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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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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的教室格外安静。
江凛走进教室时，楚骁已经在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江凛走近时，看见了他紧握的拳头，和指节处新鲜的擦伤。
“你打架了。”江凛放下书包，声音很平静。
楚骁没抬头：“没有。”
“你在说谎。”江凛坐下，翻开笔记本，“你的心率比平时快23%，呼吸频率增加，这是典型的紧张反应。而且——”他顿了顿，“你右手指关节有三处擦伤，伤口边缘有沥青颗粒，是昨晚十点后在柏油路面造成的。”
楚骁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也破了一块。
“你真该去当侦探。”他扯了扯嘴角，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江凛从书包里拿出医疗包——现在这已经成了常备物品。他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动作还是一样利落。
“手。”他说。
楚骁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江凛握住他的手腕，力道适中，拇指抵在脉搏上。这次楚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低头处理伤口的样子。
碘伏沾上皮肤的瞬间，楚骁的肌肉绷紧了。
“疼？”江凛抬眼。
“不疼。”楚骁别过脸。
江凛没追问，只是继续消毒、上药、贴创可贴。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但楚骁觉得这一分钟长得像一整天。
“为什么打架？”江凛收拾医疗包时问。
“一些老账。”楚骁说，“我爸的债主找到我了。”
江凛的动作停了一瞬：“多少钱？”
“五万。”楚骁笑了，笑容很苦，“对他们来说不多，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们威胁你？”
“差不多。”楚骁活动了一下手指，“说再不还钱，就去学校闹。让我上不了学，考不了试，人生彻底完蛋——反正就是那套说辞。”
江凛拉上医疗包拉链，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楚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工？抢银行？或者跑路，跟我爸一样。”
“这些都不是最优解。”江凛说。
楚骁睁开眼：“那最优解是什么？江大学霸给我指条明路？”
江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借你。”
楚骁愣住了。
“五万，我有。”江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压岁钱，竞赛奖金，还有一部分股票投资。可以借你应急。”
楚骁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嘲讽：“江凛，你脑子坏了？五万块，借给我这种混混？你妈知道了能打死你。”
“她不会知道。”江凛说，“这是我的钱，我有支配权。”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楚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解决的方式就是继续打架，继续受伤，直到被学校开除？”江凛也站起来。他比楚骁略高一点，此刻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楚骁，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认真学，会考上那所大学，会设计自己的车——这些承诺现在都作废了？”
楚骁的拳头握紧了。指关节上的创可贴被撑得发白。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五万块对有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江凛打断他，“我知道五万块可以买一万本练习册，可以交两年大学学费，可以让一个家庭吃三年饱饭。我还知道，如果你因为这笔钱毁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楚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钱我下午带给你。”江凛坐回座位，翻开课本，“现在，拿出数学卷子。你上周的函数部分错得很离谱。”
“江凛——”
“楚骁。”江凛抬眼看他，“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是理智。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楚骁站在那儿，看着江凛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然后他慢慢坐下，从书包里抽出皱巴巴的数学卷子。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别的——某种他无法命名、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午休时，江凛去了一趟银行。他取了五万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回到学校时刚好打上课铃。
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开始，高三所有学生必须参加晚自习，到晚上九点半。
教室里顿时怨声载道。
“安静。”班主任敲敲讲台，“这是学校的规定，也是为了你们好。高考只剩两百多天了，时间紧迫。”
楚骁趴在桌上，小声对江凛说：“九点半……那我修车的时间就没了。”
“可以调整。”江凛头也不抬，“周末补上。”
“那补习呢？”
“照常。”江凛说，“晚自习你可以做作业，不懂的问我。”
楚骁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江凛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楚骁情绪低落指数：70%。原因：时间压力+债务压力。需调整计划。
放学后，两人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盆枯萎的植物和生锈的桌椅。
江凛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五万。点一下。”
楚骁没动。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嘴角的伤口结着深色的痂。
“江凛，”他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责任。”江凛说。
“只是责任？”
江凛沉默了几秒：“还因为我看好你。”
“看好我什么？”楚骁转回头，眼睛里有落日的光，“看好我能考上大学？看好我能还你钱？还是看好我能——”
“看好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江凛打断他，“那个会修车、会画画、能在数学卷子上写满解题步骤的楚骁。那个不是混混的楚骁。”
楚骁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江凛，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伤人。”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我是个混混，我爸是个烂人，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起你这五万块。”楚骁走过来，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在手里掂了掂，“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就跑路？”
“你不会。”江凛说，“你答应过我。”
“一个混混的承诺值几个钱？”
“在我这里，值五万。”
楚骁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江凛，盯着那张永远平静、永远理性的脸，忽然有种想一拳打上去的冲动——或者，做些别的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把纸袋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
“我会还你的。”他说，“连本带利。”
“不用利息。”江凛说，“按时还本金就行。”
“你——”
“这是我借你的第二课。”江凛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帮助不是投资，不需要回报率。走了，晚自习要开始了。”
楚骁看着他走下天台的背影，握紧了书包带子。纸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疼。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轻了一点。
晚自习的第一天，教室里的气氛异常凝重。大多数人都埋头苦读，只有少数几个在偷偷玩手机。江凛坐在靠窗的位置，楚骁在他旁边——这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说是“方便帮扶”。
楚骁在做数学题。他做得很慢，很吃力，眉头紧锁，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江凛偶尔会看一眼，但没说话。
直到楚骁第三次划掉同一道题的解法。
“给我。”江凛伸手。
楚骁把卷子推过去。江凛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你被题目迷惑了。”他说，“这里的关键不是求导，是换元。”
他在纸上写下步骤，每一步都清晰明了。楚骁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问：“江凛，你从来没觉得累吗？”
“什么？”
“这样。”楚骁指了指卷子，“每天学习，做题，考试，规划一切。你不觉得……无聊吗？”
江凛放下笔，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不会。解决问题本身就有乐趣。”
“那如果有一天，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呢？”
“不会有那一天。”江凛说，“世界是无限的，问题是无限的。”
楚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也是。你是江凛嘛。”
江凛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也没问。他把卷子推回去：“继续。这题做完，我帮你看看英语作文。”
楚骁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写得很顺畅。
晚自习到九点半结束。学生们鱼贯而出，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江凛收拾书包时，发现楚骁还坐在那儿，盯着窗外发呆。
“不走？”江凛问。
“等会儿。”楚骁说，“你先走吧。”
江凛没动。他重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你不是该走了吗？”楚骁转过头。
“我的回家路线需要经过修车厂。”江凛头也不抬，“可以等你一起。”
楚骁愣了下：“你等我干什么？”
“顺路。”
“你根本不知道修车厂在哪儿。”
“我知道。”江凛翻过一页，“新华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往东两百米，门口有棵老槐树。你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在那里，周日全天。”
楚骁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抓起书包：“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夜色已深，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江凛。”楚骁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楚骁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我真的考不上大学，你会失望吗？”
“不会。”江凛说。
“为什么？”
“因为失望是一种无效情绪。”江凛推了推眼镜，“如果结果不如预期，我会分析原因，调整策略，重新开始。”
楚骁笑了：“你就不能说点人话？比如‘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之类的？”
江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楚骁，”他说，“我不说空话。我说你会考上，是因为我看了你的进步曲线，分析了你的潜力，计算了概率。这个结论有数据支撑，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事实。”
楚骁也停下脚步。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所以，”楚骁说，“你是真的相信我能考上？”
“我相信数据。”江凛说，“而数据告诉我，你能。”
楚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江凛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用力，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江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行。”楚骁说，“那我信你。”
他的手在江凛肩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改变了。
周二下午，江凛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推开门时，他看见了母亲林静。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话会。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表情有些尴尬。
“江凛同学来了。”校长站起来，“坐，坐。”
江凛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与母亲隔着茶几对望。
“江凛，”林静开口，声音很平静，“听说你最近和楚骁同学走得很近。”
“我们是帮扶对子。”江凛说。
“帮扶需要每天一起放学？需要周末单独见面？需要借给他五万块钱？”林静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校长清了清嗓子：“这个……江凛妈妈，孩子们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
“校长，”林静打断他，“我不是来质疑学校的安排。我是担心我的儿子被人利用。”她转向江凛，“五万块，你哪来的钱？”
“我的钱。”江凛说，“压岁钱，竞赛奖金，股票收益。合法收入。”
“你的钱也是家里的钱。”林静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凛，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立刻停止和楚骁的往来，把钱要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江凛问。
林静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否则我会联系楚骁的债主。五万块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加上一些‘建议’，他们可能会重新评估和楚骁的债务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江凛看着母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做错题，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冷静，失望，不容置疑。
“妈，”他说，“您知道楚骁的父亲为什么欠债吗？”
林静皱眉：“这和我无关。”
“他父亲是建筑工人，工地出事，老板跑路，工钱没结。他为了给工友发工资，借了高利贷。”江凛的声音很平静，“后来还不上，只能跑路。楚骁的母亲改嫁，把他一个人留下。那年他十四岁。”
林静没说话。
“这五年，楚骁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一边躲债主。他没偷没抢，没做任何违法的事。他修车，画画，偶尔帮人看场子——只是为了活下去。”
江凛站起身：“您说要联系他的债主。可以。但您也要知道，如果楚骁因为您的一句话出了什么事，我会永远记住。”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记住，我的母亲，为了控制我的人生，毁掉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林静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钱我不会要回来。”江凛继续说，“那是我借给他的，有借条，有还款计划。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转向校长：“校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上课了。”
校长连忙点头：“好，好，你去吧。”
江凛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林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凛，你会后悔的。”
江凛没有回头。
“我从不后悔。”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江凛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楚骁发了条短信：
“今晚补习照常。八点，图书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江凛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整理好衣领，走出卫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