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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宣誓主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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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江凛和楚骁站在那栋熟悉的别墅门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交叠在一起。楚骁穿着江凛的卫衣——黑色的,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额头的纱布换了新的,嘴角的伤口涂了药膏,在暮色里泛着暗色的光。他站得有点歪,重心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但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那种江凛熟悉的、混不吝的劲。
“最后问一次,”江凛侧过头看他,“你确定要进去?”
“废话。”楚骁说,扯了扯嘴角,疼得他眯了下眼,但笑容没散,“来都来了,能不进去?”
“她可能会说很难听的话。”
“让她说。”楚骁耸肩,“老子挨打都不怕,还怕她骂?”
“她可能会威胁你。”
“那就让她试试。”楚骁转过头,看向江凛,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看看是她嘴快,还是我手快。”
江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按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暮色里回荡。几秒钟后,脚步声传来,门开了。
林静站在门口。她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但那双眼睛——那双和江凛很像、但此刻冰冷得像刀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楚骁。
空气凝固了。
林静的目光在楚骁身上停留了三秒,从他额头的纱布,到嘴角的伤口,再到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黑色卫衣。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江凛,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
“进来。”
她转身往里走,没再看楚骁一眼,像他根本不存在。
江凛和楚骁对视了一眼。楚骁扯了扯嘴角,用口型说:牛逼。
两人走进去。玄关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林静已经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坐。”她说,没看他们。
江凛在单人沙发坐下。楚骁没坐,他走到江凛身后的位置,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扬,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的抽象画,还有那个摆满奖杯的玻璃柜。
全是江凛的奖杯。数学的,物理的,化学的,作文的,英语的……密密麻麻,摆满了三层。在顶灯的照射下,闪着冰冷的光。
“解释。”林静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解释什么?”江凛问,声音同样平静。
“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林静终于看向楚骁,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解释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为什么……站在我家客厅里。”
“我家”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因为我不想死。”楚骁抢在江凛前面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刺,“因为您派去的人技术不太行,没弄死我。因为您儿子把我捡回来了,还给了我件衣服穿。满意了吗,阿姨?”
林静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楚骁,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冷,很淡:
“楚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派人去弄死你?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吗?”楚骁也笑了,笑容很痞,很混,“那您要不要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屏幕转向林静。照片是昨天在医院拍的——楚骁额头的伤口缝针前,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清每一道撕裂的痕迹,每一滴凝固的血。
林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轻微,但楚骁看见了。
“这是您的人留的纪念品。”楚骁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下一张照片——是锁骨那片紫黑色的淤青,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这也是。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又滑了一下,这次是一张截图,是那辆黑色轿车的违章记录,时间、地点、车牌前几位,清清楚楚。
“这车,是您安排的吧?”楚骁问,眼睛盯着林静,“上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在城西高速入口,把我接走的那辆。开车的哥们儿技术不错,就是脾气急了点,一路上超了三次速。”
林静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表情还是控制得很好,只有眼睛里翻涌的、冰冷的怒火,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说,声音有点紧,“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楚同学,如果你受了伤,应该报警,而不是来这里胡言乱语。”
“报警?”楚骁挑眉,“行啊。那我明天就去。带着这些照片,带着医院的诊断书,带着那辆车的违章记录——哦对了,还有您给我转账的那八万块记录。您说,警察叔叔会信谁?”
林静不说话了。她盯着楚骁,盯着那双琥珀色的、此刻燃烧着某种滚烫的、挑衅的光的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良久,她移开视线,看向江凛:
“江凛,这就是你交的朋友?一个满口谎言、敲诈勒索的小混混?”
“他不是小混混。”江凛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深潭,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他是楚骁。是我同学,是我朋友,是……我要保护的人。”
“保护?”林静笑了,笑声很冷,很刺耳,“江凛,你拿什么保护他?拿你那些竞赛奖杯?拿你年级第一的成绩?还是拿我给你的生活费?”
“拿法律。”江凛说,很平静,“拿证据。拿他手机里那些照片,拿医院的诊断书,拿那辆车的违章记录,还有——您转给他的那八万块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纸上是一份律师函的草稿。标题很醒目:关于林静女士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一事的法律意见函。下面列了几条,时间,地点,人物,证据清单,最后是律师的签名和联系方式。
林静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江凛,”她说,声音在抖,“你为了他……要告我?”
“不是告您。”江凛说,声音依旧平静,“是让您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我是你母亲!”林静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我生了你!养了你!为你付出了一切!现在,你就为了这么个……这么个小混混,要告我?!”
“他不是小混混。”江凛也站起来,背挺得笔直,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他是我选的人。是我要保护的人。是……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凿进空气里。
林静愣住了。她盯着江凛,盯着这个她养育了十七年、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的儿子,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至于您为我付出的一切,”江凛继续说,声音很冷,很平静,“我会还。从今天起,您给我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记下来。等我成年了,工作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全还给您。”
他顿了顿,看着林静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但从现在起,我的事,您不用管了。我的人,您更不能动。”
说完,他转身,看向楚骁:“走了。”
楚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很灿烂,很嚣张,带着那种“我操牛逼”的狂劲。他走到江凛身边,很自然地揽住江凛的肩膀——动作有点大,扯到伤口,他疼得咧了咧嘴,但笑容没散。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静,下巴微扬,眼神挑衅:
“阿姨,听见了吗?您儿子说了——我,是,他,的,人。”
他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
“气不气?”
林静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眼里翻涌着愤怒、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近乎崩溃的东西。她想说话,想骂人,想冲过来,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楚骁揽着江凛的肩膀,两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楚骁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那八万块,我会还的。分期,没利息。毕竟……”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毕竟我现在是您儿子的人了,得给他省着点花钱,对吧?”
说完,他揽着江凛,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里过于明亮的光线,隔绝了林静那张惨白的、崩溃的脸,隔绝了那个冰冷的、完美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暮色很深了,路灯一盏盏亮起。两人走到院子里,楚骁才松开揽着江凛肩膀的手,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大口喘气。
“操,”他说,声音有点抖,“疼死老子了。”
江凛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楚骁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额头的纱布在光下白得刺眼,嘴角的伤口裂开了一点,渗出血丝,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某种燃烧的、永不会熄灭的东西。
“你……”江凛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什么我?”楚骁挑眉,扯了扯嘴角,“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我的人’——江凛,你他妈说这话的时候,不害臊啊?”
“我说的是事实。”江凛说,声音很平静,但耳朵有点红。
“行行行,事实。”楚骁笑了,笑声很低,很闷,带着点疼出来的抽气声,“那你刚才看见你妈那表情没?我操,跟吃了屎似的。爽!”
江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楚骁面前,距离很近。
“楚骁。”他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来。”江凛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楚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手,很重地、很用力地,揉了揉江凛的头发。动作很粗鲁,但很真实。
“废话。”他说,声音有点哑,“你都说了我是你的人了,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江凛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躲,只是站着,让楚骁揉他的头发。路灯的光很暖,风很轻,远处有隐约的车声,但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全,很……温暖。
然后,楚骁收回手,转身往院子外走。脚步有点晃,但背挺得很直。
“走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饿死了。吃饭去。你请。”
“嗯。”江凛跟上去,很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想吃什么?”
“辣的。”楚骁说,“越辣越好。疼死老子了,得吃点辣的压压。”
“你伤口不能吃辣。”
“我就要吃。”
“不行。”
“江凛,你他妈管得着吗?”
“管得着。”江凛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你现在是我的人,我得对你负责。”
楚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江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灿烂,很嚣张,带着那种“我□□真服了你了”的、滚烫的、真实的笑意。
“行,”他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玩味的味道,“那你可要负责到底啊,江老师。”
“嗯。”江凛说,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深沉的、温暖的夜色里。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坚定的、永远不会分开的誓言。
而在他们身后,别墅的客厅里,林静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后空荡荡的玄关,盯着这个冰冷、整洁、完美、但此刻空旷得像坟墓的家,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像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无声的崩溃。
但这一切,江凛和楚骁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