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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舌下的第一次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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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进行到第三轮,气氛已彻底热络,酒精与笑声在空气中交织出放松的屏障。
林星眠逐渐褪去了最初的紧绷,甚至跟着陈默夸张的故事笑出了声。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澄澈的月牙,脸颊浮现浅浅的、不对称的酒窝,像被微风拂过的水面泛起的涟漪。那种不自知的、毫无防备的温暖,在这个充斥着社交计算的空间里,无意间成了一种显眼的吸引。
这也引来了某些特定的注意。
“学弟是美术系的?”一个穿着骚粉色缎面衬衫的男人端着酒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林星眠旁边的空位,恰好挡住了他通往甜品区的视线,“我是李维,家里做点建材生意。我公司最近正好在筹备一个高端楼盘的公共艺术项目,特别需要你们这样有灵气的年轻艺术家。”
男人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他的笑容很热络,眼神却带着一种评估货品般的游移,从林星眠的脸滑到他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
林星眠礼貌地往后靠了靠,背脊抵上椅背:“我才大一,刚接触基础课,可能还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
“哎,别这么谦虚。”李维又凑近了些,手臂几乎贴上林星眠的肩膀,社交距离被彻底打破,“天赋这东西,跟年龄没关系。我一看你就觉得有灵气。来,为我们可能开始的合作干一杯?”
他递过来一杯颜色鲜艳的蓝色夏威夷,杯沿插着夸张的小纸伞。林星眠看着那杯酒,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显然不想接,却又被对方过于炽热的“热情”堵住了所有退路。他下意识地看向带自己来的学姐,可她正被许悠悠拉着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周围有人继续着牌局,笑声阵阵,没人察觉这个角落正在上演的、温和的逼迫——除了一个人。
陆靳辰从李维靠近林星眠的那一刻起,就放下了酒杯。
他看着他像一片油腻的云,笼罩在那片清新的光晕之上;看着那杯被强塞过去的、甜腻到可疑的酒;看着林星眠脸上逐渐浮现的窘迫、为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男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抽绳,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情绪从胸腔深处蓦然升起,像淬火的刀锋划过冰面,瞬间灼穿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那感觉如此强烈,如此不合逻辑,以至于他握在杯壁上的手指,竟无意识地收紧了。
然后他看见李维的手,那只戴着硕大金属戒指的手,搭上了林星眠单薄的肩膀。
陆靳辰站了起来。
他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优雅的从容。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随着起身的动作,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但整个包厢的喧嚣,却随着他起身的姿态,诡异地、层层叠叠地低了下去,最终只剩背景音乐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淌。
他走到林星眠面前,身形带来的阴影,恰好将男孩完全笼罩其中,隔绝了李维探询的视线。
“李公子。”陆靳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劝酒这门学问,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对明显不想喝的人硬劝……”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李维脸上,“是品味问题,还是教养问题?”
李维脸色一僵,挤出的笑容凝固在嘴角:“陆少误会了,我就是看学弟可爱,单纯想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朋友?”陆靳辰打断他,语气里淬着冰棱般的嘲讽。
他没再看李维,而是转向林星眠,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白而稳定。他没有直接触碰男孩,只是悬停在杯子上方,一个明确无疑的、索取的动作。
林星眠像是终于找到浮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杯蓝色夏威夷递了过去。交接的瞬间,陆靳辰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男孩微凉颤抖的手指。那触感短暂得像错觉,却又清晰得烙进神经末梢——细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湿的紧张。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诧或玩味的注视下,陆靳辰仰头,将那杯甜腻的、点缀着小纸伞的鸡尾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某种需要被清除的污染。
空玻璃杯被轻轻放回茶几,底部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嗒”一声。
“欺负小白兔,各位的品味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令人叹为观止。”陆靳辰的目光淡淡扫过李维涨红的脸,也掠过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此刻却纷纷移开视线的人,语气里的轻蔑像细密的冰针,“想玩,出门右转三条街,霓虹灯下多的是愿意陪你玩这种游戏的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林星眠脸上。
男孩正仰头望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后闯入安全洞穴的小动物,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包厢流转的暧昧灯光,以及……他自己居高临下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困惑,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不安就自动瓦解了。
这信任烫得陆靳辰心口一缩。
“在这里,”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语气放得更加冷硬疏离,尽管他自己知道那硬壳下已然出现了裂痕,“就遵守一点基本的、体面的社交礼仪。别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带到不该出现的地方,脏了空气。”
李维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在陆靳辰毫无温度的注视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讪讪地起身,几乎是灰溜溜地挤回了原来的小圈子。
陆靳辰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不过是拂去肩上一粒灰尘。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包厢外:“闷。我出去透口气。”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内里的喧嚣、音乐、混杂的香水味与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
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空无一人。深秋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室内的浑浊。陆靳辰撑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没能平息胸腔里那团陌生的躁动。
心脏在肋骨后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企图挣脱某种他早已习惯的、名为“克制”的囚笼。喉咙里还残留着那杯劣质鸡尾酒令人不悦的甜腻糖浆感,但这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心理上震荡的万分之一。
他在意的,是指尖残留的那一丝细微的、颤抖的温度。
是林星眠仰头看他时,那双清澈眼睛里毫无保留的、全然的信赖。
太危险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脑海里冰冷地回响。
这种不受控的冲动,这种因他人而起的剧烈情绪波动,这种想要将某人划入自己领地、隔绝所有觊觎目光的原始欲望——这一切都太危险了。这违背了他十九年来信奉的所有准则,打破了他在复杂环境中为自己建立的所有平衡。
然而,当他抬起右手,借着远处城市霓虹与黯淡月光交织的微光,凝视自己的指尖时,理智的警告却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法抑制地反复描摹那个瞬间的触感:男孩的手指微凉,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绢帛,因为紧张而带着轻微的颤栗,却又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温热的生命力。那么脆弱,又那么鲜活。
夜风更疾,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额发。
陆靳辰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左手,用微凉的指背,轻轻碰了碰自己右侧的耳根。
那里的皮肤,正违背主人所有意志,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滚烫而持久的红。像雪地里燃起的第一簇火,寂静,却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