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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巷里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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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天色阴沉。
张桂源难得准时到了教室,刚放下书包,目光就习惯性地投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张函瑞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课本。但和往常不同,他动作有些迟缓,手指按在书页上,半晌没翻过去。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显得肤色格外苍白,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黑。
“早啊。”张桂源走过去,将一袋温热的豆浆放在他桌上——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
张函瑞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过了一两秒才聚焦:“早。”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疲惫。
“怎么了?没睡好?”张桂源皱眉。
“没事。”张函瑞摇摇头,拿起豆浆,“谢谢。”
他撕开吸管包装,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喝豆浆时,眼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有些失神。
早读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张桂源翻开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偷偷观察着前排的张函瑞——少年坐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语文课上,李老师点名让张函瑞朗读课文。这是常有的事,张函瑞朗诵一向很好,声音清朗,断句精准。
但今天,他站起来时明显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赤壁赋》,苏轼...”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读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忽然停顿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张函瑞盯着课本,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书页,指节泛白。
“张函瑞同学?”李老师轻声提醒。
张函瑞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脸色更加苍白:“对不起,老师,我...”
“没事,先坐下吧。”李老师温和地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函瑞点点头,默默坐下。接下来的整节课,他都低着头,没再抬起来过。
课间,林薇走到张函瑞桌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张函瑞轻声回答,勉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张桂源看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数学课时,张桂源传了张纸条过去:“真没事?”
纸条很久才传回来,上面只有两个字:“没事。”
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张函瑞一贯工整的笔迹。
午休时间,张桂源照例买了两人份的午餐,走到张函瑞桌前:“吃饭。”
张函瑞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张桂源把餐盘放下,在他对面坐下,“你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
张函瑞看着他,最终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任务,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到底怎么了?”张桂源压低声音,“你可以告诉我。”
张函瑞的手顿了顿,筷子夹着的菜掉回盘子里。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摇摇头:“真的没事。”
但张桂源分明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阴沉,改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在打篮球,张桂源被王浩拉着加入,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在场馆里搜寻,最后在角落的看台上找到了张函瑞。少年独自坐在最高一排,抱着膝盖,望着空荡荡的球场发呆。那件黑色羽绒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加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张桂源找了个借口离开球场,爬上台阶,在张函瑞身边坐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张函瑞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想安静一会儿。”
“你今天的‘安静’有点多。”张桂源侧头看他,“张函瑞,我们是不是朋友?”
张函瑞转过头,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后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
“那朋友有困难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告诉另一个朋友?”
张函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
张桂源没再逼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体育馆里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呼喊声、女生们的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们就这样坐了半节课,直到下课铃响起。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桂源几次想给张函瑞传纸条,但看他一直埋头写着什么,笔尖急促地在纸上移动,最终还是没打扰。
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时,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条从前面传过来,经过好几个同学的手,最后落在张桂源桌上。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张函瑞熟悉的字迹,但比平时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今天有事,不能一起走了。不用等我。张函瑞。”
张桂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纸条背面写下:“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纸条传回去,但再也没传回来。
放学铃响起,张桂源看着张函瑞迅速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
校门口的小面馆里,张桂源一个人吃着牛肉面,食不知味。老板问他今天怎么一个人,他只是含糊地应了声。
吃完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张桂源推着自行车,走上回家的路。老街的巷子一如既往的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岔口时,他忽然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张桂源的心猛地一紧。他放轻脚步,拐进旁边那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堆着废弃的杂物,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那里,肩膀颤抖。
是张函瑞。
他蹲在墙角,脸埋在臂弯里,羽绒服被丢在一旁的地上。他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小兽。
张桂源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天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那苍白的脸色,失神的眼睛,颤抖的手,还有那封匆匆的纸条。
他轻轻走过去,蹲下身:“张函瑞?”
哭声戛然而止。
张函瑞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在看到张桂源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慌、窘迫,还有无处遁形的痛苦。
“你...”他声音沙哑,慌忙用手背擦脸,却只是把眼泪抹得更开。
“别擦了。”张桂源掏出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捡起地上的羽绒服,拍掉灰尘,“先起来,地上凉。”
张函瑞搭着他的手站起来,手指冰凉,颤抖不止。
“怎么回事?”张桂源问,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张函瑞摇摇头,咬着下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张桂源看着他这样,心里又急又疼。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先去我家吧。”
张函瑞猛地摇头:“不,我要回家...”
“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张桂源打断他,“阿姨看到会更担心。”
张函瑞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张桂源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走吧。”张桂源轻声说,“我家没人,我爸妈常年在外面做生意。”
张函瑞最终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张桂源推着自行车,张函瑞走在他身边,眼睛红肿,安静得可怕。夜风吹过,张桂源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张函瑞脖子上。
“我不冷...”
“戴着。”
张函瑞没再拒绝,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到了张桂源家,打开灯,宽敞的客厅显得格外冷清。张函瑞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进来吧,不用换鞋。”张桂源接过他的书包,“去沙发上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厨房里,张桂源烧着水,透过玻璃门看向客厅。张函瑞没坐,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张桂源端着热水出来时,张函瑞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双手捧着水杯,盯着水面发呆。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张桂源在他旁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
“医院催费了。”
张桂源一怔。
“妈妈的化疗费。”张函瑞盯着水杯,“下个疗程的钱,还差很多。我今天放学去医院...他们给了我这个。”
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张桂源。
是一张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让张桂源倒吸一口凉气。
“爸爸他...”张函瑞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又去赌了。把家里最后一点钱都拿走了。我打电话给他,关机了。我去找他常去的地方...没找到。”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下周三就要缴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破碎了,强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决堤。
张桂源看着他,胸腔里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张函瑞肩膀上:“会有办法的。”
这话苍白无力,但张函瑞却像是被安慰到了。他点点头,眼泪掉进水杯里。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你当然该跟我说。”张桂源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是朋友。”
张函瑞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最终,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轻轻靠在了张桂源的肩上。
张桂源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今晚就住这儿吧。”张桂源说,“我给阿姨打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张函瑞的母亲声音温和:“是张同学啊,函瑞麻烦你了。让他注意休息。”
挂掉电话,张桂源发现张函瑞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微蹙,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抱起张函瑞——少年轻得让他心疼,走向客房。
这一夜,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想着同一件心事。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而有些改变,正在这个夜晚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