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攻略神下 回忆6 ...
-
盛锦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猛然握住病患的手,将自己从精灵王恩利尔身上得来的生命神力传输给他:“我听见你的祷告了,你不想死,所以活下去,就当是为了被病痛折磨这么久仍然不放弃的自己,活下去吧。”
绿意盎然的神力缓缓被这具身体接纳,当人类的心脏察觉到那一丝生机时,宛如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河边摇摇欲坠的稻草,立刻大口大口地吞吸。
噗通。
噗通噗通。
医生的听诊器刚要拿出来,忽然听见了心跳,他又惊又喜:“活过来了,他突然活过来了,快,快救人!”
待确认人真的活下来了,盛锦离开这个病患身边,长舒一口气。
“我小时候也感染过疫病。”
“那时候父母没钱,把我丢在路边,我浑身疼得要死,当时想,要是有人能救我就好了,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院长妈妈出现了。”
“她明知道我的病有传染性,还是收下了我,医院没床位,她就花大价钱买药,自己照顾我。”
“我活了下来,你知道院长妈妈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她说,好好活下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受院长妈妈影响,我希望在我有能力的时候,也能拉别人一把,因为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阿忒瑞斯:【……】
【这种情绪对我来说有点复杂。但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总想回到你的世界了。】
嗯?阿忒瑞斯怎么突然通人性了?
【比如,我一想到要是你有一天离开了,我就受不了,说不定也会殉情。】
“……”
扯哪去了?
盛锦不想跟一股连人形都没有的东西讨论什么殉不殉情,又查看了一番病患,找到两个同样病危的人,催促道:“救他们。”
阿忒瑞斯刚应下,不到一个呼吸又反悔了:【救不了。】
不等盛锦问,阿忒瑞斯回道,【他们都不再信仰我了。】
盛锦只好又用生命神力救了濒死的两人。
医生们已经加入战场,一针针血清被打入患者体内,脓包也被快速清除,病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
盛锦终于有心情揶揄阿忒瑞斯:“被你的信徒们背叛了,做何感想?”
阿忒瑞斯发出了长长的思考声:【嗯…我觉得,我活该。】
“……”
他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清晰。
接下来盛锦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他出门透口气,瞥见一排排拿着真理在门前徘徊的民兵,而村庄内除了民兵外一个乱跑的孩童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后知后觉这里的村长居然如此有先见之明地给人员做了隔离!
他刚要感慨一下村长的智慧,便听见一道激动的男声:“神使大人!”
盛锦转头,看到了已人至中年的吉利。
初见时矮矮小小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一米八彪壮的汉子,还当上了民兵们的领导,大小也算个团长吧。
“神使大人,你不是让我帮助周边村庄自给自足吗?我本来是给他们传播知识来的,谁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把我当成扶光城那些教廷的人,对着我向光明神做祷告。”
盛锦想起刚刚阿忒瑞斯的话,阿忒瑞斯说,这个村庄目前信仰他的人十不存一。
盛锦有些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让他们不信仰神的?”
“用拳头啊。”吉利甩手,拍了拍腰间的真理,“还有热武器。”
“那群平民没有魔法,以为魔法最厉害,我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除了魔法,拳头和武力同样重要。”
盛锦:“……”他竟无法反驳。
说着,吉利叹了口气:“谁知道我这么倒霉,遇上瘟疫了。”
盛锦问:“你怎么知道这是瘟疫的?”
“我之前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学过啊!本来我也存疑,可是一天之内死几百只老鼠,病患发高烧烧死还长腹股沟脓包,这跟黑死病的症状真的太像了,所以我立刻就把他们隔离起来了,还向扶光城求援,我就知道,神使大人你收到消息后一定会赶来的!”
听完,盛锦给了虚空一个眼神。
阿忒瑞斯略带心虚:【咳,我已经把你之前说的那几本书装进脑子里了,下次我也能知道。】
盛锦向吉利仔细询问了周围村庄被污染的情况,得知方圆百里的十多个村庄几乎都中招了,只是目前他们所在的村庄境况最危急,死者最多。
这么大的范围的鼠疫,究竟是哪来的?盛锦这一百多年以来甚至没怎么见过老鼠。
不过这些都只能稍后再议,现在最重要的是遏制疫情。
根据吉利的描述,又询问了阿忒瑞斯这位无所不知的神明了解到更多细节,盛锦和医生们按照轻重缓急将医疗物资和医生分派向各个村庄。
最资深的几位专家医师留在了原地,正依据盛锦给出的实验步骤提取抗生素。
有了抗生素,大部分人都能得救了。
在一群专家面前,盛锦这个所谓的神使反倒没什么用处了。
他只能帮忙派发一些干净的食物和水,确保每个人身上都还存留着生气。
幸好,村庄的人虽然都携有病菌,也有随时发病的可能,但传染没有大幅蔓延,大部分人目前还是健康的。
村民们一个个排着队,待领到食物和药品后纷纷向着盛锦和一旁的吉利鞠躬致谢,更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蹒跚地握住吉利那只布满茧子的手,颤着发白的嘴唇说:“除了你们,还有谁在乎我们的死活?”
在场的男男女女闻言,无一不赞同点头,还有几个妇女忍不住抹着眼泪。
吉利被夸得一脸汗颜:“老爷子,您真是折煞我了,我们只是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者,社会主义首先要维护的就是人民的利益。”
“我们只是人民的军队而已。”
‘人民’一词在口口相传中激起千层浪花,往常,不是没有扶光城的神父来传教,也不是没有骑士团的人来收税,他们偶尔清理一下村庄周围的魔兽,多的便不再管,收缴的金银倒是一个比一个多。有时兴致来了,用魔法比赛摧毁他们的房屋,有时又有兴致来了,干脆毁了他们整个村庄。
这已是一众平民默认的规则,所有人也习以为常。
可吉利他们只有第一回来时,说是来宣传社会主义的,什么也不开口要,自己建房子、自行杀魔兽,造桥修路、引水通渠,还主动教村民们种植,并自己出资开办学堂,教授什么知识,劝他们放弃对神明的信仰,靠双手自给自足。
他们的目的终于显现出来了。
他们一定是什么新的教派,想给他们洗脑。
可是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四十年过去了,向神明祷告的人除了坐吃山空、将辛苦赚来的金银上交给教廷,什么都没收获,反倒是一开始加入吉利他们的人,要么当上了老师要么做起了农民,至少不会饿死。
可他们这些神的信徒呢?
神在乎他们吗?
这四十年间,越来越多的人对神明的信仰产生了动摇,转而自己动手,以求丰衣足食。
向神祈求,神明至多给他们的也不过是粮食和衣物罢了,如今他们学了耕种,学了编织,为什么还要信仰神呢?
至此,大部分人心中已经无神,但仍有一半左右的人坚决捍卫神的权威,认为神明才是他们的根基。
两方就这样僵持,直到这场瘟疫的到来。
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天灾,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信徒们一遍遍向神明祈求,一遍遍祷告,十遍百遍,千遍万遍,神没有来。
来的是吉利。
来救他们的,是人。
人们对神的信仰如潮水般褪去,裹走了心中湿润的泥沙。
阿忒瑞斯说:【我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他们的信仰了。】
这在之前一定是好事,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却也阻挡了神明对他们的救援,实在是…
无法言说。
盛锦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研究抗生素他又帮不上忙,就询问 099有没有什么保平安的法子, 099扔给他一本玄学书。
“……”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盛锦翻了翻,只学了个平安符的画法,往笔墨倾注了些生命神力,用黄纸包裹起来,赠予人们,那淡淡的生机至少能给人们带来些许生气。
一开始,这只是盛锦的一种祝愿,可第一个拿到平安符的人有了效果,越来越多的人都来向盛锦求符。
盛锦看着那层笼罩在村庄的死气望洋兴叹,真希望想活下来的人能够活下来。
思及此,他下笔如有神助,在微淡的生机上再添了一分‘平安’之愿。
平安,平安。
每个人都渴求平安。
无数人的愿望与平安符上的生机交相呼应,形成了一股股经久不散的愿力,正缓缓驱散瓦舍屋顶上聚拢的死气。
阿忒瑞斯感慨:【你果然有成神的资质,不仅灵魂与身体能容纳各种不同的神力,还让这些人自发形成愿力,愿力这东西,没有千百年的积累很难出现。】
盛锦画完一张符,折好:“你是不是很想死?”
【嗯。】
“有多想?”
【恨不得永远从世界上消失,再也不听到任何聒噪的祷告声。】
盛锦的笔端停留在第二张符纸,一字一句道:“他们想活的决心,并不低于你想死的决心。”
阿忒瑞斯:【……】
这个例举怪怪的,但他意外地听懂了。
盛锦画完了二十张符,准备交给村长,让他派发,有人敲响了门,声音很急。
甚至没等盛锦回答,就推门而入。
吉利被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汗珠:“神使大人,出大事了!”
“其他村庄的瘟疫突然开始蔓延,病患病情加剧,我们该怎么办?”
盛锦问:“抗生素研制出来了吗?”
吉利:“听说已经进入试验阶段了,正在等那些老鼠反应。可是…抗生素怕是也来不及啊!通讯电话里说,那些病患在24小时内活生生化黑脓而死啊!”
盛锦捏紧了手中黄符,怎么会突然这样?而且流脓而死也不符合黑死病的症状啊。
阿忒瑞斯出声:【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的神力无法作用到村民们身上,探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西南方十五公里处有一队人正在将瘟疫之源投入河水中,为首的人是…右红衣主教。】
盛锦蹭地起身,跟吉利简单说明情况后就要离开,吉利却急随其后:“神使大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
阿忒瑞斯:【有我在,盛锦怎么会有危险?这小屁孩真啰嗦。】
盛锦婉拒了吉利:“我对所有魔法免疫,你忘了?我不会有事,别担心——”
话没说完,一阵微风已经卷起盛锦的裤腿,推着人往门外走。
阿忒瑞斯:【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我要开始传送了。】
“嗯?我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要说的?几分钟就回来了。】
“……那好像,是没什么要说的。”
【我真的要传送了。】
“好吧。”
盛锦这边刚应下,花草树木于眼前撕裂又整合,之后化为浓浓的黑雾,略带晕眩地踩在干枯的地上,盛锦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传送过来了。
而凭空出现在河边的盛锦,就这样与那队穿着黑色法袍的人马面面相觑。
黑袍人一:“河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刚才有吗?”
黑袍人二:“我没注意啊,我沐浴在右红衣主教大人的神威之下,哪有余力在乎其他?”
黑袍人三:“这时候就别拍马屁了行吗?我看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个长得漂亮些的普通平民,居然撞见咱们投毒,杀了得了。”
黑袍人四:“我怎么感觉那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右红衣主教忍无可忍:“那是盛锦!”
“!!!”
换了身普通装束,他们真没认出来!主要是平时谁也不敢直视神使大人啊!
盛锦抬手,指向那个正在往河水倒东西的黑袍人:“你这是在投毒吗?”
黑袍人下意识收回手,将毒药藏在了身后:“神使大人您在说什么啊?谁投毒了?”
“你,”盛锦一只手指不过来,“你们,包括右红衣主教。”
被点名的右红衣主教身体一僵,紧了紧身上的黑袍,他们穿的黑袍不仅能隐匿样貌,还能模糊身形,盛锦是怎么认出来的?莫不是在诈人。
右红衣主教:“你认错人了。”
盛锦拿出水晶球,投影出刚刚的一幕:“我已经录下来了。”
而水晶球的投影中,赫然是他们穿着普通黑袍的真实面貌。
众人顿时纷乱起来:“怎么会这样?”
“听说神使大人可以免疫一切魔法,也没人说他还能精准让一切魔法失效啊,这下完了!”
右红衣主教怒吼一声:“慌什么?正好拿他试试新炼出的疫兽!”
话音未落,盛锦背后黑漆漆的河水中传来咕噜噜的响声,那是物体以极速从水中逆流而来的声音,盛锦刚要从原地移开,背后的怪物顶开黑色水雾,哗啦啦地泼了盛锦一身。
水珠滴落在盛锦的后颈、手臂,只沾上皮肉一分,那地方就开始化黑脓。
右红衣主教:“这疫兽乃瘟疫之源,任何东西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被污染,而任何人只要沾上一点污染物,慢慢就会化为一滩脓水,什么神使,我看你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盛锦敏锐捕捉到右红衣主教的后半句话,右红衣主教说他是骗子,也就是说他不信神。
阿忒瑞斯望着盛锦后颈正长出的脓包,语带急切:【我这就帮你治好。】
“别治。”盛锦示意阿忒瑞斯去看右红衣主教,“只要我假装治不好,右红衣主教估计会彻底失去对你的信仰,这是好事。”
而他,只需要忍一忍被脓包爬上肌肤的痛楚罢了。
迟疑的几秒钟,身后的疫兽已经探出一条长满脓包及细菌的长舌,卷住盛锦的腰腹,要将他拖下水。
盛锦连忙提醒:“也别救我,去水下解决。”
【你会死。】
“我不会。”盛锦的语气不容置疑,“听我的。”
眼看着盛锦毫无招架之力,右红衣主教不屑道:“我就知道,神明怎么可能青睐他一个平民?说不定,这世上压根就没有神明!”
盛锦听见了,他要的就是对方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
然而,此时疫兽舌头上的粘液无意中甩在盛锦的手腕上,腕肉下方顿时生起密密麻麻的细小脓包,向着皮肉掀动,疼痛像病菌一样迅速滋生,盛锦无意识闷哼一声。
病菌顺着腰间向腹股沟蔓延,盛锦的双脚已经离地,即将被拖入酸臭的黑水中。
那里遍布着侵略性极强的疫源,到时候全身必然长满脓包,纵使明知这疫兽马上会被解决,盛锦的双脚要沾上水面时,还是瑟缩了一下。
但腰间重力仍旧拖着他下坠。
忽然,盛锦的手腕上多了一股拉力,向上的,与向下的那股重力形成了拉扯之势,不过片刻,疫兽的重量在这股拉力面前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
那扣在他手腕的形状,是一只手。
盛锦抬头,在蒙蒙黑雾中看到一具逐渐成型的躯体。
从握住他的那只大手,到手肘,到肩膀,到脖颈和胸腔,无形的力量就这样雕刻出一张男人的五官。
有着死灵之主迦吾亚漆黑的长发与乌黑的眼珠,有着黑暗龙主路肯捷额角的龙鳞,有着精灵王恩利尔挺翘的鼻翼。
这居然是一具自发成形的神躯。
筋骨做成的手臂穿过脓包,在盛锦的腰窝轻轻一搭,宛如春风化雨般消匿了那些病菌,治愈了那些伤口。
盛锦就这样被他推回岸上。
面前的右红衣主教此时已经惊得瞪大了眼:“有神,居然真的有神!光明神显灵了!”
盛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说好,你不要随意使用力量,消灭信仰由我来解决吗?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还有怎么突然给自己捏了一具身体?”
阿忒瑞斯依旧不会用声带发声,但这具身体似乎很契合他,动作与神情都格外灵动,脸上居然浮现出疑惑的表情:【这具身体不是捏的,是从灵体上长出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救你。】
盛锦强调:“我说了不会死。”
阿忒瑞斯:【但你会疼。】
神明的声音有了情绪,有了起伏,高低错落地砸在盛锦那颗人类的心脏上,震耳欲聋。
疫兽并未彻底臣服于神明的威慑,仍然不死心地从水中窜出,带出淅淅沥沥的黑色水花,向着盛锦的方向砸落。
阿忒瑞斯的手臂虚虚揽过盛锦的腰,与他调换了位置。
【我不会让一滴水溅到你的。】
河中响起疫兽怪异的哀嚎声,凄厉的尖啸伴随着黑水一同向下坠落。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浑身被暖洋洋的神力包裹着,风与雨在肆意张狂,可盛锦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万千世界都黯淡下来,只有面前这个人形,在朦胧黑色中散发出熠熠光辉。
如此璀璨,如此夺目。
是为什么呢?
连盛锦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
在神明的方向传来一股引力时,他故意似的上前半步,就这样跌进阿忒瑞斯的怀里。
这是一个不像拥抱的拥抱,盛锦的手腕很用力在收紧,用力在感受体温,阿忒瑞斯的身体却略带僵直,手掌与盛锦的腰肉触了又离,隐隐透明的躯体缓缓凝实。
神明的身体与力量将一切病原隔绝在外,河中的黑水逐渐变淡,慢慢褪为纯净的浅色。
阿忒瑞斯好似听见什么,形似精灵般的尖端耳朵动了动,垂下眼皮,瞥见盛锦毛茸茸的发旋。
【这是什么声音?】
盛锦没有隐瞒:“这是,人类的心跳声。”
人类?阿忒瑞斯并非人类,但他还是好奇地问道:
【那你听见我的心跳声了吗?】
“……”
片刻后,盛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神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处不在,却唯独没有实体。信仰神明的人类需要的只是一个高大神圣的寄托,并不关心他的形象,也不需要神明拥有血肉。
神明没有身体,更没有心脏,他的灵体游离在天地之间,没有来处,更没有归处。
系统的播报声,就是神明的心跳声。
盛锦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听到他的心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