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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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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一周的教室,还带着暑假后特有的松散气息。
张桂源推开高一七班的门,熟悉的桌椅,熟悉的面孔,只是每个人的座位旁都堆着比去年更高一摞的新课本。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班主任李老师说高二会重新排座位,但至少今天,他还能坐在这里。
“源哥,暑假去哪玩了?”王浩转过头,脸上是晒黑了些的皮肤。
“没去哪,在家待着。”张桂源放下书包,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张函瑞的座位空着。
张桂源看了一眼手表,离早读还有十分钟。他掏出手机,给张函瑞发了条消息:“还没到?”
没有回复。
早读铃响时,张函瑞才匆匆走进教室。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经过张桂源身边时,他低着头,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
张桂源把准备好的豆浆放在他桌上,张函瑞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就转回头去,整个早读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上午的课平淡无奇,老师们在讲台上说着“高二很重要”“要收心”之类的话。直到第四节物理课,物理老师讲完一道例题后,忽然说:“对了,下周要开始文理分科的意向调查,大家趁这个周末好好想想,也和家长商量商量。”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老师,分科后会重新分班吗?”有人问。
“当然会。”物理老师说,“理科班和文科班会分开,可能还会根据成绩分重点班和普通班。”
张桂源看向张函瑞的背影。少年坐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绷着,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午休时,张函瑞没在教室。张桂源买了两份便当,在食堂找了一圈,最后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找到了他。张函瑞靠着椅背,眼睛闭着,眉头微蹙,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还紧紧攥着一本物理习题集。
“吃饭了。”张桂源在他身边坐下。
张函瑞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谢谢。”
他接过便当,却只是拿着筷子,半天没动。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你不舒服?”张桂源问。
“没有。”张函瑞摇头,终于夹起一点米饭,“只是有点累。”
“昨晚没睡好?”
“嗯。”张函瑞简短地应了一声,低头小口吃着饭。
张桂源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他知道张函瑞母亲的病情,知道“累”可能意味着更多。但他不敢问,怕问了,张函瑞又会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然后说“没事”。
下午第一节课后,张函瑞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回来时,他脸色更差了,嘴唇紧紧抿着。
“怎么了?”张桂源走过去。
“没什么。”张函瑞摇摇头,但眼神躲闪,“老师说...分科的事。”
“你怎么选?”
“理科。”张函瑞说得很肯定,但声音很轻,“我只会理科。”
张桂源点头:“我也觉得你适合理科。我可能会选文科,物理化学实在学不来。”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嗯。”
那一整天,张函瑞都异常沉默。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只是低着头看书或写题,但张桂源注意到,他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有时一页纸半天也没写满。
放学后,两人像往常一样一起骑车回家。但今天张函瑞骑得很慢,几乎是在踩着脚踏板一点点往前挪。张桂源也不催他,就保持同样的速度,和他并排。
路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口时,张函瑞突然停了下来。
“张桂源。”他叫了一声。
“嗯?”
张函瑞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车把,指节泛白。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没去拨开。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
张桂源心里一沉:“多久?”
“不知道。”张函瑞的声音很轻,“我妈...情况不太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极力克制的颤抖。张桂源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我陪你。”张桂源说。
“不用。”张函瑞立刻摇头,“你好好上课。”
“我可以...”
“张桂源。”张函瑞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张桂源从未见过的疲惫,“让我一个人处理,好吗?”
这不是请求,是陈述。张桂源看着他,想说“不好”,想说“你不需要一个人”,但看着张函瑞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他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有事要告诉我。”
张函瑞点点头,重新骑上车。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
到了张函瑞家楼下,他停好车,却没立刻上楼。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路灯,影子拖得很长。
“张桂源。”他又叫了一声。
“我在。”
张函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红:“如果我请了假,如果我们很久不见,如果...如果分科后我们不在一个班,也不在一层楼...”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散。
“你会不会...”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就像普通同学一样,见面只是点头,然后各自走开?”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奇怪。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张函瑞问,声音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分科了,班级换了,楼层不同,课表错开,见面都难。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这是很正常的事。”
“对我们来说不正常。”张桂源说得很坚定,“张函瑞,你以为我们的关系是靠坐在同一个教室、走同一条路维持的吗?”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的。”张桂源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也可以每天去找你。就算楼层不同,我也可以爬楼梯。就算课表错开,我也可以等你。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张函瑞问。
“你觉得我会走,这才是问题。”张桂源说,“张函瑞,你看着我。”
张函瑞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我告诉你,我不会走。”张桂源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请假多久,不管你去哪个班,不管我们多久见一次面,我都不会走。”
“你凭什么...”
“就凭我喜欢你。”张桂源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这种喜欢,不是会随着距离和见不到面就消失的东西。”
张函瑞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校服领口上。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很害怕。”张函瑞的声音在抖,“怕我妈真的撑不住,怕我一个人扛不过来,怕学习跟不上,怕竞赛失败,怕...”
他停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怕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然后有一天什么都没有了。怕分科后我们真的就淡了,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除了会拖累你,什么也给不了你。”
他说得很乱,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开他极力维持的平静外表,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
张桂源走上前,伸出手,这次张函瑞没有躲开。他轻轻把张函瑞拉进怀里,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颤抖,感觉到他压抑的哭声。
“不会的。”张桂源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张函瑞,你听好。你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你是我愿意用所有时间去陪伴的人。”
张函瑞的哭声大了一些,他紧紧抓住张桂源的衣角,手指关节泛白。
“我妈...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破碎,“我爸只会哭,亲戚来了又走,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去签字,等我去决定,等我...”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张桂源怀里发抖。张桂源抱紧他,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校服,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我在。”张桂源说,声音很稳,“我在这里。你不必一个人扛,不必什么都自己决定。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但至少,我可以陪着你。”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张函瑞压抑的哭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张函瑞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从张桂源怀里退出来,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泪痕。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该说那些话。”
“什么话?”
“说我们会淡了的话。”张函瑞低着头,“我不是真的那么想,我只是...只是害怕。”
“我知道。”张桂源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所以以后害怕了,就直接告诉我。不要说反话,不要推开我。”
张函瑞点点头,声音还很哑:“好。”
“明天开始请假?”
“嗯,一周。要去医院陪护。”
“每天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还好。”
“好。”
“分科的事别想了,选你真正想选的。”
“我只想选理科。”张函瑞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喜欢。”
张桂源笑了:“那就选理科。我选文科,因为我也喜欢。”
“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
“那就在楼梯口见,在食堂见,在图书馆见。”张桂源说,“见面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见的理由只有一个。”
张函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来,把头抵在张桂源肩上:“谢谢你,没有真的相信我会想分开。”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张桂源轻声说,“你的真心话是‘别走’,对吗?”
张函瑞在他肩上点头,动作很轻。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天色完全暗了。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轻轻靠着另一个,像两棵在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树。
那天晚上,张桂源送张函瑞上楼后,在楼下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亮灯的窗口,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分享快乐,还要分担痛苦。原来真正的陪伴,不是在顺境时形影不离,而是在逆境时说“我在这里”。
而文理分科,班级分开,楼层不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时那个人还在;无论夜多深,总有一盏灯为自己亮着。
这个秋天可能很难,但至少他们可以一起面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