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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起回家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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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吵架后的那周,是张桂源记忆里最长的一周。
他和张函瑞在教室里形同陌路。即使坐同桌,他们也几乎不交流——张函瑞问他要不要交作业,他回答“嗯”;张函瑞说“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他回答“知道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张桂源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完美避开所有可能单独相处的时刻。他打球打到很晚,然后一个人回家。路上他会想起以前张函瑞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样子,现在只剩下耳机里的音乐和越来越长的影子。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张桂源一个人在篮球场练投篮。杨帆走过来:“源哥,你和函瑞怎么了?”
“没怎么。”
“骗谁呢,你俩这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杨帆靠在篮球架上,“吵架了?”
张桂源没回答,投出一个球,没进。
“因为陈峻?”杨帆试探着问。
张桂源捡球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杨帆叹气,“函瑞最近是和陈峻走得挺近的,但你也别多想,他们就是聊音乐,没别的。”
“我没多想。”
“那你这是干嘛?”杨帆看着他,“源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没见你和函瑞这样过。你俩以前也吵架,但第二天就好了。这次都一周了。”
张桂源把篮球在手里转着圈,盯着上面的纹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函瑞交了个新朋友吗?你不也交过新朋友?初中时你和隔壁班那谁不也挺好,函瑞也没说什么啊。”
“那不一样。”张桂源重复,声音很低。
“哪里不一样?”杨帆追问,但张桂源已经抱着篮球走开了。
哪里不一样?张桂源在心里问自己。大概是因为,初中时那个朋友只是朋友,而张函瑞对张桂源来说,从来不只是朋友。
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张函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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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校园歌手大赛初赛当天。
张桂源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知道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比赛在礼堂举行。他知道张函瑞和陈峻会表演《我怀念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去,但他告诉自己:不去了,反正张函瑞有陈峻陪着,有全班同学加油,不差他一个。
放学铃响,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张函瑞今天走得特别早,大概是要去做准备。张桂源慢吞吞地整理东西,看着张函瑞空了的座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最终还是去了。
躲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站在阴影里。台上已经有几个选手表演过了,礼堂里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张函瑞和陈峻是第七个上场。主持人报幕时,张桂源的心跳快了一拍。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陈峻坐在琴凳上。另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张函瑞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麦克风。
前奏响起,是《我怀念的》熟悉的旋律。张桂源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问为什么,那女孩传简讯给我......”
张函瑞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那天在音乐教室门外听到的更清晰,更动人。他唱歌时很专注,眼睛看着远方,表情温柔而悲伤。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学时张函瑞在合唱团里总是站在最后一排,因为个子小;想起初中时张函瑞在KTV里抢麦克风,唱得五音不全还特别自信;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张函瑞哼着歌走进教室,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副歌部分,张函瑞的声音里有种他从未听过的情感,像是真的在怀念什么,真的在失去什么。张桂源忽然想,张函瑞在怀念什么呢?是他们无话不说的从前吗?是他们一起做梦的时光吗?
如果是,那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亲手毁掉那些。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张函瑞和陈峻鞠躬,然后牵着手再次致谢。张桂源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觉得眼睛有点刺痛。
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那一瞬间,台上的张函瑞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然后定格在礼堂最后面——定格在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礼堂的人群相遇。张桂源僵住了,他看见张函瑞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桂源仓促地移开视线,快步走出礼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他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秋夜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点疼。
“张桂源。”
他回头,看见张函瑞从礼堂侧门跑出来,连演出服都没换,只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
“你怎么......”张桂源愣住了。
“我看见你了。”张函瑞喘着气,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步还是紧张,“我以为你不会来。”
张桂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礼堂里传来下一个选手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我......”张函瑞开口,又停住,手指绞着校服袖子,“我今天唱得怎么样?”
“挺好的。”张桂源说,“真的。”
“谢谢。”张函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一起回家吗?”
张桂源怔住了。他已经一周没和张函瑞一起回家了,他以为这个习惯已经断了,像断线的风筝,再也找不回来。
但张函瑞问:一起回家吗?
“陈峻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他有事,先走了。”张函瑞抬起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就我们俩。”
张桂源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小时候张函瑞每次想让他陪着干什么时,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从来拒绝不了。
“嗯。”他说。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但这次不一样,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点尴尬。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张函瑞忽然说:“你今天来看我比赛,我很开心。”
张桂源嗯了一声。
“其实......”张函瑞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
“你让我说完。”张函瑞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想了很久,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可能是我太专注于比赛和音乐,忽略了你。可能是我太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会一直在那里,所以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
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真的没有想疏远你。”张函瑞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陈峻是挺有意思的,他会钢琴,懂音乐,我们聊得来。但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张桂源问,声音也很轻。
张函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红的眼眶。
“你是张桂源啊。”他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张桂源,是那个会在我哭的时候给我糖的张桂源,是那个会帮我写数学作业还嘴硬说不愿意的张桂源,是那个知道我所有秘密的张桂源。”
张桂源僵在原地,看着张函瑞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校服外套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张函瑞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我不该觉得你永远会在,不该忽略你,不该在你明明不高兴的时候还假装不知道。对不起,张桂源,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发抖。张桂源想伸手,但手指蜷缩着,动不了。
“你别哭。”他终于说,声音干涩。
“我控制不住。”张函瑞抽泣着,“我这几天好难过,你都不理我,我们明明坐在一起,却像陌生人一样。我想跟你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我怕你烦我,怕你觉得我......”
“我没有烦你。”张桂源打断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从来没有。”
“那你怎么......”张函瑞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你怎么都不等我了?”
张桂源沉默了。他能说什么?说他嫉妒?说他害怕?说他喜欢他,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最后他这么说,这至少是部分真相,“气自己小心眼,气自己幼稚。”
“你才不幼稚。”张函瑞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你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作业,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帮我打架,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冬天把我冷冰冰的手揣进你口袋里。”
张桂源愣住了。这些事他都做过,但他以为张函瑞不记得,或者不在意。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张函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特别好。所以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想起小时候张函瑞摔倒了哭,他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说“别哭了,我带你回家”。
十几年过去了,张函瑞还在哭,而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带他回家。
“好。”他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张函瑞点点头,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张桂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随身带纸巾,大概是习惯了,因为张函瑞总是容易哭,从小就是。
“给。”
张函瑞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张函瑞走得很慢,张桂源也放慢了脚步。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张桂源习惯性地想左拐——回自己家,但张函瑞拉住了他的袖子。
“再陪我走一段。”张函瑞小声说,眼睛还红着,“就一段。”
张桂源点点头,右拐,陪他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张函瑞已经不哭了,但鼻子还是红红的,偶尔会吸一下鼻子。张桂源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终于走到张函瑞家楼下。张函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他说,“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所以......我们和好吧?”
张桂源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吵架后和好,张函瑞也会这样看着他,问“我们和好吧”。
那时候他会说“好吧”,然后两个人就又玩到一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呢?现在他们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好。”他说,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张函瑞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真。“那明天一起上学?”
“嗯。”
“放学也一起?”
“嗯。”
“学习小组也来?”
“......嗯。”
张函瑞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那就说定了。”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比赛,还有......谢谢你送我回家。”
“不用谢。”
张函瑞转身上楼,走到单元门口时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张桂源也挥了挥手,看着他进门,看着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最后停在五楼。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五楼的灯也熄灭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函瑞说的那些话。原来他记得那么多小事,原来他在他心里那么重要,原来他的眼泪是为他流的。
这让他觉得温暖,又觉得害怕。
温暖是因为,他在张函瑞心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害怕是因为,这个位置可能永远都只是“最好的朋友”,而他要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函瑞的消息:【到家了吗?】
【快了】
【今天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
【还是要谢的。晚安,明天见】
【晚安】
张桂源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东方,孤零零的。
他想,也许他该满足了。也许“最好的朋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他们还能一起上学放学,还能在一起。
但心里那个声音在问:真的够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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