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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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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九点二十分,江凛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灯火通明,明亮得刺眼。林静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没有茶,没有书,只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失真。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妈。”江凛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闻到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过来。”林静说,声音很平静,但江凛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他走过去,在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水杯都没有。
“家长会通知我收到了。”林静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凛脸上,“周五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参加。黑色的那套礼服,你父亲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已经熨好了。”
她在说无关紧要的细节。江凛的警惕指数无声上调了百分之三十。
“另外,”林静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我联系了清华招生办的陈老师。他说你的竞赛成绩很稳,只要保持住,保送基本没有问题。”
“嗯。”江凛应了一声。
“所以,”林静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不想看到任何意外。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来了。江凛的心跳平稳,72次每分钟。
“您指什么?”他问。
“楚骁。”林静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粒石子,“江凛,你上周六,去了哪里?”
空气凝固了两秒。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像倒计时。
“图书馆。”江凛说。
“一整天?”
“下午四点离开。”
“然后呢?”
“回家。”
“直接回家?”
“是的。”
林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很冷。
“江凛,”她说,“我教了你十七年,数据不会说谎。但现在,你在对我说谎。”
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转向江凛。那是一张交通监控截图,时间、地点、车牌都清晰可见——楚骁的摩托车,后座上坐着穿白衬衫的江凛。
“解释。”林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江凛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去了解他的生活环境。”江凛的声音很稳,“作为帮扶人——”
“江凛。”林静打断他,站起身。她比江凛矮半个头,但此刻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气场全开。
“看着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你母亲。我生你,养你,教了你十七年。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吗?”
她的声音在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他的眼神,你等消息的样子,你为了他跟我顶嘴——江凛,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顶过嘴?什么时候违逆过我?”
“我没有——”江凛想辩解,但林静抬手制止了他。
“上周的周考,”她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总分735,比上个月下降了7分。这7分,丢在哪里?丢在一道你本来能做对的物理题上。为什么?因为你那天晚上,在给楚骁补习到十一点半,第二天考试时精神不集中。”
她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档:“这是你最近一个月的作息记录。平均睡眠时间6.2小时,比标准值少1.3小时。其中,有四个晚上,你在晚上十点后还在和楚骁通话或发消息。最长的一次,通话时长47分钟。”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47分钟,江凛。你在跟一个年级倒数第一的混混,聊什么?聊学习?聊未来?还是聊些别的?”
江凛沉默。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此刻却濒临失控的女人。他注意到她的手在抖,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在加快,注意到她眼角有细小的皱纹——她今天没有化妆。
“回答我。”林静说,声音嘶哑。
“我在帮他。”江凛说,“他的数学进步了四十分,英语进步了三十五分。他在学画画,在学修车,他在努力改变——”
“他改变不了!”林静猛地一拍茶几,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狗改不了吃屎!他现在能进步,是因为你在帮他!等你走了呢?等他遇到困难了呢?他会变回原形,会拖累你,会毁了你!”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尖锐,刺耳,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妈,”江凛也站起身,他比母亲高,此刻俯视着她,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您没有证据支持这个结论。”
“我不需要证据!”林静几乎是在嘶吼,“我是你妈!我知道什么对你好!江凛,我为你规划了十七年!清华,常青藤,顶尖实验室——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而不是跟一个混混搅在一起,毁掉自己的前程!”
她走到江凛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告诉我实话。江凛,你是不是同性恋?”
问题像一把刀,劈开空气,劈开伪装,劈开所有体面的、维持表面的东西。
江凛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养育了他十七年、控制了他十七年的女人。看着她的愤怒,她的失望,她的恐惧。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茶几,而是一道深渊。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林静重复,声音在颤抖,“你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
“性取向是一个光谱。”江凛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而且——”
“而且你对楚骁,是特别的。”林静打断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对不对?”
江凛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很长,长到墙上的钟走了整整两圈。
“是。”他终于说。
那个字很轻,很平静,但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林静最后的防线。
她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在抖,像突然失去了所有血色。
“好……好……”她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很空洞,“你承认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凛,眼神从愤怒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种江凛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江凛,”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嘶吼更可怕,“你听好。”
她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江凛面前。
“这是转学申请。我已经联系好了S市的实验中学,他们的校长是我大学同学。下周你就过去,住校,专心准备竞赛和保送。”
江凛盯着那份文件,没动。
“至于楚骁,”林静继续说,声音像冰,“我已经联系了他的债主。债务总额八万,我替他还。条件是,他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答应了。今天下午签的协议。”
江凛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您说什么?”
“我说,他收了钱,答应滚蛋了。”林静一字一顿,“八万,买他消失。很划算,不是吗?”
“不可能。”江凛说,声音有些抖。
“为什么不可能?”林静笑了,笑容冰冷而嘲讽,“因为他跟你发过誓?说他不会拿我的钱?江凛,你太天真了。对那种人来说,钱就是一切。八万,够他还清所有债,还能剩点去外地重新开始。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走到江凛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而且,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走,我会动用一切关系,让他外婆在乡下的房子被强制执行。那房子虽然破,但至少还能卖个两三万。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江凛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和自己很像、但此刻冰冷得陌生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您不能这么做。”他说。
“我已经做了。”林静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协议已经签了,钱已经转了。明天,楚骁就会去办退学手续。下周,你就会去S市。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璀璨,像无数细碎的星辰,但那些光透不进这个房间,透不进这个冰冷、明亮、像无菌实验室一样的客厅。
江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紧绷,像一尊完美的、冰冷的雕塑。
他忽然想起楚骁说“我不会拿你妈的钱”时的表情,想起他在天台上说“你妈要是动我外婆的房子,我跟她拼命”时的眼神,想起他今天放学时,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很短暂,但江凛看见了,那里面有某种决绝的东西。
操。
江凛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转身,冲向玄关。
“你去哪里?”林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找他。”江凛说,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不许去。”林静转过身,声音冷了下来,“江凛,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江凛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妈,您以为,用钱能买到一切吗?”
“能买到我想要的结果。”林静说。
“那您买错了。”江凛拉开门,“因为您要的结果,从来就不是我要的结果。”
他走出去,关上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过于明亮的光线,隔绝了母亲冰冷的声音,隔绝了那个完美的、无菌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江凛没有坐电梯,他冲下楼梯,一步三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沉重,像他此刻的心跳。
冲出单元门时,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掏出手机,给楚骁打电话。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第三次,关机了。
江凛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变得急促。他打开打车软件,输入楚骁家的地址——那个他只在资料上看过,从未去过的、在城西老城区的地址。
等车的时候,他给楚骁发消息:
“接电话。”
“接电话。”
“楚骁,接电话!”
没有回复。消息像石沉大海。
车来了,江凛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夜色中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灯,车流,行人,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江凛盯着手机屏幕,盯着楚骁那个黑色的头像,盯着最后一条“明天见”的消息。
他想起楚骁今天下午在教室里的反常——特别安静,特别配合,做题时特别专注。他还以为是他想通了,是他在努力。
原来,是告别。
车在老城区狭窄的巷口停下。江凛付了钱,下车,按照地址往里走。巷子很窄,路灯昏暗,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两边的房子很旧,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还没收的衣服。
他找到门牌号,是一栋五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楚骁住四楼。
江凛冲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到四楼,他找到门,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更用力。
“楚骁!开门!”
还是没声音。
对门的邻居开门探出头,是个老太太:“找小楚啊?他晚上出去了,拎着个包,好像要出远门。”
“什么时候?”江凛问,声音有些急。
“就刚才,七八点钟吧。”老太太说,“急匆匆的,我问他去哪,他说……说去外地打工。”
江凛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拿出手机,又给楚骁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转身冲下楼,跑到巷口,左右张望。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他不知道楚骁会去哪里。火车站?汽车站?还是随便找个小旅馆,等到天亮离开?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起母亲说“他答应了”时的表情,那么笃定,那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交易。
像在说,你看,我就说他会选钱。
江凛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点开打车软件,输入火车站地址,但又删掉。他不知道楚骁会坐什么车,不知道他会去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走。
也许,他只是在某个地方躲着,等明天,等一切尘埃落定。
或者,他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让江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某种他赖以生存的平衡被打破,像他精心计算的世界,突然失去了一个关键变量。
他站在原地,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夜风吹过,很冷。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悠长,凄厉,像某种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凛猛地抬起头,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钱我收了。对不起。别找我。”
很简短,很干脆,像楚骁这个人一样。
江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还盯着,像要从那一片黑暗里,看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