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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数据与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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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八点四十七分,江凛站在城西高速第一个出口的收费站旁,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七个红色的标记点,像一串沉默的、嘲讽的省略号。
七个出口。从第一个到第七个,绵延八十公里。每个出口下去,都是不同的方向,不同的乡镇,不同的路。楚骁可能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
也可能,一个都不在。
江凛收起手机,环顾四周。这里是城乡结合部,路边零星散布着几栋自建房,远处是农田,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影。空气里有尘土和化肥的味道,偶尔有农用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片黄尘。
他走到收费站旁的小卖部。店里很暗,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电视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
“您好。”江凛敲了敲柜台。
老太太睁开眼睛,眯着眼看他:“买什么?”
“我想问一下,上周五下午,大概五六点钟,有没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这里下高速?车牌是江A开头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秒,摇头:“不记得。每天那么多车,哪记得住。”
“那您这里有监控吗?”江凛看向墙角——那里确实有一个摄像头,但指示灯是灭的。
“坏了。”老太太说,“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江凛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楚骁的照片——是上学期运动会时拍的,楚骁穿着球衣,脸上有汗,对着镜头比了个不太标准的中指。照片是江凛偷偷从班级相册里打印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这个人,您见过吗?十七八岁,瘦高,短发,上周五下午可能从这儿经过。”
老太太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没见过。这么俊的小伙子,要见过肯定记得。”
江凛收回照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小卖部。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眼睛,然后看向第二个出口的方向——距离这里十五公里。
没有车。只有一条灰扑扑的柏油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江凛打开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定位显示附近没有车辆。他切换到公交查询,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三公里,而且班次很少,一天只有四趟。
他关掉手机,背上书包,开始沿着公路往前走。
上午十点二十分,江凛走到第二个出口。
这里比第一个出口更荒凉。收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旁边只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骨架。远处有几间平房,门窗紧闭,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江凛走到加油站前,门锁着,玻璃窗上积了厚厚的灰。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在后门的地上看见几个烟蒂——很新,应该是最近留下的。他蹲下身,用纸巾包起一个,仔细看。
烟蒂的品牌,和楚骁抽的一样。过滤嘴上有很浅的咬痕——楚骁想事时,会不自觉地咬烟嘴。
江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远处有狗叫声,还有隐约的鸡鸣。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来到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聊天,看见他,都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
“小伙子,找谁啊?”一个老大爷问。
“您好,”江凛走过去,拿出楚骁的照片,“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上周五下午可能从这儿经过。”
老人们传着照片看,都摇头。
“没见过。”
“这么俊的后生,要见过肯定记得。”
“你是他什么人啊?”
“同学。”江凛说,“他不见了,家里很着急。”
老人们互相看看,表情都严肃起来。
“不见了?报警了没?”
“报了。”江凛说——这是假话,他还没有报警。因为报警需要家属,需要失踪证明,需要……他拿不出来的东西。
“哎哟,那可不得了。”一个老太太叹气,“现在的孩子啊……”
江凛收回照片,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走出村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老人还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有那种看热闹的、遥远的关切。
像在看别人的悲剧。
江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中午十二点,江凛走到第三个出口。
这里是个小镇,比前两个地方热闹一些。有条不长的街道,两边有些小店,饭馆,理发店,五金铺。街上有行人,有摩托车,有三轮车,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江凛走进一家面馆。店里人不多,老板正在擦桌子。
“一碗牛肉面。”江凛说,在靠门的桌子坐下。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朝后厨喊,“牛肉面一碗!”
面很快端上来。江凛没有马上吃,而是拿出手机,拍下楚骁的照片,递给老板:“老板,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上周五下午可能从这儿经过。”
老板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摇头:“没见过。这谁啊?”
“我同学。不见了。”
“哎哟,那可麻烦了。”老板把手机还给他,“报警了没?”
“报了。”江凛说,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吃面。
面很咸,牛肉很硬,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时,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那里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公用电话。
他想起楚骁最后那条短信,是从一个新办的、不记名的号码发来的。那个号码,现在已经关机了。但办理那个号码的地方,可能就在某个这样的小卖部。
江凛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面馆,穿过街道,走进那家小卖部。
店里很暗,货架上摆着杂乱的商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看电视。
“您好,”江凛走过去,“请问您这儿能办电话卡吗?”
“能。”男人头也不抬,“要哪种?移动还是联通?”
“上周五下午,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来这儿办过卡?瘦高,短发,穿校服。”
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每天那么多人,我哪记得。”
“他可能很急,可能……有点紧张。”江凛描述着,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柜台下微微收紧,“用的是现金,可能是一次性买了很多话费。”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不记得。真不记得。”
江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能看看您上周五的监控吗?”
“监控?”男人笑了,“我们这种小店,哪有监控。”
江凛环顾四周。确实,墙角没有摄像头,天花板上也没有。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播放着嘈杂的广告。
“谢谢。”他说,转身离开。
走出小卖部,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陌生的、漠不关心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七个出口,他已经找了三个。一无所获。
像在沙漠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像在大海里捞一根丢失的针,像在……在绝望里,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前回家。你父亲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要谈。”
很简短,很冰冷,像某种命令。
江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打字:
“知道了。”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向第四个出口的方向——距离这里二十公里。
他拦了一辆过路的摩托车。
“师傅,能捎我到下一个高速出口吗?我给钱。”
开摩托的是个年轻人,戴着头盔,看了他一眼:“二十。”
“行。”
江凛坐上后座。摩托车发动,轰鸣着冲上公路。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单薄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脊背。
他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那些线索。监控画面,违章记录,收费记录,七个出口,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三天的时间。
还有那只手。那只从车窗伸出来,弹掉烟蒂的手。
他还活着。
江凛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某种咒语,像某种信念,像某种……支撑他继续找下去的、唯一的东西。
他还活着。
所以,我要找到他。
不惜一切代价。
下午两点十七分,江凛站在第四个出口的路边。
这里已经接近山区了。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种着茶树和果树。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很清新,但也很荒凉。
收费站很小,只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江凛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男人抬起头,推开车窗:“什么事?”
“您好,我想问一下,上周五下午,大概五六点钟,有没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这里下高速?车牌是江A开头的。”
男人皱眉:“每天那么多车,我哪记得。”
“那您这里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男人打量着他,“你是警察?有证件吗?”
“不是。”江凛说,“我是学生。我同学不见了,可能坐那辆车走了。家里很着急。”
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摇头:“监控我不能随便给你看。你得报警,让警察来调。”
“我……”江凛顿了顿,“我没有证据报警。只有一些……不确定的线索。”
“那我也没办法。”男人说,语气里带着同情,但态度很坚决,“规定就是规定。你报警吧,警察来了,我一定配合。”
江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走到路边,靠着护栏,看着远方绵延的山影。阳光很烈,晒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很累。很累很累,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却看不见山顶在哪里。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景明发来的消息:
“江凛,你在哪儿?楚骁有消息了吗?”
江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没有。还在找。”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在哪儿找?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那你注意安全。有消息告诉我。”
“好。”
对话结束了。江凛收起手机,重新看向远方。山影模糊,天空很蓝,云很淡,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
但楚骁不见了。
那个会骂“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的楚骁,那个会烦躁地抓头发的楚骁,那个做对题时眼睛会亮的楚骁,那个在雨里把伞倾向他的楚骁,那个……那个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楚骁。
不见了。
江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看向第五个出口的方向——距离这里二十五公里。
他抬手,拦车。
一辆货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去哪儿?”
“下一个高速出口。能给多少钱给多少。”
司机打量了他一下:“上来吧。不要钱,顺路。”
“谢谢。”
江凛爬上副驾驶座。货车很大,座位很高,视野很开阔。车子启动,驶上公路,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壮,看起来是常跑长途的。他看了江凛一眼,问:“学生?去哪儿找人?”
“嗯。”江凛说,“找人。”
“女朋友?”
“不是。同学。”
“同学啊。”司机点点头,没再多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江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山,树,田野,村庄。一切都很快,很模糊,像他此刻的思绪,像他这两天的寻找,像……像某种注定徒劳的努力。
但他没有停。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寻找,放弃希望,放弃……那个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找到的楚骁。
所以,他不能停。
即使希望渺茫,即使线索断裂,即使……即使可能永远找不到。
他也要找。
因为这是他欠楚骁的。因为这是他欠自己的。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下午四点零三分,江凛站在第五个出口的路边。
这里已经完全是山区了。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崖,长着茂密的树林。空气很凉,带着草木的湿气。远处有溪流的声音,哗哗的,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哭泣。
收费站很简陋,只有一个铁皮亭子。里面没人,门锁着。江凛绕着亭子走了一圈,在后面的垃圾桶旁,看见几个烟蒂。
他蹲下身,用纸巾包起一个。烟蒂的品牌,和楚骁抽的一样。过滤嘴上有咬痕——很重,很深,像在极度焦虑或愤怒时咬的。
江凛的心脏狠狠一跳。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山很静,林很密,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楚骁!”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快消散,没有回应。
“楚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更急。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风声,水声,和那种令人窒息的、庞大的寂静。
江凛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绵延的山,茂密的林,蜿蜒的路,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七个出口,他已经找了五个。一无所获。
还剩两个。但希望,已经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江凛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冷,很急,“现在立刻回家。你父亲回来了,有事要谈。”
“我在找人。”江凛说,声音很平静。
“找谁?楚骁?”母亲的声音提高了,“江凛,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混混,跑到那种地方去?立刻回来!”
“我不回去。”江凛说,“我要找到他。”
“你——”母亲的声音在抖,是气的,“江凛,我最后说一遍,立刻回家。否则——”
“否则怎么样?”江凛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得像冰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否则您就让我永远回不去?像对楚骁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冷,像某种判决:
“江凛,你今天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江凛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绵延的山,茂密的林,蜿蜒的路,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着……那个冰冷的、决绝的、像某种终结的通知。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很冷,像自嘲,像绝望,像某种终于彻底的、不可逆的——
失控。
他收起手机,背上书包,看向第六个出口的方向——距离这里三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