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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天 ...

  •   初春的宁南市,冬天最后的寒意迟迟不肯退去。
      开学已经两周,高二下学期的教室黑板上,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张桂源坐在重新分配过的文科班教室里——三楼,七班,靠窗第二个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二楼理科班的窗户,但他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往下看。

      张函瑞请假已经一个月了。

      最开始每天还有消息,简短的“今天还好”“妈妈睡了”“我在写作业”。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条,再后来,一周都没有动静。

      张桂源打过电话,总是转到语音信箱。发过很多消息,大多石沉大海。唯一一次回复是三天前,只有两个字:“在忙。”

      周四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张桂源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教室时,在楼梯拐角遇见了李老师。

      “李老师。”他打招呼。

      “张桂源啊。”李老师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张函瑞...最近联系过你吗?”

      张桂源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他妈妈昨天早上去世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下来。张桂源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

      “葬礼是明天。”李老师继续说,“你要去的话...地址我发给你。”

      张桂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老师发来的地址和时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第二天是周五,张桂源请了假。他穿着黑衬衫黑裤子——这是他唯一的一套深色衣服,骑着车去了城西的殡仪馆。

      葬礼很简单,人也不多。张桂源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了张函瑞。

      少年站在最前面,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间能看出和张函瑞相似的地方。

      张桂源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见张函瑞的侧脸,苍白得像纸,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安静地听司仪念悼词,安静地鞠躬,安静地接受亲友的安慰。

      仪式结束时,人群开始散去。张函瑞的父亲被几个亲戚围着说话,张函瑞一个人走到灵堂角落的椅子边,坐下,低头看着地面。

      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松了一点的弦。

      张桂源走了过去。

      他在张函瑞面前蹲下,抬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张函瑞的眼睛看着地面,目光没有焦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张函瑞。”张桂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张函瑞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对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的人。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在这里。”张桂源说。

      张函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雾,空茫而疲惫。他看着张桂源,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张桂源站起身,伸出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静静地看着张函瑞。

      灵堂里很安静,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轻声收拾东西。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初春的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凉意。

      张函瑞看着张桂源张开的双臂,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温柔。他紧绷的肩膀开始颤抖,挺直的背脊慢慢弯了下来。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

      张桂源没有动,只是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等着他。

      又走了半步。

      然后,张函瑞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前倒去,倒进张桂源怀里。

      张桂源接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他紧紧抓住自己后背的手指,感觉到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没事了。”张桂源轻声说,手臂慢慢收紧,把他完全圈进怀里,“哭出来吧,没关系。”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张函瑞的颤抖变成了剧烈的抽泣,他埋在张桂源肩上,终于哭出声来。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痛哭,像受伤的动物最后的哀鸣。

      张桂源抱紧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感觉到张函瑞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十六岁的少年。

      “对不起...”张函瑞在他肩上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张桂源问,声音很轻。

      “我...我没能...”张函瑞说不下去,哭得更厉害了,“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什么都做不了...”

      张桂源的心脏狠狠一揪。他把张函瑞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张函瑞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应该更早发现...应该让她少疼一点...应该...”

      “张函瑞。”张桂源打断他,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看着我。”

      张函瑞抬起泪眼,眼睛红肿,满脸泪痕,脆弱得像个孩子。

      “你做得很好。”张桂源一字一句地说,手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你陪她到最后,你让她知道她没有被放弃。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可是她走了...”张函瑞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张桂源说,声音坚定而温柔,“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张函瑞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这次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张桂源,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重新靠回张桂源肩上,这次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张桂源感觉到他的颤抖慢慢平复,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找到了一点点的依靠和安宁。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在初春的寒风中,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有隐约的人声,但那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这一刻,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拥抱。

      过了很久,张函瑞才慢慢松开手。他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看着张桂源,声音沙哑:“谢谢。”

      “不用谢。”张桂源说,手还搭在他肩上,“你还好吗?”

      张函瑞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说:“不知道。”

      “没关系。”张桂源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张函瑞的父亲走过来,眼睛也是红的:“函瑞,该走了。”

      张函瑞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点点头:“去吧。”

      他看着张函瑞和他父亲离开,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灵堂里彻底空了,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撤去花圈和挽联。

      张桂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周一,张桂源照常去上学。他以为张函瑞至少会请一周的假,但周二早上,他就在教室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函瑞坐在理科五班的座位上,低着头看书。他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坐姿依旧端正,背挺得很直。

      课间,张桂源下楼去找他。五班的后门开着,他看见张函瑞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物理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书页上,只是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

      “张函瑞。”张桂源叫了一声。

      张函瑞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动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他的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那是真心的笑。张桂源心里一暖:“放学一起走?”

      “好。”张函瑞点头。

      那天放学,两人像从前一样一起骑车回家。但张函瑞骑得很慢,很慢,慢到张桂源必须刻意放慢速度才能和他并排。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但眼神不再是空茫的,而是平静的,甚至是柔软的。

      到了他家楼下,张桂源停下车。张函瑞也停下车,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楼。

      “张桂源。”他叫了一声。

      “嗯?”

      “那天...谢谢你抱我。”张函瑞说得很轻,“我很需要那个拥抱。”

      张桂源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以后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

      张函瑞点点头,眼睛又有点红,但他忍住了。他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从窗户往下看。张桂源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见他回头,笑了。

      那天晚上,张桂源收到张函瑞的消息:“我要转学了。”

      短短五个字,张桂源盯着看了很久,才回复:“去哪?”

      “回我爸老家,那边有亲戚。”

      “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张桂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明天放学,老地方见。”

      第二天放学,两人去了那条小巷。初春的傍晚,风还有些凉,但夕阳很好,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橙色。

      “为什么突然要走?”张桂源问。

      “我爸说这里待不下去了。”张函瑞靠在墙上,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到处都是妈妈的回忆。他想换个环境。”

      “那你呢?你想走吗?”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也许换个地方,会好过一点。”

      张桂源点点头,没说话。

      “张桂源。”张函瑞转过头看着他,“你会...你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张桂源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那天在灵堂的不同。那天是安慰,是支撑,是崩溃时的依靠。而今天是告别,是承诺,是给彼此的力量。

      “我会记得你。”张桂源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管你去哪里,不管多久不见,我都会记得你。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张函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回抱住张桂源,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也会记得你。”张函瑞说,声音有些闷,“记得你给我的所有温暖。”

      夕阳慢慢下沉,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他们没有松开彼此,就这样抱着,像是想把这个拥抱的温度刻进记忆里,带到所有未知的远方。

      “到了那边,要给我发消息。”张桂源说。

      “嗯。”

      “要好好学习。”

      “嗯。”

      “要...要好好的。”

      张函瑞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张桂源肩上:“你也是。要好好的。”

      那天晚上,张桂源送张函瑞回家后,在楼下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亮灯的窗口,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在这里告别。

      周五,张函瑞没有来学校。张桂源去教室找他,座位已经空了。李老师说,手续都办好了,早上走的火车。

      张桂源回到自己座位,打开手机,点开和张函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函瑞发的:“我到了会告诉你。”

      他回复:“好,我等你。”

      春天真的来了,窗外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很好,风很暖,一切都充满希望。

      张桂源知道,有些人就像候鸟,会在某个季节离开,飞往远方。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心里还有牵挂,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遇。

      在那之前,他会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好好记得那个曾经照亮他整个青春的少年。

      因为有些光,即使暂时离开,也会在记忆里永远明亮。而有些等待,即使漫长,也值得用整个青春去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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