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山与夜 ...

  •   第六个高速出口隐藏在山坳深处,等江凛走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山路比想象中更陡,更荒。最后五公里没有车愿意载他——太偏了,司机摆着手说“那边就一个废弃的矿场,你去那儿干啥”。江凛用剩下的钱付了双倍车费,才有一个开三轮车的老汉勉强点头。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斗里堆着化肥袋子,扬起的尘土扑了江凛一脸。他抓着车斗边缘,背脊挺得笔直,白衬衫的袖口和领子都沾了灰,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娃,你到底去那儿找谁?”老汉从后视镜里看他,“那地方荒了好多年了,就剩几个看场子的老头。”

      “我同学。”江凛说,“可能路过那里。”

      老汉摇摇头,没再问。车轮压过一块石头,整个车猛地一颠,江凛的书包掉在车斗里,拉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笔记本,笔袋,还有那个摩托车的钥匙扣。

      钥匙扣是楚骁的。银色的,很旧了,上面挂着一把摩托车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做的齿轮模型。是楚骁用修车厂的废零件自己磨的,边缘不太光滑,但每个齿都磨得很认真。

      江凛弯腰捡起钥匙扣,握在手里。金属触感冰凉,但楚骁握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钥匙扣小心地放回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到了。”老汉停下车,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就这儿。废弃的锌矿,前年就停了。你自己小心点,我在这儿等你十分钟,要没找着人,你就跟我回去。”

      “谢谢。”江凛跳下车,背上书包。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荒凉。几栋破败的厂房像巨大的、死去的怪兽蹲在黑暗里,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风一吹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的气息。

      没有灯。只有远处山头上一弯惨白的月亮,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地面。

      江凛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碎砖和杂草。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脚,走进那片黑暗。

      厂房里比外面更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江凛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碎砖和水泥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骁。”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被黑暗吞没,没有回应。

      “楚骁!”他提高了声音,但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风声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声音。

      江凛握紧手电筒,继续往里走。他经过一排生锈的机床,上面还挂着几截断裂的传送带,像某种巨兽腐烂的肠子。经过一个巨大的、已经干涸的水池,池底积着厚厚的污泥。经过一扇半塌的门,门后是个办公室,桌椅倒了一地,文件散得到处都是,在黑暗里像一片片苍白的、死去的蝴蝶。

      没有楚骁。

      没有那个应该在这里,或者在任何地方的楚骁。

      江凛停在一扇窗前。窗玻璃早碎了,只剩一个扭曲的铁框。他看向窗外——远处是绵延的、黑黢黢的山,近处是荒芜的、死寂的矿区。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空旷,那么大,大到他觉得楚骁如果真的在这里,应该会听见他的喊声。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像楚骁真的消失了,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像这三天、这两个月的所有交集,都只是江凛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但书包里那个钥匙扣是真实的。楚骁留下的那些草稿纸是真实的。那道他做错了的物理题是真实的。胸口那道裂开的、一直隐隐作痛的缝,也是真实的。

      所以楚骁,必须是真实的。

      江凛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照亮一小片满是灰尘的地面。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和楚骁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三天前。他点开,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很久很久,打下一行字:

      “第六个出口,废弃的锌矿。没有人。只有生锈的机床,干涸的水池,倒了一地的桌椅,和很深的黑暗。”

      发送失败。

      “楚骁,如果你在这里,如果你能看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不知道那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能看见——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发送失败。

      “我不需要你回来。不需要你解释。我只需要知道你还活着。就这一个信息。就这一个。”

      发送失败。

      红色的感叹号,在黑暗的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像某种彻底的、绝望的确认。

      楚骁不在这里。

      也不在之前的五个出口。

      可能,也不在第七个出口。

      可能,哪里都不在。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钝的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插进江凛的胸口。不疼,但很重,重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重得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进这片冰冷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寂静里。

      他抬起头,看向厂房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筒的光太弱,照不进去。但他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在动——很模糊,很快,像影子一闪而过。

      是老鼠吗?还是别的什么?

      江凛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很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飞舞的尘埃,照亮生锈的铁管,照亮墙上斑驳的、看不清内容的标语。

      然后,他停下了。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沾满了泥,鞋带松了,一只鞋的鞋头有新鲜的磨损痕迹。脚踝很细,校服裤腿卷到小腿,露出一截苍白、但线条清晰的跟腱。

      江凛的手在抖。很轻微,但手电筒的光在晃。他慢慢抬起手电筒,光柱顺着脚踝往上移动——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脖子,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那张他找了三天的脸。

      楚骁靠着墙坐着,头歪向一边,闭着眼,像睡着了。脸上有灰,有已经干涸的血迹——从额角一直流到下颌,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嘴角破了,肿着,嘴唇很干,起了皮。校服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上有一片新鲜的淤青。

      但他还活着。

      胸口在轻微地起伏,很慢,很浅,但确实在起伏。像某种微弱的、但顽强存在的生命迹象。

      江凛站在三步外,手电筒的光柱落在楚骁脸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伤口,盯着那些血迹,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很久很久。

      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极度疲惫和绝望中产生的幻象,不是一个他太想找到楚骁而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

      是真的。

      楚骁在这里。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江凛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重得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他感觉喉咙发紧,呼吸急促,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一步。第三步。

      他走到楚骁面前,蹲下身,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向上,照亮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他伸出手,很轻,很慢地,碰了碰楚骁的脸颊。

      温的。

      是活的。

      不是幻觉。

      江凛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沿着楚骁脸颊上的血迹往下,碰了碰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有些红肿,应该是发炎了。碰了碰嘴角的破口——很干,裂开了,微微渗着血丝。碰了碰锁骨上的淤青——颜色很深,紫黑色,应该是最近才伤的。

      然后他的手停在楚骁的脖颈侧面——那里,颈动脉在跳动。很微弱,很慢,但确实在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真实得像某种神迹。

      江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手往下移,落在楚骁的手腕上——那里,脉搏也在跳。很微弱,很慢,但和他的颈动脉同步。

      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这个确认让江凛浑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他跪坐在地上,手还握着楚骁的手腕,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和肩膀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某种一直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但松开的方式是——崩断。

      楚骁的眉头皱了皱。很轻微,但江凛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楚骁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在抖,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暗,在昏黄的手电筒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但江凛认得那眼神——疲惫的,茫然的,带着点刚醒来的迟钝,和在看清眼前人时瞬间涌上的、复杂的、江凛读不懂的情绪。

      “江……凛?”楚骁的声音很哑,很轻,几乎听不见。

      “嗯。”江凛应了一声,声音也哑了。

      楚骁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清醒,然后变成某种近乎恐慌的东西。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别动。”江凛按住他的肩膀,“你受伤了。”

      楚骁没再动。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江凛,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江凛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声音还是很哑。

      “数据。”江凛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楚骁手腕的手指在收紧,“监控,违章记录,收费记录,七个出口,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三天的时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汇报某个实验的结果:

      “第六个出口,废弃的锌矿。概率最低,但直觉告诉我,你会在这儿。”

      楚骁笑了。笑容很淡,很苦,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直觉?”他重复,“江凛,你居然相信直觉?”

      “在数据失效的时候,”江凛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亮得像某种燃烧的东西,“直觉是唯一的选择。”

      楚骁不笑了。他盯着江凛,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厂房深处那片黑暗。

      “你不该来的。”他说,声音很低,“我妈……你妈……她们不会……”

      “她们怎么样,不重要。”江凛打断他,手从楚骁的手腕移到他的脸,很轻地、很小心地,擦掉他脸颊上的一点灰,“重要的是,你在这里。还活着。”

      他的手指停在楚骁额角的伤口旁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凿进空气里:

      “楚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楚骁的呼吸滞住了。他闭上眼睛,嘴唇在抖,很久,才说:“你妈给了我八万块。让我走,永远别回来。她说……如果我不走,她就让我外婆的房子被拍卖,让我……让我永远上不了学,找不到工作,在这个城市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我答应了。我收了钱,上了那辆车。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要送我走。去外地,随便什么地方,开始新生活。”

      “但那辆车没去火车站,没去汽车站。”江凛接上他的话,声音很平静,“它上了高速,往临市方向开,但没从临市出口下。它从第六个出口下了,来了这里。”

      “嗯。”楚骁睁开眼睛,看向江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开车的人说,你妈改了主意。她说……光让我走不够。要让我……永远消失。”

      江凛的手指僵住了。

      “永远消失,”楚骁重复,笑了,笑容很冷,很绝望,“你懂是什么意思吗,江凛?不是离开,是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

      “所以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这个废弃的矿场,这个……死了很多人的地方。他们说我要是聪明,就自己走进去,走到最深的地方,然后……别出来。”

      江凛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盯着楚骁,盯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绝望,盯着他脸上那些伤口,那些血迹,那些……差一点就成真的、永远的消失。

      “然后呢?”他问,声音在抖。

      “然后我跑了。”楚骁说,很简短,“他们有三个人,我打不过。但我熟悉这里的地形——以前跟人来过,偷废铁卖。我跑进矿洞,他们在后面追,但我跑得快,地形熟,甩掉了他们。”

      他停了停,补充道:

      “但我受伤了。从上面摔下来,撞到头,晕过去了。再醒来,天已经黑了。我想出去,但找不到路。矿洞太复杂,我走错了方向,越走越深。最后……最后没力气了,就坐在这儿,想着……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他说完了,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胸口微微起伏,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江凛跪坐在他面前,手还停在他脸上,指尖冰凉,但楚骁的脸是温的。很温,很真实,真实得让他想确认一千遍,一万遍,这个人真的还活着,真的还在他面前,真的……没有消失。

      “楚骁,”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对不起。”

      楚骁睁开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江凛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为我母亲。为那八万块。为……为所有让你不得不走到这一步的事。”

      “不关你的事。”楚骁说,声音很淡,“是我自己选的。拿钱,走人,想开始新生活。但我没想到……你妈会这么狠。”

      “她不是我妈。”江凛说,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从今天起,她不是了。”

      楚骁愣住了。他盯着江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苦:“江凛,你说什么疯话。”

      “我没疯。”江凛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我说,从今天起,林静只是林静,不是我母亲。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是我要找的人,是我要保护的人,是……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楚骁的心脏狠狠一跳。他看着江凛,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平静、但此刻写满决绝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江凛,”他说,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凛说,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喷发的火山,“我在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她。包括任何人。”

      他站起身,弯腰,伸手,把楚骁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但很稳。楚骁靠在他身上,腿有点软,但勉强能站住。

      “能走吗?”江凛问。

      “能。”楚骁点头,但刚走一步就踉跄了一下,被江凛牢牢扶住。

      “我背你。”江凛说,转身,蹲下。

      “不用,”楚骁说,“我能走。”

      “你受伤了。”江凛没动,“从这里到出口,还有两公里。你走不出去。”

      楚骁盯着他的背,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趴上去。江凛的手臂很稳,很用力,把他牢牢背起来。书包在胸前,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照亮前方的路。

      很沉。楚骁不轻,加上书包,加上这几天的疲惫和紧绷,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但江凛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厂房出口的方向走。

      “江凛,”楚骁趴在他背上,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来,“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江凛说,声音很平静,“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楚骁沉默了。他把脸埋在江凛的颈窝,那里有很淡的、属于江凛的味道——雪松味的洗衣液,很淡的汗味,还有一点……烟草的味道。

      是丁,江凛抽烟了。楚骁想起刚才在厂房里,江凛靠近他时,呼吸里有很淡的烟草味。是他常抽的那种廉价烟的味道。

      “你抽烟了?”楚骁问。

      “嗯。”江凛说,“你的烟。很难抽。”

      楚骁笑了,笑声很闷,震得江凛的肩膀微微发颤。

      “笑什么。”江凛说。

      “笑你。”楚骁说,“好学生江凛,居然学人抽烟。”

      “在数据失效的时候,”江凛重复之前的话,声音很轻,“人会做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

      楚骁不笑了。他安静地趴在江凛背上,听着江凛的呼吸,感受着他每一步的颠簸,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汗味的、真实的气息。

      然后他说:“江凛。”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江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很稳:

      “不谢。这是最优解。”

      “又他妈的最优解。”楚骁笑骂,但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江凛没接话。他只是背着楚骁,一步一步,走出厂房,走过坑洼的地面,走到三轮车停着的地方。

      老汉还等在原地,看见他们,眼睛瞪得老大:“哎哟!真找着了?这、这咋弄成这样了?”

      “麻烦您,”江凛把楚骁小心地放进车斗,自己也爬上去,坐在他身边,“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多少钱都行。”

      “行行行!”老汉连忙点头,发动车子,“坐稳了,这段路颠!”

      三轮车启动,颠簸着驶上土路。楚骁靠在车斗边缘,江凛坐在他旁边,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楚骁闭着眼,能感觉到江凛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江凛。”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话说得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但江凛听见了。他低头,看向楚骁。楚骁闭着眼,脸很苍白,嘴角还肿着,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凛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嗯。”

      “就‘嗯’?”楚骁睁开眼,看向他。

      “数据不足,”江凛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在黑暗里很亮,“需要更多观测样本,才能做出准确判断。”

      楚骁笑了,笑声很低,很轻:“操。你还是那个江凛。”

      “嗯。”江凛点头,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楚骁更稳地圈在怀里,“一直都是。”

      三轮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远处是绵延的、黑黢黢的山,近处是荒芜的、寂静的夜。风很大,很凉,但楚骁靠着的那个怀抱,很暖。

      很暖很暖,暖得像某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几乎要忘记的、叫做“安全”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江凛的颈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