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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 ...

  •   公馆的夜,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陶倾灼躺在客房的铜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黎嘉珩给他安排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外正对着后院那几株老玉兰。此刻夜深,玉兰的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甜得发腻,像某种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甜香。月光很好,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围墙下,两个卫兵持枪走过,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

      囚笼。

      陶倾灼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他太熟悉这种被“保护”起来的感觉——精致的房间,周到的侍奉,无处不在的眼睛。七年前在北平,那个人的府邸也是这样,前院种满桃花,后院养着狼狗。

      他关上窗,回身坐到梳妆台前。台子上放着一面西洋镜,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青,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左腕。

      那里平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皮肤之下,那道疤还在。

      “叩叩。”

      敲门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陶倾灼没有动。他知道门外是谁。

      门被推开了。黎嘉珩站在门口,换了身藏青绸缎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沐浴过。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陶经理还没睡。”他说,不是问句。

      “少帅不也没睡。”陶倾灼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子。

      黎嘉珩走到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穿着整齐的长衫,一个穿着随意的睡袍;一个背脊笔直,一个姿态慵懒。

      可他们看着镜中彼此的眼神,却像两头对峙的兽。

      “我在想,”黎嘉珩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两侧,将陶倾灼困在镜子与自己之间,“陶经理手腕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陶倾灼耳后。

      陶倾灼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小时候贪玩,被碎瓷片划的。”他说,声音平稳。

      “是么。”黎嘉珩的手从台面上抬起,轻轻按在他左肩上,“可我听说,苏州陶家的少爷七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摔断了右手。若是左手有疤,也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陶倾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少帅对我的家事,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了解得不清楚。”黎嘉珩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到手臂,最后停在他左腕处,隔着衣料轻轻摩挲,“我只知道,陶世谦的儿子左手手腕上,有道月牙形的疤。那是他七岁时,为了救一只猫,被马车轮子碾过留下的。”

      陶倾灼闭上了眼。

      “陶经理,”黎嘉珩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成了气音,“你说巧不巧?我找了七年的人,手腕上也有道月牙疤。”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许久,陶倾灼才睁开眼。镜中,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少帅,”他轻声说,“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

      “是多了去了。”黎嘉珩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巧到连名字都相似的,不多。”

      他的手从陶倾灼腕上移开,转而抚上他的脸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陶倾灼,”他念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倾国倾城的倾,灼灼其华的灼。多好的名字。可我记得七年前,有人对我说,他叫陶清晏——海晏河清的清,河清海晏的晏。”

      陶倾灼的身体僵住了。

      “那人还说,”黎嘉珩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等天下太平了,他就改名叫倾灼。因为倾国倾城太招摇,灼灼其华太刺眼,不如清晏二字,安稳。”

      “少帅……”陶倾灼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人还说,”黎嘉珩不让他说完,继续说,“等他改了名,就来找我。不管我在哪儿,他都来找我。”

      他的手指滑到陶倾灼颈后,轻轻按住那里跳动的脉搏。

      “现在你来了。”黎嘉珩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可你不认我。”

      陶倾灼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梳妆台的玻璃面上,碎成几瓣。

      “黎嘉珩,”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放手。”

      “不放。”黎嘉珩的手收紧了,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七年前我放了一次手,你消失了七年。这次我再放,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七年?”

      四目相对。

      月光下,黎嘉珩的眼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陶倾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久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响起——凌晨两点了。

      “我没有消失。”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都在。”

      “在哪儿?”黎嘉珩问,眼眶红了,“在哪儿,陶倾灼?在苏州?在南洋?还是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用我不知道的名字,过我不知道的生活?”

      陶倾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黎嘉珩忽然低吼,那声音压抑得像受伤的野兽,“告诉我你这七年去哪儿了!告诉我你为什么改名换姓!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陶倾灼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冰凉,冰得黎嘉珩浑身一颤。

      “别问了。”陶倾灼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清晏,别问了。”

      这一声“清晏”,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七年的匣子。

      黎嘉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比七年前成熟了,眼角有了细纹,唇边有了风霜,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清,那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你终于肯认了。”他哑声说。

      陶倾灼放下手,指尖还在颤抖。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梳妆台上,退无可退。

      “认了又能怎样?”他笑了,那笑容惨淡,“黎少帅,你现在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我是洋行买办。七年前的事,早该忘了。”

      “忘不了。”黎嘉珩上前一步,重新拉近距离,“我试过,忘不了。”

      他伸手,这次不是按,不是握,而是轻轻捧住陶倾灼的脸,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年在桃花林,你说要为我遮风挡雨。”他低声说,拇指擦去陶倾灼脸上的泪,“后来风雨真的来了,可你不见了。”

      陶倾灼闭上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破碎。

      “我不要对不起。”黎嘉珩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我要你告诉我,这七年发生了什么。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我要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喜欢我。”

      陶倾灼的眼泪彻底决堤。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北平西郊的桃花开得正好。他折了一枝最艳的,递给那个站在桃树下练枪的少年。少年接过,顺手插在他鬓边,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后来他们在桃林里奔跑,追逐,笑闹。后来他们躺在落满花瓣的地上,看天上的云。后来他凑到少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清晏,我喜欢你。”

      少年愣住了,随即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少年吻了他。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带着桃花的甜香和少年人的莽撞。

      可后来呢?

      后来桃花谢了,春天过了,少年被父亲送去了军校。再后来,北平乱了,陶家倒了,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

      包括那个叫陶清晏的少年。

      陶倾灼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七年前更硬朗,更成熟,也更深沉。那双眼睛里的星光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硝烟和血。

      “我记得。”他说,声音平静下来,“我记得我说过喜欢你。”

      黎嘉珩的呼吸一滞。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喜欢,是罪。”陶倾灼打断他,轻轻推开他的手,“清晏,现在你是黎少帅,我是陶经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七年时光。”

      还有血。

      还有命。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黎嘉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很苦。

      “你还是不肯说。”他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还是不肯告诉我,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倾灼沉默。

      “好。”黎嘉珩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没有回头。

      “陶倾灼,我会查清楚的。查清楚你为什么要改名换姓,查清楚你为什么会成为洋行买办,查清楚你手腕上的疤为什么不见了。”

      他拉开门,月光从走廊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他最后说,声音冷得像冰,“查清楚昨天死的那三个日本人,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门关上了。

      陶倾灼站在原地,背脊依旧笔直,可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梳妆台,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片平滑的皮肤。

      然后他笑了。

      笑得凄凉。

      “查吧。”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查清楚了,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认你。”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而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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