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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越界 ...

  •   周五下午的图书馆角落,楚骁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的解推给江凛时,脸上挂着一种“你看我也能做到”的得意。江凛接过来扫了一眼,红笔在某个步骤上画了个圈。

      “辅助线画错了位置。”他声音平静,“重做。”

      楚骁脸上的笑垮下来:“哪儿错了?这不差不多吗?”

      “几何证明没有‘差不多’。”江凛用尺子在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这里,必须精确连接这两个点,否则后续推导全部无效。”

      楚骁盯着那条笔直的、精确得像用机器画出来的辅助线,忽然伸手抓住了江凛的手腕。

      动作很快,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江凛的笔停在半空,抬起眼看他。

      “江凛,”楚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先说‘有进步’,再说‘但是’吗?”

      他的手指很热,虎口处有薄茧,是长期握车把留下的。那只手完全圈住了江凛的手腕,拇指抵在脉搏的位置,能感觉到平稳的跳动。

      江凛没有挣脱。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楚骁握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楚骁的眼睛。

      “可以。”他说,“有进步。但是——”

      “停。”楚骁打断他,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就到‘有进步’就行。”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图书馆的空调嗡嗡作响,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楚骁的手指还搭在江凛手腕上,江凛的笔还悬在纸上。

      “楚骁。”江凛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在抖。”

      楚骁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江凛说,他自己都没发现。

      “为什么?”江凛问。

      楚骁收回手,握成拳放在桌下:“没为什么。可能咖啡喝多了。”

      江凛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练习册推回去:“重做。这次注意辅助线的位置。”

      楚骁抓起笔,重新开始画图。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周六上午十点,江凛家的门铃响了。

      江凛打开门,看见楚骁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摩托车头盔。他没穿校服,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皮夹克,牛仔裤上有新鲜的机油渍。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江凛问。

      “问周景明的。”楚骁把头盔递过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上午要整理物理竞赛笔记。”

      “下午再整。”楚骁直接把头盔塞进他怀里,“就两小时。你妈不是今天去外地开会了吗?查不了你的岗。”

      江凛抱着头盔,看着他:“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十五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一家老旧的汽车修理厂门口。厂棚很大,里面停着几辆半拆解的汽车和摩托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老陈!”楚骁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围裙上沾满油污。他看到江凛,挑了挑眉:“这谁?”

      “我同学,江凛。”楚骁说,“学霸,年级第一。”

      老陈上下打量江凛,笑了:“看着就像。怎么,带好学生来体验生活?”

      “带他看看我修的车。”楚骁走到一辆半成品的摩托车旁,“这辆,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我花了三个月,一点点拼起来的。”

      江凛走过去。那辆车看起来很旧,但每个零件都被擦拭得发亮,发动机裸露在外,线路整齐地捆扎着。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江凛问。

      楚骁蹲下身,用扳手拧紧一颗螺丝:“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成绩差吗?这就是原因。”

      他站起来,用沾着机油的手指划过一个弧线:“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儿。放学来,周末来,有时候翘课也来。老陈教我修车,教我改装,教我画画——”他指了指墙上的涂鸦,“那些都是我画的。”

      江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上是一整面涂鸦,有摩托车,有齿轮,有燃烧的火焰,还有一只从火焰中飞出的凤凰。色彩浓烈,线条狂野,和眼前这辆被精心修复的摩托车形成某种呼应。

      “你很有天赋。”江凛说。

      “但没用在正道上,是吧?”楚骁笑了,笑容有点涩,“我妈也这么说。她说我要是能把修车的劲儿用在学习上,早进年级前一百了。”

      江凛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喜欢修车吗?”

      “喜欢啊。”楚骁说,“比喜欢数学喜欢一百倍。”

      “那就继续修。”

      楚骁愣住了:“什么?”

      “既然喜欢,就继续修。”江凛走到摩托车旁,俯身看了看发动机,“但也要学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只会修车,”江凛直起身,看着他,“你就只能修别人设计的车。但如果你懂物理,懂机械原理,懂数学——你就可以设计自己的车。”

      楚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陈在旁边哈哈大笑:“小子,你这同学可以啊!说到点子上了!”

      江凛没笑。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涂鸦:“画画也一样。如果你只凭感觉画,天花板很快会到。但如果你学透视,学色彩理论,学美术史——你能画出来的东西,会比现在好一百倍。”

      他转回身,看着楚骁:“喜欢一件事,和做好一件事,是两回事。我可以帮你把第二件事也做到。”

      楚骁盯着他,很久,然后说:“江凛,你知不知道,你说话有时候特别像传销?”

      “我在陈述事实。”江凛说,“而且我查过了,本市有一所职业技术大学,有汽车设计与制造专业。去年最低录取分数线是485分。你现在距离这个分数还有98分,但按照目前的进步速度,高考前达到这个分数是可行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一份打印的专业介绍和历年分数线。

      楚骁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不是咖啡喝多了的那种抖,是另一种。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江凛说,“在你告诉我你喜欢修车之后。”

      老陈吹了声口哨,拍拍楚骁的肩膀:“可以啊楚骁,这朋友交得值。”

      楚骁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回去了。”

      “不看车了?”老陈问。

      “下次。”楚骁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走了,陈叔。”

      回程路上,楚骁开得很慢。江凛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江凛。”楚骁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如果……如果我认真学,真的能考上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数据不会说谎。”江凛说,“你过去一个月的数学进步曲线显示,只要保持这个斜率,485分是可以达到的。”

      楚骁笑了:“又是数据。”

      “数据最可靠。”

      摩托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江凛家的小区就在前面。楚骁放慢速度,在小区门口停下。

      江凛下车,摘下头盔还给他。

      “周一见。”楚骁说。

      “周一见。”江凛转身要走。

      “江凛。”楚骁又叫住他。

      江凛回头。

      楚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没事。走吧。”

      江凛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走进小区。

      楚骁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道里,才发动摩托车离开。他没回家,而是又绕回了修理厂。

      老陈还在那里,正在擦手。

      “那小子不错。”老陈说,“比你之前那些狐朋狗友强多了。”

      “他不是我朋友。”楚骁说。

      “那是什么?”

      楚骁答不上来。他走到那辆摩托车旁,拿起扳手,开始拧一颗已经拧得很紧的螺丝。

      “你喜欢他?”老陈问。

      楚骁的手顿住了。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瞎说什么。”他弯腰捡起扳手。

      老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小子,我是过来人。你看他的眼神,跟我当年看我老婆一样——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他,又怕自己配不上。”

      楚骁没说话。他只是继续拧那颗螺丝,拧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拧进去。

      周日晚上,江凛接到母亲的电话。

      “江凛,”林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明天放学后回家一趟。你父亲回来了,我们有事要谈。”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江凛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摩托车模型钥匙扣。金属在台灯下泛着冷光,棱角分明,像楚骁这个人一样。

      他把钥匙扣握在手心,很用力,直到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周一放学后,江凛准时回到家。

      父亲江建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很少回家,常年在国外出差,每次回来都像客人。

      “小凛回来了。”江建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江凛在对面坐下。林静端来茶,放在他面前。

      “听说你最近在帮一个同学补习。”江建明开口,语气平和,“叫楚骁,是吗?”

      江凛端起茶杯:“学校安排的帮扶计划。”

      “我知道。”江建明喝了口茶,“但我听说,你们走得有点太近了。”

      江凛放下茶杯:“我们是同学。”

      “只是同学?”林静插话,“江凛,我上周六在机场看见他了。他骑摩托车送你到小区门口。”

      客厅里安静下来。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某种紧绷的气氛。

      “所以呢?”江凛问。

      “所以我和你父亲认为,你应该和他保持距离。”林静说,“那个孩子的背景太复杂,父亲欠债跑路,母亲改嫁,他一个人住——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不适合做你的朋友。”

      “适不适合,应该由我判断。”江凛说。

      “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江建明问,“数据?成绩?还是你所谓的‘进步曲线’?”

      江凛看着父亲。这个男人和他有七分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眼神完全不同——江建明的眼神是商人的眼神,衡量一切,计算得失。

      “我的判断依据是观察。”江凛说,“我观察了他一个月。他聪明,有天赋,只是缺乏引导。他在改变,而且改变的速度超过预期。”

      “改变?”林静笑了,笑容很冷,“从年级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这也叫改变?”

      “数学从62分提高到85分,英语从41分提高到67分,物理从39分提高到72分。”江凛报出一串数字,“这是过去四周的数据。按照这个趋势,期末他有机会进入年级中游。”

      江建明和林静对视了一眼。

      “即便如此,”江建明说,“他的家庭背景、他的过去,都是客观存在的风险。江凛,你的人生不能有这种风险。”

      “风险是可以计算的。”江凛说,“我已经计算过了。和他接触的收益大于风险。”

      “收益?什么收益?”林静的声音提高了,“浪费时间教一个混混,影响你自己的学习?江凛,你的周考成绩下降了7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那7分是因为我主动选择放弃了一道超纲题。”江凛的声音依旧平静,“它不在考纲范围内,做对需要额外花费15分钟。我用那15分钟检查了其他题目,确保了满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效率最大化的选择。”

      林静愣住了。江建明放下茶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所以,”江建明缓缓开口,“你是真的认为,和这个楚骁来往,对你来说是有价值的?”

      “是。”

      “即使这可能影响你的保送?”

      “不会影响。”江凛说,“我的成绩足够稳定。而且,教他本身是对我知识体系的巩固——我的物理和数学最近都有提升。”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三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如果我坚持要求你和他断绝来往呢?”林静问。

      江凛站起身。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

      “那我也会坚持我的选择。”他说,“我已经十七岁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朋友。”

      “江凛——”林静也站起来。

      “妈。”江凛打断她,“你教过我,数据不会说谎。那你就应该相信我的数据——楚骁在变好,而我没有变坏。这就是全部事实。”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江建明问。

      “回学校。”江凛说,“今晚有自习。”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林静跌坐回沙发,手按着额头。江建明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说:“他长大了。”

      “我不能让他走歪路……”

      “也许他没有走歪路。”江建明说,“也许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林静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那条路上有太多不确定性……”

      “人生本来就有不确定性。”江建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我们替他规划了十七年,是时候让他自己走一段了。”

      林静没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杯里渐渐冷掉的茶。

      江凛没有回学校。他去了修理厂。

      楚骁果然在那里,正躺在一辆汽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老陈不在,厂里只有他一个人。

      “楚骁。”江凛叫了一声。

      楚骁从车底滑出来,脸上沾着油污:“你怎么来了?”

      江凛没回答。他走到那辆摩托车旁,拿起靠在墙上的扳手,递给楚骁。

      “继续修。”他说,“我帮你。”

      楚骁接过扳手,看着他:“你妈是不是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点。”

      楚骁的手握紧了扳手:“那你还来?”

      江凛走到摩托车另一侧,蹲下身,开始检查链条:“我告诉她,这是我的选择。”

      楚骁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凛生疏但认真地检查着那些零件。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江凛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江凛。”楚骁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你因为我,真的失去保送资格呢?”

      江凛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点灰尘,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钢。

      “那就失去。”他说,“清华不是唯一的选择。”

      “可那是你妈——”

      “她是我母亲,不是我。”江凛站起身,走到楚骁面前,“楚骁,我活了十七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之内。上什么小学,考什么中学,选什么竞赛,拿什么奖——所有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计划之外的变量。而我现在觉得,这个变量,可能比所有计划都重要。”

      楚骁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掉了江凛眼镜片上的那点灰尘。

      “脏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江凛没动,任由他擦。

      “明天开始,”楚骁收回手,“我每天多背二十个单词。”

      “好。”

      “周末补习加一小时。”

      “好。”

      “还有……”楚骁看着他,“你别后悔。”

      江凛推了推眼镜:“我从不做会后悔的选择。”

      楚骁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真实的笑。

      “行。”他说,“那继续修车。今天我教你调化油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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