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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幕后之人现身,以血脉要挟
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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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的晨雾是青灰色的,粘稠得化不开。
石向导带来的半块染血玉佩,像一块烧红的炭,压在苏晓晓的心口。她把那枚属于“柳若薇”的普通玉佩和双鱼残佩并排放在桌上。三更天了,烛火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普通的玉佩裂纹又深了些,渗出的金色液体聚成了米粒大小的一滴,悬在裂口要落不落。她盯着看,忽然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
凉的。
可就在触及的瞬间,那滴金色液体倏地渗进了她的指尖皮肤!快得像是错觉,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线痕迹,转瞬也隐去了。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太阳穴!
“呃……”她闷哼一声扶住桌沿。
眼前炸开一片破碎的光影——
不是梦,比梦更真实,带着触碰的质感。
她“感觉”到自己正仰面躺着,视野被嶙峋的石块和泥土遮蔽大半,呼吸困难,胸口闷痛欲裂。身下是冰冷的、潮湿的岩石,鼻端是浓重的土腥气和……一丝极淡的血味。左臂动弹不得,被重物压着。耳边有极其微弱的水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这不是她的感受。
是林薇的。
这认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抽回手,幻象戛然而止。心脏在腔子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那滴金色液体……不是凡物。它像一根线,牵出了林薇那边濒死的感知。
“薇薇还活着。”她对着空气喃喃,声音干涩,“被困住了……在黑暗的地方……有水声……”
可她在哪儿?鬼哭峡底?祭坛下的裂缝?还活着,却濒临绝境。
还有陆霆……“东西在,人在”。半块玉佩送出来了,他人呢?
叩门声轻响,赵镖头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下乌青:“夫人,您又是一夜没合眼。多少用点。”
苏晓晓没接粥,只盯着他:“京城,有新消息吗?”
赵镖头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薄薄的密函:“刚到的。世子爷说,情况……复杂了。”
信是陆明轩亲笔,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力透纸背:
“母亲万安:复核之事,表面僵持,暗流骤起。刑部周延、大理寺郑谦态度依旧强硬,然陛下近两日连续召见钦天监正及数位老臣,所问皆与北方异象、前朝秘闻相关。儿疑心,圣上已知晓部分内情。今晨,有匿名密信直递御前,内容不详,但陛下阅后独坐良久,下令封存陆霆案所有卷宗,暂不移交刑部,由内卫暂管。”
“儿冒险探得,密信或与‘凤血砂’三字有关。宫内吴贵妃处,近日有陌生医婆出入频繁,据查,此婆擅相面、观气,尤精于辨识胎记异痣。诚王府半月前以修缮藏书楼为名,自江南延请数位古籍修复匠人,所修书目中,疑有前朝宫廷禁录之《异人志》。”
“另,父暗格中军报提及之‘阴寒矿石’,儿已查明去处。彼时父命亲兵押回朔方后,并未入库守备府军械库,而是秘密存于城西老仓巷第三间废弃货栈地下。三日前,此货栈遭窃,看守两名老卒暴毙,死状……周身无外伤,唯眉心一点焦黑。矿石不知所踪。”
矿石被劫,看守离奇死亡。
周延、郑谦背后是吴贵妃和诚王,一个在查“凤血砂”,一个在找前朝禁书。皇帝收到了匿名信,态度暧昧。劫走矿石的人,手段诡谲狠辣。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根根收紧的绞索,套向同一个方向——前朝遗孤,林薇。
“还有,”赵镖头待苏晓晓看完,补充道,“我们派去查‘另一把钥匙’的人,在京城黑市折了三个好手,只传回半句话:‘钥匙在宫里,与灯有关。’”
宫里?与灯有关?宫灯?长明灯?还是……某个以灯为号的人?
苏晓晓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她忽然问:“石大哥怎么样了?”
“烧退了,外伤需时日,但精神头好了不少。他一直念叨,说想起祭坛石壁上那‘青藤绕鸢’图腾旁,似乎还有一行小字,当时没留意,现在琢磨,像是……‘以血启之,以灵归之’。”
以血启之,以灵归之。
血……灵……
苏晓晓猛地看向桌上那枚普通玉佩,看向自己刚刚触碰过金色液体的指尖。那滴液体带来的,是林薇濒死的感知。如果……如果这液体与“血”、“灵”有关,如果它真能短暂连通两人的感知……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赵镖头,”她声音发紧,“去请石大哥过来。轻些,别惊动旁人。”
石向导是被软轿抬来的,裹着厚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苏晓晓屏退左右,只留赵镖头在门口守着。
“石大哥,你再细细回想,祭坛爆炸前,侯爷推开薇薇的那一瞬,除了她眉心发光,可还有什么异常?比如,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也在发光?或者,侯爷有没有喊什么话?”
石向导闭目凝神,额角青筋微凸,显然在竭力挖掘那段恐怖记忆的每一帧。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有些飘忽:“光……小姐身上,好像……不只是眉心。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从指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光,不是玉佩那种乳白,也不是石头那种幽蓝,是……是暖黄色的,有点像是……”
他苦苦思索,寻找着比喻:“像是……腊月夜里,纸灯笼里透出的那种光,暖融融的。”
灯笼光?
苏晓晓心脏狠狠一跳。京城黑市用三条人命换来的半句话——“钥匙在宫里,与灯有关。”
林薇手里攥着的,发出暖黄灯笼光的东西,会是什么?是另一把“钥匙”?还是别的?
“侯爷……”石向导继续道,“侯爷推她的时候,好像喊了一句……声音被爆炸声盖了大半,我只隐约听到两个音……好像是‘灵枢’?还是‘陵叔’?听不真切。”
灵枢?灵枢子?灵羽阁阁主?
苏晓晓霍然站起,在屋内急促踱步。暖黄光、疑似“灵枢”的呼喊、石壁上的“以血启之,以灵归之”……碎片开始拼凑。
林薇身上,很可能带着另一件与灵羽阁核心秘密相关的东西!那东西在关键时刻被激发,发出暖光。陆霆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在最后关头喊了出来。而“以灵归之”,是否意味着,那件东西需要特殊的“灵”或“血脉”才能开启或引动?林薇的“凤血砂”体质,就是钥匙?
那么,“以血启之”呢?需要谁的血?前朝皇室的血?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夹杂着马蹄声、甲胄摩擦声,还有管家老陈提高的、带着惶急的阻拦声:“军爷!军爷留步!容老朽通禀夫人……”
来了。
苏晓晓与赵镖头对视一眼,赵镖头手已按上腰间软剑。苏晓晓迅速将信件、玉佩等物收好,只留下那枚裂开的普通玉佩握在手中,对石向导低声道:“石大哥,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三下,一个温文尔雅、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柳夫人,下官奉七皇子殿下口谕,前来拜会。请夫人开门一叙。”
不是守备府的兵,是七皇子萧景煜的人。
苏晓晓稳了稳呼吸,示意赵镖头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着靛蓝绸衫,气质儒雅,眼神却精明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虽作寻常家仆打扮,但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高手。
文士拱手,笑容无可挑剔:“下官姓沈,单名一个‘默’字,忝为七皇子府上西席。深夜叨扰,实因殿下有要事相商,特命下官前来,请夫人移步一叙。” 他目光在房内扫过,在石向导身上略微停留,笑意不变。
“哦?”苏晓晓淡淡道,“殿下前日方与妾身谈过,不知还有何事,需劳动沈先生夤夜前来?又为何……带着这两位壮士?” 她目光扫过那两名“家仆”。
沈默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三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殿下说,前日与夫人所言,皆是基于‘彼时’的情势。如今,‘新局’已开,有些条件,或许该重新谈谈。”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苏晓晓握着玉佩的手,“尤其是,关于令嫒柳小姐……或者说,那位身怀‘凤血砂’的前朝慕容氏遗珠的下落与安危。”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如此直接地挑明!
苏晓晓心往下沉,面上却强自镇定:“沈先生此言何意?妾身听不懂。小女云舒好端端在侯府……”
“夫人,”沈默打断她,笑容淡了些,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与下官虚与委蛇。”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羊皮,边缘陈旧,显然有些年头。羊皮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幅简易地图,中央标着苍茫山鬼哭峡的位置。而在地图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赫然是一枚眉心血砂的图样!旁边还有一行细密小字:“慕容氏嫡脉,凤血为凭,灵钥归位,天门可开。”
“这是金藤会核心成员才知晓的秘图。”沈默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针,“他们找了这位‘慕容遗珠’十五年。如今,他们已经确信,她就在苍茫山,而且……很可能还活着。金藤会的手段,夫人想必有所耳闻。他们若找到柳小姐,可不会像殿下这般,与夫人‘商量’。”
他抬起眼,直视苏晓晓:“殿下可以帮夫人。封锁苍茫山消息,干扰金藤会搜寻,甚至……派人协助寻找柳小姐和定远侯。但前提是——”
沈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诱惑与不容抗拒的要挟:
“第一,夫人需将手中那半块双鱼玉佩,以及您身上可能存在的另一件‘灵钥’信物,交给殿下处置。”
“第二,待柳小姐寻回,她必须‘自愿’放弃前朝血脉身份,由殿下安排,彻底隐匿,永不现世。当然,殿下会保她一世富贵平安。”
“第三,关于灵羽阁、关于前朝、关于‘凤血砂’的一切,夫人须守口如瓶,并协助殿下,斩断所有可能追查至此的线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若夫人应允,殿下不仅全力营救侯爷与小姐,还能保定远侯府度过此次劫难,甚至……让夫人与侯爷,安稳余生。若夫人不允……”
他不必说完。
不允的后果,就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在金藤会染血的刀刃上,在皇帝暧昧不明的态度中,在吴贵妃和诚王虎视眈眈的觊觎里。
以血脉为要挟,逼她交出所有秘密和希望。
苏晓晓看着羊皮上那刺目的朱砂印记,仿佛看到了林薇眉心那点被隐藏多年的“凤血砂”。她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沈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兹事体大,妾身需时间思量。”
“自然。”沈默起身,彬彬有礼,“殿下给夫人一夜时间。明日卯时,下官再来听取夫人答复。希望夫人……以侯爷与小姐的性命为重,莫要行差踏错。”
他拱手告辞,带着两名随从离去,脚步声渐远。
屋内的空气凝滞如铁。
赵镖头关上门,脸色铁青:“夫人,这七皇子……是要将我们连人带秘密,一口吞下!”
石向导挣扎着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
苏晓晓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朔方城的深夜,寒风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梆子响,更添凄清。
一夜时间。
交出玉佩和可能的“灵钥”,让林薇永远隐藏身份,保守所有秘密……换取陆霆和林薇的生机,换取侯府的平安。
听起来,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生路”。
可这条“生路”,是将林薇的血脉、她们的秘密、她们回家的可能、甚至她们的人格与自由,统统交到那个心思难测的七皇子手中。从此,她们将成为他棋盘上两颗永远不能见光、生死由他的棋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裂纹蔓延的玉佩。指尖之前触碰金色液体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与远方某处濒死感知的共鸣。
林薇还在黑暗里等着。
陆霆生死未卜。
侯府摇摇欲坠。
而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或许不止萧景煜。京城里,还有吴贵妃、诚王,还有那劫走矿石、杀人不留痕的神秘势力,还有那封直达御前的匿名信……
风暴的中心,从来不只是苍茫山和朔方城。
她缓缓合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攥住。冰凉的玉质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赵镖头。”
“在。”
“让我们在京城所有的人,不计代价,查两件事。”苏晓晓转身,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寒光,“第一,查清七皇子萧景煜的生母、早逝的端慧皇贵妃,是否与灵羽阁或前朝慕容氏有任何关联。第二,查宫中所有与‘灯’相关的职司、器物、典故,尤其是……可能与‘长明灯’、‘魂灯’有关的秘闻。”
她不相信巧合。萧景煜对灵羽阁秘密如此执着,绝不仅仅是为了“朝廷安稳”。他手中,一定握着更关键的、不为人知的筹码。
“那……七皇子这边的答复?”赵镖头问。
苏晓晓走到桌边,提起笔,却未蘸墨。她盯着空白的纸面,片刻后,将笔放下。
“明日卯时,你替我传话给那位沈先生。”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就说——‘玉佩可予,灵钥无踪。血脉天定,非人可藏。若要合作,请殿下亲自来谈。至于条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告诉他,我要先看到‘诚意’。比如,京城天牢里,定远侯陆霆的‘病情’,该‘好转’了。又比如,苍茫山金藤会的搜捕,该‘受挫’了。否则,一切免谈。”
以进为退,反将一军。
既然要博弈,那就把桌子掀得再响一些。
她要看看,萧景煜的“诚意”到底有多少,他手中又到底握着多少牌。更要看看,这潭浑水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条想要噬人的毒蛇。
窗外的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