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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常量与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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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在深夜亮着惨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江凛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像在测量什么,又像只是在发呆。
楚骁在里面缝针。额头那道伤口很深,医生说要缝七针。锁骨那片淤青拍了片,还好没骨折,但软组织挫伤严重。嘴角的裂口消毒处理了,不用缝,但未来几天吃饭会疼。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擦伤、挫伤、脱水的症状。
不致命。医生说,很幸运。
幸运。江凛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楚骁差点“永远消失”,现在躺在这里缝针,这叫幸运。
但比起“永远消失”,这确实算幸运。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楚骁坐在上面,额头包着纱布,嘴角涂着药膏,脸色比纱布还白。看见江凛,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扯到伤口,疼得皱了下眉。
“能走了吗?”江凛站起来。
“能。”楚骁说,扶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扶你。”江凛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轮椅上架起来。动作很稳,很熟练,像演练过无数次。
楚骁靠在他身上,大半体重都压过去。江凛的肩膀很硬,但很稳,稳得楚骁觉得即使天塌下来,这个人也能扛住。
“去哪儿?”楚骁问,声音很哑。
“我那儿。”江凛说,扶着他往外走。
楚骁愣了一下:“你妈家?”
“不是。”江凛说得很平静,“是我自己的地方。她不知道。”
楚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问。两人走出医院,夜风很凉。江凛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城市在沉睡,只有路灯和零星的车灯,像黑暗中漂浮的、孤独的岛屿。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楼很旧,墙皮剥落,但绿化很好,院子里种着梧桐树,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守卫。江凛付了车费,扶楚骁下车,走进其中一栋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江凛在四楼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门开了,里面很黑。江凛摸索着按亮灯,光线有些昏黄,但足够看清这个不大的空间。
一室一厅,很简洁。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全是物理、数学、竞赛资料。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几个城市被红笔圈出来——清华,MIT,斯坦福,但旁边还多了几个陌生的地名,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标注。
厨房很小,很干净,但看起来很少用。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深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这是……?”楚骁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我租的。”江凛说,扶他走进去,关上门,“高二下学期租的。用竞赛奖金,没告诉我妈。”
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茶几下面的柜子,拿出医药箱和一瓶水。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
楚骁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租这里?”
江凛正在用碘伏棉签给楚骁额头的伤口消毒,动作很稳,很轻。他顿了顿,说:“需要一个能自己待着的地方。一个……不用按她的规矩生活的地方。”
他说得很平静,但楚骁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小小的叛逆。
“她知道吗?”
“不知道。”江凛说,“房租是线上付的,收件人写的是假名。她查不到。”
他给楚骁换好新纱布,收拾好医药箱,然后站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深灰色的,和他平时穿的很像,但看起来是新的。
“去洗澡吧。”他把睡衣递给楚骁,“你身上有血,有土,有汗。伤口不能沾水,注意点。”
楚骁接过睡衣,手指碰到布料,很软,很干净。他抬起头,看着江凛:“那你呢?”
“我睡沙发。”江凛说,指了指客厅那张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沙发,“浴室在那边,热水器我开了,温度调好了。毛巾在架子上,蓝色那条是新的。”
楚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朝浴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江凛。”
“嗯?”
“谢谢。”
“不谢。”江凛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快点洗,你需要休息。”
楚骁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江凛坐在沙发上,翻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盯着书页,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医院里,楚骁说“我会还你钱”时的表情,是那种混合着倔强、屈辱、和某种深不见底的绝望的表情。
像被逼到绝境的兽,还在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楚骁走出来,穿着那套深灰色的睡衣。睡衣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脚拖到地上。他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洗好了?”江凛放下书,站起身,“我帮你把头发吹干。伤口不能沾水太久。”
“不用,”楚骁说,语气有点硬,“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江凛说,已经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坐下。”
楚骁还想说什么,但江凛已经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出来。他只能坐下,背对着江凛,肩膀还有点僵。
江凛的手指穿过楚骁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但楚骁能感觉到那指尖的冰凉。他闭上眼睛,热风吹在头上很舒服,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散。
“疼就说。”江凛的声音在吹风机噪音里显得有点远。
“不疼。”楚骁说,声音闷闷的。
“你在说谎。”江凛说,“刚才在医院,医生碰你伤口时,你肌肉绷紧了零点三秒。现在也是。”
“操。”楚骁骂了一句,“江凛,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观察我?”
“不能。”江凛说,声音很平静,“观察是分析的基础。”
“那你也别分析我。”楚骁说,“我又不是你那些该死的实验数据。”
“你比数据复杂。”江凛说,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数据不会撒谎,不会逞强,不会……明明很疼还要说不疼。”
楚骁猛地转过身,盯着江凛。额头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烧着某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别的东西的火。
“那你想怎么样?”他声音提高了,“想听我说疼?说怕?说差点就死在那儿了?行啊,我疼,我怕,我他妈差点就没了!满意了吗?”
他站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盯着江凛,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是气的,是憋的,是那种“我操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的、滚烫的愤怒。
江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不满意。”
“什么?”
“我不满意。”江凛重复,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冰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我不满意你经历这些,不满意你差点消失,不满意你疼,你怕,你……差点就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楚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雪松洗衣液的味道。
“所以,”江凛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不会让任何人,包括她,再伤害你。”
楚骁的心脏狠狠一跳。他看着江凛,看着那双在镜片后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平静、但此刻写满某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拿什么保证?”他声音哑了,“你妈是你妈,她想弄我,你拦得住?”
“拦得住。”江凛说,很肯定,“用她最在乎的东西拦——法律,名誉,还有我。”
“你?”
“嗯。”江凛点头,“如果她再动你,我会让她知道,她失去的,会比我失去的多得多。”
楚骁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低,很涩,像在嚼一块苦胆。
“江凛,”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基于社会常规标准,或许。”江凛很坦然,“但‘疯子’的定义本身就有待商榷。”
楚骁不笑了。他转过身,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额头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锁骨那片淤青也疼,浑身都疼,但最疼的地方好像不是这些伤口。
是心里。是那种“我□□居然真的差点就死了”的后怕,是那种“居然真的有人来找我”的……他说不清的感觉。
“江凛。”他开口,声音很哑。
“嗯。”
“为什么找我?”楚骁说,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你妈让你别找,让你放手,让你回到你的正轨。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样?”
江凛走到他对面,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因为你是我的变量。”
“又他妈变量。”楚骁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能是个人?”
“你是人。”江凛说,很认真,“但也是变量。第一个我无法用数据建模的变量,第一个会让我做出非理性选择的变量,第一个……让我觉得,即使偏离轨道,即使效率降低,即使可能失去一切,也想继续观察、继续分析、继续……留在身边的变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我找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因为如果你消失了,那个因为你而开始偏离轨道的江凛,也会消失。而我不想消失。我想知道,这个偏离了轨道的江凛,能走到哪里,能变成什么样,能……和你一起,走到哪里。”
他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楚骁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坐直身体,看向江凛,眼神很凶,像被惹毛了的狼崽子,呲着牙,但耳朵是耷拉的。
“行,”他说,声音还是很硬,但没那么冲了,“那你这个疯子,打算接下来怎么办?你妈明天就回来了。发现我没消失,还活着——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她会生气。”江凛说,很平静,“会威胁,会施压,会采取一切手段,让你再次消失。”
“那你呢?”
“我?”江凛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我会保护你。”
“怎么保护?”楚骁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撑在书桌上,俯身盯着屏幕,“跟你妈对着干?还是……”
“法律。”江凛打断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今年十七岁,还未成年。林静的行为——用钱收买,派人威胁,试图让你‘永远消失’——已经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甚至是……谋杀未遂。这些,都可以立案。”
楚骁愣住了。他盯着江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疯了?告你妈?”
“不是告她。”江凛说,转过椅子,面对楚骁,“是用法律保护你,也保护我自己。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要承担后果。让她知道,她不能永远掌控一切,尤其是……掌控我。”
他说得很平静,很理性,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但楚骁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冰冷,决绝,不容置疑。
“江凛,”楚骁说,声音很轻,“你确定要这么做?她是你妈。”
“从她试图让你‘永远消失’的那一刻起,”江凛看着他,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她就不配做我母亲了。”
楚骁的心脏又狠狠一跳。他看着江凛,看着这个在短短三天里,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或者说,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的江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但又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是……妈的,是那种“这疯子居然真的敢”的震撼,是那种“我操他居然为我做到这一步”的……他说不清。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不会。”江凛说,很肯定,“我从不做会后悔的选择。”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江凛转过身,继续打字,“收集证据。你额头的伤口,医生的诊断书,那辆黑色轿车的违章记录,还有……你手机里那条短信。这些,都是证据。”
“第二步,”他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整理,“联系律师。我父亲有个朋友是刑事律师,我明天去找他。把这些证据给他,咨询立案的可能性。”
“第三步,”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楚骁,“在你伤好之前,住在这里。这里是我单独租的,林静不知道这个地方。小区虽然旧,但租户多,邻居都是老人,有什么动静大家都会注意。她不敢乱来。”
“第四步,”他声音更轻了,但更坚定,“等你伤好了,我帮你转学。去外地,或者……如果你愿意,出国。去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楚骁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那你呢?”
“我?”江凛笑了,笑容很淡,很冷,“我留在这里。处理完这些事,然后……做我该做的事。考学,竞赛,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妈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江凛点头,“但我有我的办法。她掌控了我十七年,但现在……游戏规则变了。”
他说得很平静,很笃定,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楚骁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永远冷静、永远理智、但此刻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滚烫的愤怒,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个洞,漏气了。
不是不气了。还气,气林静,气那些逼他“消失”的人,气这操蛋的世道。
但好像……没那么憋了。
因为有人站在他这边。有人愿意为他对抗整个世界,包括自己的母亲。有人愿意……为他变成一个“疯子”。
“江凛,”楚骁说,声音还是很硬,但没那么冲了,“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嗯。”江凛点头,很坦然,“但疯子也有疯子的逻辑。而我的逻辑告诉我,保护你,是正确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楚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直起身,转身往卧室走,动作很大,很急,像在逃什么。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江凛,肩膀有点僵。
“谁怕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然后他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江凛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身,继续看着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律师的联系方式,证据的整理,接下来的计划——一切都还在那里,一切都还在等着他。
但他现在不想看那些。他只是坐着,听着卧室里很重的、像是故意弄出来的动静——楚骁在摔枕头,在踢被子,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什么。
然后,动静停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凛闭上眼睛,很轻地、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而卧室里,楚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很红,但不是要哭。是气的,是憋的,是那种“我□□居然真的有点……”的、他说不清的、滚烫的、乱七八糟的情绪。
他抬起手,很重地、很用力地,抹了把脸。
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的味道,很干净。是江凛的味道。
他妈的。
他想。
这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