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矫正与触碰 ...
-
周一清晨七点整,楚骁推开教室门时,他的课桌椅已经被挪动了二十厘米。
不是胡乱推开的移位,而是用卷尺精确测量过的——桌椅与墙壁保持平行,椅子与桌沿的间距固定为三十公分,甚至他惯常翘腿搭在过道的位置,此刻也被一只收纳箱稳稳占据。
江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在用红笔标注着什么。
“你干的?”楚骁把书包甩在桌上,声音里压着火。
“你的学习效率受环境影响。”江凛头也不抬,“上周观察数据显示,你每节课平均调整坐姿12.7次,其中8次是因为桌椅位置不适。现在这个布局能最大限度减少干扰。”
楚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江凛,你真把自己当我监护人了?”
“我是你的帮扶责任人。”江凛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测量仪上的水平气泡,“根据协议,我有权优化你的学习环境。”
“协议里可没写你能动我桌子。”
“协议第三项补充条款:为提升帮扶效果,双方应配合必要的环境及习惯调整。”江凛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楚骁龙飞凤舞的签名,“你签了字。”
楚骁夺过那张纸。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下方,确实有一行他当时根本没细看的小字。
“操。”他把纸拍回桌上,“你这是欺诈。”
“这是契约。”江凛合上笔记本,“现在,坐下。早自习背诵《滕王阁序》第三至五段,下课前默写。”
楚骁没动。他站在桌前,俯视着江凛:“如果我不呢?”
江凛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他比楚骁略高两公分,这个细微的身高差在此刻被某种气场放大成一种无形的压制。
“你可以不坐。”江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那今天午休的补习取消。明天、后天、大后天,所有补习全部取消。期末你继续考387分,我继续拿我的年级第一。我们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两周前那样。”
楚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几个早到的同学偷偷往这边看。
“你威胁我?”楚骁的声音低了八度。
“我在陈述选择。”江凛从桌上拿起那张协议,慢慢折好,放进楚骁胸前的衬衫口袋,动作平稳得像在完成某个仪式,“选A,坐下背书。选B,转身走人。”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在楚骁胸口停留了半秒。
楚骁的呼吸窒了一下。
“选。”江凛收回手,目光锁在他脸上。
三秒钟的沉默。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然后楚骁一把拉开椅子,重重坐下,震得桌面笔筒里的笔滚落两支。他没去捡,而是抽出语文书,翻得哗啦作响。
江凛弯腰,捡起那两支笔,整齐地放回笔筒。
“开始吧。”他说,“你还有三十七分钟。”
体育课上,楚骁打得异常凶狠。
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凶狠,而是沉默的、带着某种发泄意味的冲撞。他连续三次带球撞开防守队员上篮得分,第四次时,对方被他撞得踉跄后退,楚骁自己落地时也重心不稳,右手手肘重重擦过水泥地面。
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渗出来。
裁判吹哨,几个同学围上来。楚骁皱着眉想站起来,左手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别动。”江凛单膝跪在他身侧,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随身医疗包。
楚骁想抽回手,但江凛握得很牢。不是蛮力,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
“松手。”楚骁压低声音。
“伤口需要清理。”江凛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动作流畅得像个职业医护,“除非你想感染,影响周三的数学测验。”
“我感不感染关你屁——”
碘伏棉签按在伤口上的瞬间,楚骁的话断在喉咙里。不是疼,是江凛的拇指正压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江凛低着头,专注于伤口。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消毒、上药、贴创可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精准得像在完成一道物理实验。
“好了。”他松开手,开始收拾医疗包,“伤口不深,但今天不要沾水。晚上补习时我要检查愈合情况。”
楚骁盯着手肘上那块方正的创可贴,边缘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他抬眼看向江凛:“你对谁都这样?”
“哪样?”
“像处理故障机械一样处理伤口。”
江凛拉上医疗包的拉链,抬眼看他:“机械不会在消毒时肌肉紧绷,也不会因为被按住脉搏就心跳过速。”
楚骁的表情僵住了。
江凛站起身,逆着光,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淡金:“你的生理反应数据显示,你的疼痛阈值不低。所以刚才僵直的原因不是疼,而是别的。”
他顿了顿:“比如,被控制的不适感。”
楚骁也站起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江凛,你他妈——”
“或者,”江凛打断他,声音很轻,“是别的原因。”
他说完,转身走向场边,留下楚骁一个人站在球场中央,手肘上的创可贴隐隐发烫,脉搏还在江凛拇指按压过的地方突突直跳。
午后的图书馆角落,楚骁卡在一道物理题上。他烦躁地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这里。”江凛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
楚骁一惊,笔差点脱手——江凛不知何时离开了对面座位,站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洗衣液的冷香。
江凛俯身,右手从楚骁手中抽走笔。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楚骁的后背,左手撑在桌面,将楚骁圈在桌沿与自己身体之间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动量守恒的前提是系统不受外力。”江凛的笔尖点在题目上,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楚骁的耳廓,“你漏了这个条件。”
楚骁的脊背绷紧了。他能感觉到江凛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能看清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干净,修长,用力时骨节微微凸起。
“懂了吗?”江凛问。他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那个俯身圈住楚骁的姿势。
楚骁的喉咙发干:“……懂了。”
“重复一遍。”江凛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用你自己的话。”
楚骁盯着题目,大脑却一片空白。所有物理公式、所有定律都蒸发了,只剩下身后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那只撑在桌沿的、骨节分明的手。
“楚骁。”江凛又叫了他的名字,这次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
楚骁猛地回过神,胡乱说了几句。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根本不是正确答案。
江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直起身,拉开距离,坐回对面。
那个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包围圈突然消失,楚骁竟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看来没懂。”江凛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图,“我再讲一遍。这次,专心。”
他把“专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楚骁盯着那张图,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江凛俯身时垂落的碎发,和那截从袖口露出的、线条干净的手腕。
以及,自己那失控的心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澈的笔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头不小心撞到桌角。
声音不大,但周景明听见了。他立刻转过身:“林澈?你没事吧?”
林澈捂着额头,刘海下的眼睛眨了眨:“没、没事……”
“我看看。”周景明绕过桌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拉开林澈的手。
额角红了一小块,没有破皮。
“还好没肿。”周景明松了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疼吗?”
林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周景明的手指温热干燥,触感清晰得让他几乎战栗。
“不疼……”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次小心点嘛。”周景明笑着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给,压压惊。”
他把糖塞进林澈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澈的掌心。
那一瞬间,林澈的手猛地收紧,将糖死死攥住。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谢谢……”他的声音在发颤,但周景明已经转身回座位了。
林澈慢慢摊开手掌。那颗糖被焐得有些发软,包装纸上还残留着周景明的体温。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铅笔盒最里层,和那些橡皮屑、断铅芯放在一起。
他的指尖在铅笔盒内壁轻轻划过,无声地描摹着一个名字。
景明。景明。景明。
补习改到楚骁家,是因为他的手肘需要换药——江凛说的。
楚骁靠在自家门框上,看江凛拎着医疗包走进来,像走进实验室一样打量着他的客厅。
“你家很干净。”江凛说。
“怎么,你以为会是垃圾场?”楚骁关上门。
“数据表明,居住环境混乱的人,学习效率通常低于平均水平。”江凛把医疗包放在茶几上,“你的卷面整洁度在提升,我推测你的个人空间也会相应改善。”
楚骁嗤笑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你到底是学霸还是算命的?”
“基于观测的合理推断。”江凛在他身边坐下,“袖子。”
楚骁撩起袖子。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江凛撕下它时动作很轻,但楚骁还是吸了口气。
“疼?”江凛抬眼看他。
“有点。”
“活该。”江凛说,但手里的动作更轻了。他用新的碘伏棉签清理伤口,棉签头擦过皮肤时带着冰凉的刺痛,和指尖按压时温热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打架?”江凛忽然问。
楚骁一愣:“什么?”
“体育课上,你那不是正常对抗。”江凛垂着眼,专注地涂药,“你前三次突破都避开了身体接触,第四次却故意撞上去。你在发泄情绪。”
楚骁沉默了几秒:“你看得挺仔细。”
“我在观察。”江凛贴上新的创可贴,指腹压过边缘,确保贴合,“为什么?”
楚骁看着自己的手肘,那里现在贴着江凛亲手贴上的创可贴。方方正正,边缘平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因为你。”楚骁说。
江凛的手顿住了。
“因为你早上那出。”楚骁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江凛,没人敢那么对我说话,更没人敢动我的东西。”
“我在优化你的学习环境。”江凛收回手,开始收拾医疗包。
“我知道。”楚骁盯着他,“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江凛拉上拉链,抬眼看他。
“我想揍你。”楚骁说,声音很低,“但我更想……看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
“所以你撞上去了。”江凛说。
“所以我撞上去了。”楚骁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会躲开,或者至少别管我。”
“但你没有。”江凛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来了,处理了伤口,还说了那些话。”
“哪些话?”
“关于我心跳的那些话。”楚骁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怎么知道我心跳过速?”
江凛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脉搏传递的信息比你以为的更多。”
“比如?”
“比如你当时在生气,但也有别的东西。”江凛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比如困惑。比如……好奇。”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江凛的侧脸镀成金色。
“江凛,”楚骁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骨骼、肌肉、神经、血管,和所有人一样。”江凛说。
“不一样。”楚骁又往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不到半米,“你的血大概是冰的。”
“需要验证吗?”江凛忽然说。
楚骁愣住了。
江凛抬起手,手腕向上,露出淡青色的血管:“你可以试试温度。”
楚骁盯着那段手腕看了很久。皮肤很白,血管清晰,腕骨凸起一个干净的弧度。然后他真的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按在江凛的脉搏上。
皮肤微凉,但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频率正常,甚至偏慢。
“没骗你。”江凛说,“正常体温,正常心率。”
楚骁没有松手。他的指尖能感受到血管的搏动,能感受到皮肤下骨骼的硬度。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人,此刻正放任他触碰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为什么让我碰?”楚骁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在怀疑。”江凛说,“而数据是最直接的证据。”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楚骁的手指缓缓收紧。不是用力,只是更紧地贴合,仿佛想通过这层皮肤,触碰到更深的东西。
“江凛,”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基于社会常规标准,我的行为模式确实存在偏差。”江凛的脉搏依然平稳,“但疯子的定义需要更严谨的界定。”
楚骁笑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行,你赢了。”他说,“补习还继续吗?”
“当然。”江凛走回茶几旁,翻开物理书,“你还有三道错题需要订正。”
楚骁坐下来,看着江凛在草稿纸上写下工整的解题步骤。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的灯光落在江凛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楚骁忽然觉得,手肘上那块创可贴,烫得厉害。
晚上九点,补习结束。
江凛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楚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明天见。”江凛说。
“等等。”楚骁叫住他,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小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摩托车模型钥匙扣。很小,但极其精致,连刹车盘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我自己做的。”楚骁递过来,“上次那个是买的,这个……不一样。”
江凛接过。金属表面冰凉,但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用指尖摩挲着模型的轮廓,感受着每一个手工打磨的细节。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花时间做这个?”
楚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能做到的事——不是打架,不是捣乱,是能做出好东西的事。”
江凛握紧钥匙扣。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擅长这个。”江凛抬起眼,“从第一次看到你修车时就知道。”
楚骁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快走吧。明天别迟到。”
江凛点点头,转身下楼。
楚骁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他抬起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江凛脉搏的触感。
稳定,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楚骁慢慢握紧那只手,抵在额头上。
同一时刻,林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周景明今天给的那颗糖。
他小心地剥开糖纸,但没有吃,而是把糖放进一个玻璃小瓶里。瓶子里已经收集了七八颗糖,都是周景明给的。不同口味,不同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林澈拧紧瓶盖,把瓶子贴在心口。
打开抽屉写日记:“9月23日,晴。景明碰了我的额头。他的手很暖。糖是草莓味的,和他嘴唇的颜色很像。”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填满了整页纸的空白:
“想碰碰他的嘴唇。想尝一尝是不是草莓味。想把他的温度永远留在我的皮肤上。想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只对我一个人笑。只给我一个人糖。只碰我一个人。”
“我的。我的。我的。”
笔尖划破了纸张。
林澈放下笔,把脸埋进手臂。肩膀轻轻颤抖,但不是在哭。
他在笑。
很轻,很冷,很疯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