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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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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五十五分,江凛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书包——虽然楚骁说了不能带书,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装了几本笔记和习题册。晨光柔和,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周末来学校打球的学生骑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他几眼。
九点整,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楚骁骑着他那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江凛面前。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黑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依旧散着几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很准时嘛,学霸。”楚骁摘掉墨镜,上下打量着江凛,“不过你这身打扮……我们是去郊游吗?”
江凛平静地看着他:“去哪里?”
“上车。”楚骁拍了拍后座,“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江凛看了看那辆摩托车,又看了看楚骁:“安全吗?”
“怎么,怕我把你摔了?”楚骁笑了,“放心,我车技很好。而且——”他从车座下拿出一个头盔递给江凛,“给你准备了装备。”
那是一个崭新的黑色头盔,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贴纸。江凛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抱紧我。”楚骁跨上车,发动引擎。
江凛沉默了几秒,最终伸手轻轻抓住楚骁腰侧的衣服。
“太轻了,这样会掉下去的。”楚骁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戏谑,“怎么,怕我?”
江凛没说话,只是稍微收紧了一点手。
摩托车呼啸着驶离校门,穿过清晨安静的街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快速倒退。江凛第一次以这样的速度感受这座城市——平时他要么走路,要么骑自行车,从没有过这样肆意的体验。
楚骁开得很稳,但偶尔会在转弯时故意倾斜得厉害一些,感受身后的人因为惯性而不得不更紧地抓住他。每当这时,他嘴角就会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驶离主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厂房和仓库,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显得有些荒凉。
最后,摩托车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到了。”楚骁熄火下车。
江凛摘下头盔,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区,空气中有淡淡的铁锈和机油味。面前这扇铁门上用红色的喷漆画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涂鸦。
“这是哪里?”
“我的秘密基地。”楚骁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一扇小门,“进来。”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厂房,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几扇天窗,阳光从那里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光柱。厂房的一角被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空间——那里铺着几张旧地毯,散落着几个懒人沙发,墙上挂满了摩托车零件和海报,角落堆着一些维修工具和几辆半拆解的摩托车。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幅巨大涂鸦:一只燃烧的凤凰,翅膀展开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色彩浓烈得仿佛随时会从墙上飞出来。
“怎么样?”楚骁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凛的表情。
江凛环顾四周:“你平时就待在这里?”
“嗯,修车,改装,有时候也画画。”楚骁走到墙边,拍了拍那只凤凰,“这个是我画的,花了两个周末。”
江凛走近看了看。涂鸦的细节处理得很精细,羽毛的层次、火焰的渐变都看得出下了功夫。
“你美术成绩很高。”江凛说,“八十五分,对于经常缺课的人来说,很厉害。”
楚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他走到角落的冰箱前,拿出两罐汽水,扔给江凛一罐:“坐。”
江凛接过汽水,没有喝,而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他在一个懒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了,但很干净,没有灰尘。
“带我来这里,想干什么?”江凛问。
“就是让你看看,我除了打架和考倒数第一,还会点什么。”楚骁在他对面坐下,拉开汽水罐喝了一大口,“不然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只会惹麻烦的混混?”
江凛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这么认为。”
“是吗?”楚骁挑眉,“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江凛认真地看着他:“缺乏自律,但有天赋。行事冲动,但重义气。学习成绩差,但在某些方面有超出常人的专注力。”
楚骁被这一连串的评价说得愣住了,汽水罐停在唇边:“……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客观描述。”江凛说。
楚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江凛啊江凛,你真是个怪人。”
他站起来,走到一辆半拆解的摩托车前:“这辆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修了三个月。现在能跑了,但引擎还有点问题。”
江凛也走过去,看着那辆摩托车。它看起来确实很旧了,但被擦拭得很干净,一些零件显然是新换的。
“你会修车?”
“自学。”楚骁拿起一个扳手,“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弄坏了好几辆。后来慢慢琢磨,看书,上网查资料,问修车厂的老师傅。”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灵活地拧动着螺丝,眼神专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沾着机油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上,与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楚骁判若两人。
江凛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能用这份专注力对待学习,数学考九十分不难。”
楚骁手一顿,转头看他:“你还真是三句不离学习。”
“这是事实。”
“行行行,学霸说得对。”楚骁放下扳手,走到墙边的画架前,那里有一幅还没完成的画,“那这个呢?画画总跟学习没关系吧?”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城市的天际线,夕阳下的高楼被染成金色。笔触大胆,用色鲜明,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江凛看了一会儿:“构图很好,但透视有点问题。”
楚骁惊讶:“你还懂这个?”
“美术选修课,我上过。”
“……”楚骁无语,“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只是基本知识。”
楚骁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种想看看这个人失控的冲动。他放下画笔,走到江凛面前:“江凛,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不那么‘好学生’的事?”
江凛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不觉得无聊吗?”楚骁凑近了些,“永远按计划行事,永远遵守规则,永远……完美。”
江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不觉得。效率最高。”
“但如果效率不是唯一的标准呢?”楚骁说,“如果开心也很重要呢?”
“学习让我开心。”
楚骁被噎住了。他看着江凛认真的表情,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赢了。”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我服了。”
江凛看着他,忽然说:“你画画的时候很开心。”
楚骁愣了一下:“……是吧。”
“修车的时候也是。”
“嗯。”
“那就去做。”江凛说,“但也要学习。两者不冲突。”
楚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江凛,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让人很想揍你一顿。”
“但你不会。”江凛平静地说。
“为什么?”
“因为打人违反校规,而且你答应过我不再惹事。”
楚骁:“……”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周景明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今天是周六,他原本约了同学打球,但路过这里时,忽然想起了林澈。
上周林澈请了一天假,说是感冒了。周景明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怎么样,林澈只回了一句“没事”,之后就再没回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上楼。到了三楼,周景明站在302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林澈?你在家吗?我是周景明。”
还是没声音。
周景明有些担心。他记得林澈是一个人住,父母好像都在外地工作。如果生病了没人照顾……
他拿出手机,给林澈打电话。
铃声在门外隐约能听见,但没有人接。
“林澈?你在里面吗?”周景明提高声音,“你不说话我进来了?”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
周景明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无其他。但奇怪的是,房间里异常整洁,每样东西都摆放在固定的位置,连床单都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林澈的名字。但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能体现个人喜好的东西——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
“林澈?”周景明又叫了一声。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周景明走过去,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林澈背对着他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洗手。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林澈?”周景明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林澈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湿漉漉的手还在滴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在过长的刘海下显得幽深。
“景明?”他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看你家窗户关着,担心你是不是还病着。”周景明走进卫生间,“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林澈低下头,继续洗手,“我没事。”
“可是你……”
“我真的没事。”林澈打断他,语气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怯懦的声调,“谢谢你来看我,但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周景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注意到洗手台上放着一把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而是那种裁缝用的大剪刀,刀尖很锋利。
“林澈,你拿剪刀干什么?”周景明问。
林澈的身体僵了一下:“没什么……修东西。”
他迅速把剪刀收进抽屉,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你先回去吧。”
周景明还想说什么,但林澈已经推着他往门口走:“对不起,我今天真的不太舒服……改天再聊,好吗?”
他的力气意外地大,周景明几乎是被“请”出了门。
“那……你好好休息。”周景明站在门外,看着林澈苍白的脸,“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林澈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周景明站在门外,听着门内反锁的声音,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下了楼。
门内,林澈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整齐地放着一些东西:周景明给他的那个饭团的包装纸,被小心地抚平、叠好;一支周景明借给他后忘记要回去的笔;一张周景明在运动会上跑步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已经有些旧了……
林澈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东西。他的眼神温柔得近乎病态,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微笑。
“景明……”他低声喃喃,“你来看我了……”
他拿起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的阳光……”
下午四点,楚骁把江凛送回了学校门口。
“怎么样?”楚骁跨在摩托车上,看着江凛摘下头盔,“我的秘密基地还不错吧?”
江凛把头盔还给他:“比想象中整洁。”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楚骁挑眉,“以为我的地盘一定是脏乱差?”
“不是这个意思。”江凛说,“只是没想到你会把那里收拾得那么干净。”
楚骁笑了:“那是因为今天有客人。平时……可能确实有点乱。”
江凛看着他,忽然说:“你画画和修车的时候,很专注。那种专注,如果能用在学习上——”
“打住。”楚骁举起手,“今天不说学习,行吗?”
江凛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好。”
两人之间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一,”楚骁忽然说,“我会按时交作业。”
江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楚骁移开视线,“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你帮我补课,还给我整理笔记,我总得表示表示。”
“嗯。”江凛应了一声。
“那……周一见。”楚骁发动摩托车。
“楚骁。”江凛叫住他。
“怎么?”
“谢谢。”江凛说,“今天……挺有意思的。”
楚骁愣住了。他看着江凛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咳嗽一声,转过头:“走了!”
摩托车轰鸣着驶远。
江凛站在原地,看着楚骁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家走。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嘴角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回到房间,他照例打开书包准备复习。但今天,他先拿出了那个记录帮扶计划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几行观察记录下面,他补了一句:
补充观察:楚骁在专注做喜欢的事情时,会变得不一样。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提高他对学习的兴趣。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开始做今天的习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下午的画面:楚骁修车时专注的侧脸,墙上那只燃烧的凤凰,还有他说“你画画的时候很开心”时,楚骁愣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