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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那夜隔着墙,我们都以为在成全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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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再次登门,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朔方城的冬夜,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得人脸皮发紧。
“夫人,”他立在偏厅,身上裹挟着外间的寒气,笑容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殿下让下官来问问,夫人思虑得如何了?”
苏晓晓(柳若薇)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枚裂纹更密、金液已凝成细小珠串的玉佩,暖黄的烛光也化不开她脸上的苍白。几日间,她迅速消瘦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唯有眸子深处,还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是连日焦虑熬干后的沙哑,“我选好了。”
沈默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让小女远嫁北漠。”苏晓晓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将每个字都放在砧板上敲打过,“我留下来。至于那‘回去’的机会……”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沈默,“请殿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沈默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选择。“夫人爱女之心,令人动容。殿下说了,既是夫人选的,他必尽力周全。只是,”他话锋微转,“夫人既决定留下,那半块玉佩,以及……夫人身上可能有的另一件信物,是否该先交由殿下,以作‘诚意’?”
终于来了。要东西。
苏晓晓心脏收紧,面上却不显,只道:“玉佩可以给殿下。但小女尚未清醒,另一件东西,我并未在她身上见到,或许已毁于爆炸,或许她另藏他处。待她醒来,我自会问明,届时再交给殿下不迟。”
她在赌。赌萧景煜并不知道林薇身上那件发出暖黄光的“灵钥”具体是什么,是否还存在。也赌他为了后续计划,不会立刻撕破脸。
沈默眯了眯眼,打量她片刻,忽地笑了:“也罢。待柳小姐醒来,夫人亲自问过,再交不迟。那……夫人可要见见柳小姐?殿下说,母女一场,总该告别。”
“她在哪?”苏晓晓立刻问。
“就在城中。”沈默道,“夫人若方便,此刻便可随下官前去。只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镖头,“殿下希望,夫人独自前往。有些话,柳小姐或许只想对您一人说。”
赵镖头脸色一变:“夫人!”
苏晓晓抬手止住他,对沈默点头:“好。请沈先生带路。”
“夫人!”赵镖头急道。
苏晓晓转过身,看着他,低声却坚决:“留在宅子里,看顾好石大哥。等我回来。” 她在袖中,用指尖极轻地划过赵镖头的手背——这是她们早先约定的暗号,意为“按兵不动,切勿妄动”。
赵镖头咬牙,终究退后一步。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咕隆声。沈默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苏晓晓掀开车帘一角,窗外是快速后退的、黑黢黢的街巷轮廓,方向似是城西。她记着路,心跳得又快又沉。
约莫两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处高墙深院的后门。门口悬着两盏光线昏蒙的气死风灯,照出两个沉默如石雕的守卫身影。
沈默引着她进去。院子里很静,积雪被打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在夜风里张牙舞爪。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纤细,坐着。
苏晓晓的脚步在台阶下顿住了。她看着那影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夫人在此稍候,下官去请柳小姐。”沈默道,又补充一句,“殿下说,母女相见,定有体己话。但时间宝贵,还请夫人长话短说。一炷香后,下官再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旁边的厢房,并未进入正房。
苏晓晓独自站在冰冷的庭院里,抬头望着那扇窗。窗内的人影似乎动了动,侧过头,仿佛也在凝听外面的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刺骨的寒气灌入肺腑,强迫自己冷静,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桌边坐着的,正是林薇。
她穿着素净的夹棉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缎斗篷,脸色依旧苍白,却比苏晓晓想象中要好些。只是眉心那点“凤血砂”,即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朱红一点,衬得她眉眼间有种不同于往日的、近乎凛冽的苍白美感。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一瞬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涩。
林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很平静:“你来了。”
苏晓晓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想伸手去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指尖颤抖:“你的伤……”
“死不了。”林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萧景煜让人治的。他需要我活着,去和亲。”
和亲。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晓晓耳朵里。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变成一句带着怒意的低吼:“你疯了?谁让你答应的!”
林薇抬眼看着她,目光澄澈而坚定:“那你呢?谁让你选留下的?”
“我……”苏晓晓语塞,随即更急,“这不一样!我留下,是因为……因为这里还有事没完!侯府,陆霆……而且,我本来就是个搞美妆的,回去也未必比在这里混得更好!你不一样!你是律师!你脑子那么好使,你回去能做多少事!你……”
“苏晓晓。”林薇打断她,连名带姓,语气是她作为律师时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别说了。”
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因为牵动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背脊挺得笔直。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她问,不等苏晓晓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从大学到现在,十几年。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你想让我回去,你觉得那是对我好。可你想过没有,我回去了,你怎么办?顶着柳若薇的身份,守着可能永远醒不来的陆霆,面对侯府的烂摊子,还有那些虎视眈眈想要‘前朝余孽’命的人?苏晓晓,你那点宅斗小聪明,够用吗?”
她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苏晓晓强装的镇定。
“你以为你留下来,是牺牲,是伟大。”林薇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锥心,“可在我这里,看着你留在这个泥潭里挣扎,而我一个人回去,那才叫自私,叫残忍!”
“我没有!”苏晓晓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有觉得伟大!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林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涩然,“什么是更好的?回到那个没有你的世界,每天在法庭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想起你或许正在这里被人陷害、孤立无援……这叫更好?”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苏晓晓脸上的泪,动作是罕见的温柔,语气却依旧决绝:“晓晓,你听好。这条路,是我选的。北漠再远,再苦,至少我活着,你活着。而且,萧景煜答应让你‘回去’。只要你能平安离开,我嫁去天涯海角,也值了。”
苏晓晓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没什么力气。“可他不值得信任!薇薇,萧景煜这个人深不可测,他的话怎么能信?谁知道他说的‘回去’是不是又一个陷阱?谁知道他把你嫁去北漠,是不是和那边也有勾结,要把你……”
“我知道。”林薇平静地打断她,“我都知道。”
她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半块温润的、带着血渍的双鱼玉佩。断裂处光滑。
“他给我的。”林薇看着玉佩,“他说,这是你同意交换的条件之一。他还说,只要我乖乖听话,远嫁北漠,他就会履行承诺,帮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向苏晓晓,眼中是苏晓晓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凉的清醒:“晓晓,我们没得选了。从他找到我,亮出我身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他棋盘上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往前,不能回头。区别只在于,是他推着我们走,还是我们自己选一个相对能接受的方向走。”
“我选择,”她一字一顿,“让你走。我留下,当这颗稳住棋局的棋子。”
苏晓晓摇着头,泪水模糊视线:“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薇薇……我……” 她想说自己根本没想走,想说那“回去”的机会是假意答应的筹码,想说自己打算留下来面对一切……
可话到嘴边,却堵住了。
不能说。萧景煜的人可能就在外面听着。沈默只给一炷香时间。任何一句泄露真实意图的话,都可能让她们两人,让陆霆,让整个计划,万劫不复。
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林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林薇看着她哭,眼圈也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苏晓晓,很轻的一个拥抱,几乎没用什么力,像怕碰碎了她。
“别哭了。”她在苏晓晓耳边低语,气息微弱,“回去以后……帮我看看我爸妈。跟他们说,我……我在国外过得挺好,嫁了个不错的人,就是远了点,回不去。别告诉他们真相。”
苏晓晓浑身发抖,回抱住她,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还有,”林薇松开她,退后一步,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云薇记’……是我们的心血。如果……如果有可能,在这里,替我把它做下去。用我们的方式。”
苏晓晓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时间快到了。”林薇看向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戴上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只是眼角微微的红,泄露了情绪。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小的锦囊,塞进苏晓晓手里。
“这个,你拿着。里面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她语速加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重自己。只有你活着,好好的,我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门外,传来沈默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林薇最后看了苏晓晓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决绝、嘱托、以及深埋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忧虑。
“母亲,”她忽然用了古代的称呼,声音清晰而疏离,“女儿不孝,此后天涯路远,不能承欢膝下。望母亲……珍重万千。”
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苏晓晓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眉心那点刺目的朱砂,看着她身上那股属于林薇的、永不折弯的傲骨,如今却要被迫弯折,远嫁异乡……
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窒息。
沈默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夫人,柳小姐,时辰到了。”
林薇直起身,不再看苏晓晓,只对沈默道:“沈先生,我想单独再待一会儿。”
沈默看了苏晓晓一眼,点头:“那下官先送夫人回去。柳小姐好生休息,过几日,便要准备启程了。”
苏晓晓被沈默半请半送地带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林薇单薄的身影。
她攥紧了手里的锦囊,和那枚始终温热的、裂痕斑驳的玉佩,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走回浓重的夜色里。
马车上,她背对着沈默,面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而屋内,林薇在门关上的瞬间,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下去,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眉心那点“凤血砂”,颜色似乎黯淡了些许。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马车消失在院门外,融入漆黑的街道。
“晓晓,”她对着冰冷的窗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道,“对不起。这次,让我来骗你吧。”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形状奇特,像是某种烙印。这是她在鬼哭峡石缝中昏迷时,不知怎么留下的。而此刻,那焦痕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桌上那半块双鱼玉佩同源的乳白色微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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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回到宅子时,已是深夜。
赵镖头急得在门口团团转,见她完好回来,才松了口气。苏晓晓什么也没说,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颤抖着手,打开林薇塞给她的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展开,上面是林薇用炭条写的字,很仓促,笔画却依旧清晰有力:
“晓晓,若见此信,说明我最坏猜想为真。萧景煜不可信,远嫁恐非生路。鬼哭峡石缝中,我曾触及古老机关,得知‘双鱼’若分,阴阳失衡,‘锚定’之力可能引致不可测后果。我掌心有异,似与半块玉佩相连。若事有变,或我身死,此连接或为最后契机。勿以我为念,速寻世子,查清萧景煜母族端慧皇贵妃真实死因及与灵羽阁关联。真正的战场,恐怕不在这里。保重。薇。”
纸的背面,用更淡的炭迹,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图案——像是一盏结构奇特的灯,灯座处有一个模糊的、双鱼缠绕的标记。
灯!
苏晓晓捏着信纸,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林薇……她早就怀疑萧景煜!她答应和亲,不是认命,而是将计就计,甚至可能是想深入虎穴,去查明什么!她掌心与半块玉佩的异常连接,是她留下的后手!
而自己呢?自己还在那里自以为是地演戏,以为在“成全”她,以为牺牲的是自己!
原来,隔着那堵墙,她们都在演戏,都在自以为是的“牺牲”,都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想把对方推出这个漩涡!
可萧景煜的网,比她们想象的更深,更密。林薇察觉了,所以她走了更险的一步棋。
苏晓晓猛地起身,冲到窗边,看向城西的方向。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林薇最后那个拥抱的轻,想起她嘱咐的每一句话,想起她眉心的朱砂和眼中深藏的忧虑。
“薇薇……”她将信纸紧紧按在心口,那里痛得发慌。
她们没有时间了。
北漠使团将至,林薇即将启程。陆霆生死未卜,萧景煜虎视眈眈,京城各方势力暗潮汹涌。
而她们这对来自现代的闺蜜,一个要假装远嫁,深入未知险境;一个要假装留下,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
隔着命运的高墙,她们都以为自己在用牺牲成全对方。
却不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凝聚。
窗外,朔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