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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职场还是猎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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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林浅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残留着昨晚雨夜车祸的惨白光斑。
窗外是惨白色的LED灯带,照亮了水泥柱上那个巨大的、漆成金色的**“A-01”**喷漆。
林浅愣了两秒,心脏猛地缩紧。
她认识这个柱子。
这是写字楼地下二层的VIP专属停车区。平时她骑电动车上班,连进这一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从后面那个全是垃圾桶的货梯口绕进去。而现在,她正停在离董事长专用电梯最近的那个车位上。
旁边停着一辆落了灰的保时捷,和她身下这辆连引擎声都听不见的轿车比起来,显得像个过气的玩具。
车里很暖和,空气里漂浮着那股冷冽的雪松木味。身上那件男士西装还在,像个坚硬的壳子把她裹在真皮座椅里。
“醒了?”
声音直接顺着入耳式耳机钻进脑子里,清晰得吓人。
“你的睡眠质量很差。磨牙,还说梦话。”
陆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听起来心情不错,“不过考虑到你昨晚的心率,能睡着算是个奇迹。”
林浅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脸颊发烫。
她透过单向透视玻璃往外看。早高峰的时间点,远处普通停车区全是急刹车的尖啸声和抢车位的喇叭声,而这片区域安静得像个真空罩。
中控台上放着那一杯热美式,旁边是那个黑色的手机盒。
“喝了。”
命令依然简短。
林浅捧起杯子,热度顺着指尖传导进来。胃里那股因为紧张和空腹而产生的酸水,被这股热流勉强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金色的A-01标志,又看了看头顶。那层楼板上面,就是她的“刑场”。
“一定要上去吗?”她小声问,手指抠着西装袖口那颗冰凉的纽扣,“现在上去,跟送死没区别。他们肯定把锅都甩好了。”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那种沉默不是信号中断,而是一种高位者在审视猎物时的停顿。
“林浅。”
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震动,“把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林浅下意识照做。勒得有点紧,但这股窒息感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在这里,我是唯一的管理员。而你,是带着最高权限进去的病毒。”陆的语气里没有那种热血漫式的鼓励,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那间办公室里除了你,全是待宰的羔羊。”
“推开车门。”
“电梯就在你左手边三米。去按那个没人敢按的按钮。”
林浅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车门,脚尖落地的瞬间,高跟鞋踩在地坪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在这个安静的VIP区,这一声回响显得格外嚣张。
走进电梯厅的时候,那个负责看守VIP电梯的保安刚想拦,眼神扫过林浅身后那辆车牌号全是0的黑车,伸出来的手瞬间缩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林浅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电梯门上的镜面倒影。
里面那个裹着宽大西装、满脸苍白却眼神发狠的女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电梯急速上升。失重感传来。
“叮。”
门开了。
写字楼大堂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复印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围全是早高峰的白领,每个人身上都有股精致的疲惫味。前台那个平时总爱翻白眼的女生正在涂指甲油,看到林浅,那声调瞬间拔高:
“哟,林大功臣来了?王总在会议室摔杯子呢,就等你一个人。”
林浅本能地想低头。
“别动。”
耳机里的声音像是一根隐形的钢针,直直地插进她的脊椎里,“看着她的脸。”
林浅僵硬地抬起头。她根本没勇气看对方的眼睛,视线被迫聚焦在前台女生刚做的美甲上——那上面粘了一颗很大的假水钻,胶水溢出来了一点,看起来摇摇欲坠。
那颗钻要是掉进键盘缝里肯定很难抠出来。
林浅脑子里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竟然奇迹般地没那么抖了。她越过前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会议室里很闷,充满了长期不通风的复印纸味和男人身上的烟臭味。
长桌边坐满了人。王总坐在主位,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拍在桌上。
“林浅!你还有脸来?”
王总那张地中海发福的脸上全是油光。他指着林浅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A组项目崩盘,甲方发函起诉!所有的漏洞、延期,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林浅站在门口,低着头。
她听不清王总具体在骂什么,耳边的咆哮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背景噪音。她的视线死死盯着王总拍在桌子上的那只胖手——金色的表带把手腕上的肉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随着他的动作,手背上的黑毛在剧烈颤抖。
咔哒、咔哒。
她甚至能听见那只金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比王总的吼声还要刺耳。
“……鉴于林浅的重大失误,公司决定立刻开除,并追究法律责任……”
就要结束了吗?
也好。反正那双高跟鞋已经把脚后跟磨破了,再站下去也是受罪。
就在这时——
“兹——!!”
耳机突然变得滚烫,一股尖锐的高频噪音像钻头一样刺进林浅的耳膜。她痛苦地缩起脖子,感觉脑浆都在跟着震动。
与此同时,头顶的灯管发出一阵濒死的电流声。
“嘣。”
整间会议室陷入黑暗。
只有投影仪还亮着,风扇狂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有些脏东西,该洗洗了。”
陆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点无聊。
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大型复印机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那是墨粉盒被高温强行熔穿的味道。紧接着是齿轮崩裂的脆响,复印机像个哮喘发作的病人,“呕”地一声,喷出了漫天的纸页。
“哗啦啦——”
因为出纸速度被强行超频,那些A4纸带着滚烫的温度,像飞刀一样割裂空气。
一张刚出炉的打印纸,带着静电和高温,轻飘飘地回旋,最后“啪”地一声,死死糊在了王总满是油汗的脸上。
王总手忙脚乱地把纸扯下来,纸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墨痕。
借着投影仪微弱的红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一张v信截图。
【这次的回扣老规矩,打我老婆卡上。那个姓林的傻乎乎的,正好让她背锅。】
王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还没等他喘气,更多的纸片像暴雪一样把他埋了起来。
转账流水、私刻公章的证据、甚至是他和情妇的开房记录……那些被他藏在加密文件夹里的烂账,此刻变成了满地乱飞的垃圾,铺满了会议室的每一寸地板。
原本安静装死的同事们瞬间炸了。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停下!都给我停下!不准看!”
王总疯了一样扑过去,试图用身体堵住那个还在疯狂呕吐纸张的出纸口。他在纸堆里打滚,狼狈得像条在泥坑里挣扎的癞皮狗。
林浅站在黑暗的边缘,耳朵里还是烫得发痛。
一张纸飘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王总伪造她签名的扫描件。
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的快感顺着脊椎窜上来,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恶气终于吐出来的畅快。
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用鼻孔看人、把“我们要感恩公司”挂在嘴边的王总,此刻像个小丑一样在废纸堆里狗急跳墙,拼命用满是油汗的身子去堵复印机……
“噗嗤。”
林浅没忍住,那是她发自本能的一声笑。
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因为极力忍笑而微微发抖。太解气了。原来看着恶人遭报应,是这种感觉。像是大热天喝了一口冰镇可乐,那种爽利感直接冲到了天灵盖。
周围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尖叫、拍照、看热闹。只有她,站在风暴的最中心,被那层看不见的保护罩稳稳护着,像个被偏爱的孩子在看一场专属于她的滑稽戏。
“这烟花,好看吗?”
陆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让那一排主机的显卡现在过载爆炸。只要你点个头。”
林浅眼底还带着笑意,但耳边的嘈杂确实开始让人耳鸣了。
“不用了。”她对着空气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恃宠而骄的轻快,“我觉得这里有些太吵了。”
她转身推门出去。那一刻,她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庆幸感——庆幸自己终于逃离了这个泥潭,甚至有点同情身后那些还在混乱中挣扎的人。
她转身推门出去。身后是乱成一锅粥的会议室,和王总绝望的嘶吼。
推开写字楼那扇沉重的旋转门,正午的阳光直直地刺下来,照得她眼睛生疼。
外面的世界依然吵闹,车水马龙,并没有因为里面的闹剧而停摆一秒。
林浅站在台阶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发烫的右耳耳机。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汽车喇叭声里,几乎听不见。
过了三秒,耳机里的电流声平息了,那种滚烫的温度也开始消退。
“我的……小麻烦。”
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贴着她的颈窝吹了一口气。
林浅低下头,有些慌乱地看向路边巨大的电子广告屏。
屏幕上那个原本正在微笑的女明星,突然脸部抽搐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由粗糙像素点组成的简笔画鬼脸。
那个鬼脸只存在了0.1秒。
只有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