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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朋友团体的初次交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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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城西一家隐匿在梧桐深处的会员制清吧。
陆靳辰推开包厢门时,沈弈已经到了。
两人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沈弈靠在吧台边,暖黄灯光从头顶倾泻,将他微卷的发梢染上琥珀色的光晕。他正翻看皮质酒单,侧脸在光下显出艺术家特有的松弛感。身旁,苏景辰安静地坐着翻手机,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自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那是五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无需声张的亲密。
“难得啊陆少,今天居然比我先到。”沈弈抬眼,笑着举起手中刚点的尼格罗尼,橙片在杯缘微微晃动。
“在附近开会。”陆靳辰简短回应,径直走向最深处那张临窗的沙发。侍者无声地为他放下一杯已经准备好的山崎18年——他惯常的位置,惯常的酒,惯常的独处。琥珀色液体在球形冰上缓慢晕开纹路,像在切割时间。
陆续有人进来。
陈默裹挟着一身秋夜凉气推门而入,大嗓门立刻填满了半个包厢:“今天不喝到三点谁都不准走!我新学了个超绝的骰子玩法——”
“在你开始祸害人之前,”许悠悠跟在他身后,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装还没换下,锐利的目光已扫过全场,“陈默你那件花衬衫是认真的吗?配色像打翻的调色盘。”
“这叫艺术!”陈默不服,故意把衬衫领子翻得更夸张些。
“艺术需要天赋。”许悠悠精准补刀,然后在沈弈旁边坐下,自然地接过苏景辰递来的温水,“谢谢。”
周屿是最后一个到的,拎着笔记本,眼镜片上还映着未写完的代码。他选了个最暗的角落窝进去,打开电脑,瞬间与世界隔开一道屏障——直到许悠悠精准地扔过去一颗杏仁:“周工,下班了,你的肝也需要休息。”
包厢里逐渐被熟悉的氛围填满。笑话、调侃、行业八卦、无伤大雅的互相拆台。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冰块融化的细微响动,低音贝斯在背景里缓缓流淌。只有陆靳辰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像被无形的玻璃罩隔开。他偶尔会简短回应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慢慢转动酒杯,看着窗外城市流动的灯火在杯壁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直到门再次被推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微微急促的气息,“社团展板临时需要补色,我帮忙弄了下——”
声音戛然而止。
林星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画具袋,肩上还斜挎着书包。包厢里暖暗的光线和满屋子陌生面孔让他瞬间怔住,目光在扫过沙发深处那张脸时,更是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钴蓝色颜料,整个人站在华丽的包厢门口,像一株误入晚宴的野生植物,青涩而鲜活。
“星星快来!”许悠悠笑着招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就等你了!”
带林星眠来的是他同系的学姐,也是许悠悠的表妹。学姐轻轻推了他后背一把,低声说:“都是很友好的前辈,别紧张。那个最严肃的……其实人挺好。”
林星眠点点头,耳尖在昏暗中依然能看出泛起的薄红。他小心地走进来,没有去许悠悠那边的沙发,而是选了离门最近的位置——那是个独立的小圆桌,旁边就是三层高的甜品架,像一道安全的缓冲带。
陆靳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他看见林星眠先是轻轻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画具袋的背带,指节微微发白。然后,男孩的目光被面前精致的甜点吸引住了。抹茶千层绵密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芒果布丁颤动着金黄色的诱惑、提拉米苏洒满可可粉的表面像初雪覆盖的荒原……那双眼睛亮了起来,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甜品的斑斓色彩,让他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像个在陌生森林里偶然发现浆果丛的小动物。
陆靳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沉稳地滑过喉咙,却压不住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无声扩散。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
他看见林星眠先试探性地拿起一小块布丁,用配套的小银勺小心地舀了一角。送入口中的瞬间,男孩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睫毛垂下形成两弯柔软的月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接着,他开始在几种甜品间犹豫不决,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点,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学术抉择——先宠幸哪一个?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太明显了。那种纯粹的、不设防的愉悦,在这个充斥着社交计算与精致伪装的空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沈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个小学弟挺可爱的。艺术系的?”
陆靳辰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解锁手机屏幕:“没注意。”
“是吗?”沈弈笑得意味深长,晃了晃杯中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你刚才盯着甜点区看了整整八分半钟。怎么,陆少爷突然对法式甜品哲学产生研究兴趣了?还是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某个欣赏甜品的人产生了兴趣?”
陆靳辰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冰球在杯中轻转,折射出的光斑在他指间跳跃。但沈弈敏锐地捕捉到,好友惯常冷漠的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上扬弧度——像是冰川在无人看见的深处,被一缕暖流悄然蚀出一道裂隙。
游戏环节开始了,是陈默带来的新型桌游。林星眠显然不擅长这类社交活动,规则听得云里雾里,很快就连输了几轮。惩罚是喝特调的果汁,颜色艳丽得可疑。他接过杯子时有点忐忑,然后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后还会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一下嘴角,像只谨慎品尝陌生食物的幼兽。那截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陆靳辰移开视线,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秒。他忽然觉得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太高,否则为何耳后有微热的错觉,喉间也有些发紧。
“陆少今天格外安静啊。”陈默大咧咧地调侃,一手搭在沙发背上,“往常这时候早该毒舌点评游戏设计的逻辑漏洞了。”
“没什么值得点评的。”陆靳辰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杯中的琥珀色,“幼稚。”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林星眠正在努力理解新轮次的规则,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重复着关键词,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让陆靳辰忽然想起那天在礼堂后台,助理送来的调查资料里,有一张男孩画油画时的侧拍——阳光从画室窗户斜射进来,洒在他沾了颜料的手指上,他的眼神也是这样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画布上那片正在诞生的色彩。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
不是想坐在他身边。不是想俯身告诉他规则第三条其实是个陷阱,别选中间那张牌。不是想闻到他身上是否还残留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微涩气息。
只是……想离那片过于生动、过于明亮的区域近一些。想确认那种鲜活是真实的,不是这昏暗灯光下的错觉。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原地,背脊挺直,像一尊被精心锻造的铠甲。目光却无声地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四点七米,中间隔着笑语喧哗的人群、散落的酒杯、流动的光影、以及一整个他熟悉却从未真正融入的世界。这距离安全、得体、符合一切社交准则与身份设定。
而在他心底某个从未被勘探过的角落,某种陌生的情绪正悄然滋长。它不激烈,却顽固;不喧哗,却清晰。它让他希望这幼稚的游戏能永远继续下去,希望夜能再漫长一些,希望那男孩嘴角沾着奶油却浑然不觉的样子,能成为这间包厢里永恒不变的布景。
游戏进行到一半时,林星眠终于赢了一轮。他眼睛一亮,那种纯粹的喜悦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随即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了摸后颈。那个小动作让陆靳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悠悠在一旁笑着说:“星星学得很快嘛。”
“是大家让着我的。”林星眠小声说,耳朵又红了。
陆靳辰看着他那截泛红的耳廓,忽然想起秋天枝头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落下。
深夜十一点,聚会渐渐散场。周屿第一个起身告别,电脑都没合上;陈默已经有点喝多了,拉着沈弈说要续摊;苏景辰温柔而坚定地把人按住:“该回家了。”
林星眠也站起来,背上画具袋,向学姐和许悠悠道谢。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靳辰的方向,两人视线有刹那的交汇——林星眠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陆靳辰则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只是举杯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送你吧。”学姐说,“顺路。”
“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林星眠摆手,笑容干净,“今天谢谢学姐带我过来,很开心。”
他转身离开时,卫衣帽子轻轻晃动,像某种小动物离去的背影。
包厢门开了又关,将那抹清新的气息隔绝在外。
沈弈走到陆靳辰身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怎么,不去要个联系方式?”
陆靳辰放下酒杯,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必要。”
“是吗?”沈弈笑得像只狐狸,“那刚才人出去的时候,是谁盯着门看了整整一分钟?”
陆靳辰站起身,整理袖口,动作一丝不苟。“你看错了。”
“行,我看错了。”沈弈也不拆穿,只是拍拍他的肩,“不过说真的,那种单纯的小朋友……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确定要碰?”
陆靳辰动作一顿。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深海鱼群般游动,明明灭灭。夜色正浓,而某些东西,正像暗流般在平静的表层下悄然涌动。
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身后,包厢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将那个充满笑声的夜晚封存在黑暗里。
但陆靳辰知道,有些画面已经烙印在记忆深处——男孩舔去嘴角奶油的舌尖,专注研究规则时微蹙的眉头,赢了一局时眼里亮起的光,还有那截在昏暗中泛红的耳廓。
它们细小,却锋利,在他严谨有序的世界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而光,正从那里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