,几乎察觉不到。

      “以前用过。”周难说,语气很淡,“我妈以前也画画,有很多这种笔。”

      这个解释合理。周难的母亲在生病前是美术老师,家里有画具很正常。

      但陈淤知道不是。

      因为周难母亲画的油画,用的笔和这种自动铅笔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周难修笔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第一次做,而像是做过千百遍。

      就像后来的那个周难一样。

      “哦。”陈淤应了一声,握紧手里的笔,铅芯的边缘硌着掌心,“谢谢。”

      “不客气。”周难点点头,转身走到旁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接水。保温杯的盖子被旋开,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中药味。

      陈淤看着他的背影。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肩线塌下去一点,显得人更瘦。周难一直很瘦,高中时因为照顾母亲和打工,经常吃不上正经饭。后来陈淤学会做饭,第一件事就是每天给他带便当,看着他一点点长肉。

      那些记忆清晰得可怕,像昨天才发生。

      “你叫陈淤?”周难忽然问,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有些模糊。

      “……嗯。”

      “名字很特别。”周难接满水,拧紧杯盖,“三点水,一个於。淤积的淤?”

      “嗯。”

      “有意思。”周难转过身,靠着洗手池,“我叫周难。周而复始的周,艰难的难。”

      我知道。陈淤在心里说。我知道你叫什么,知道你生日是三月十七日,知道你恐高但爱坐过山车,知道你吃香菜会过敏,知道你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侧面。

      我知道你的一切。

      包括你后来会怎么离开我。

      “名字也挺特别。”陈淤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周难笑了笑。很浅的笑,嘴角只是轻微地弯了一下,但眼睛亮了一瞬:“我妈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所以叫周难。周而复始的苦难。”

      这话陈淤听过。在后来某个醉酒的夜晚,周难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哑着声音说:“陈淤,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周而复始的难。”

      当时陈淤怎么回答的?他吻了吻周难的额头,说:“那以后你的难,分我一半。”

      蠢话。

      陈淤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隐隐传来。阳光很好,梧桐叶绿得发亮。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他希望快点醒。

      如果这不是梦……

      “上课铃要响了。”周难说,拿起保温杯,“走吧。”

      陈淤没动。他看着周难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传来预备铃刺耳的响声,学生们奔跑着回教室的声音像潮水。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被修好的笔,掌心被铅芯硌出深深的印子。

      笔杆上那个“淤”字,在透明塑料里静静地看着他。

      像某种预言。

      或者诅咒。

      陈淤深吸一口气,把笔塞进校服口袋。冰冷的塑料贴着大腿,存在感鲜明。

      他走出洗手间,沿着走廊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和现实的缝隙里,走得摇摇欲坠。

      教室就在前方。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已经坐满的学生。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分发试卷。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周难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书。

      陈淤在门口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走进去,没有看周难,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课本,动作一气呵成。

      王悦小声问:“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陈淤说,翻开课本,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点低血糖。”

      背后传来极轻的翻书声。周难在看书。

      陈淤闭上眼睛。

      蝉鸣又从窗外涌进来,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个夏天,连同他错乱的时间,一起叫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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