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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茶卡 理塘 ...

  •   周屿蹲在地上,感受着盐在手心上的流动:“我们在木雅圣地遇到的。他一个人,很自得。而且总是有人找他聊天。”

      “有天晚上篝火晚会,好几个人认出他来,一起喝酒玩飞花令,一直到后半夜。”

      沈淮低头摆弄着相机,金属部件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呀。”周屿划开手机屏幕,“昨天还给我发消息,在海子山写作。接下来打算去木格措,好像是和他们一起去拍星空。”

      沈淮整理相机背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带子的边缘。那些轻快的描述在他心里慢慢沉淀——曾经他们并肩看过的星空下,如今有了别的观星者。那些共同凝视过的星光,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落在了不同的路上。
      但这是好事,楚南会认识更多的人,结识不同的朋友,看见更广阔的天地。这本来就是期望看到的。

      他该高兴的。

      盐湖的风掠过水面,带着细小的盐粒打在脸上。沈淮默然收起三脚架,金属关节利落地收拢,发出清脆的闭合声。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纯净得不容杂质的天地,转身时,背带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离开时在镜面般的盐层上踏出一串渐远的脚印,好像要将方才的对话永远留在了这片空旷里。

      楚南独自坐在海子山青年旅舍的天台边缘,膝盖上摊着手机相册。指尖划过雪山、草原、经幡,最后停在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平措客栈晨雾中的寺庙,磕长头的信徒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平措大叔的背影融在缭绕的桑烟里。

      他点开发布界面,在输入框里写下:"每一步都是归途。"光标在句末轻轻闪烁。
      晚风掠过天台,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的格聂神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只是锁屏,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已近深夜,枕边的手机在黑暗里亮起,屏幕光晕染亮床头。一条信息在主页弹窗中出现:

      「楚南你好,我是周屿,那天我们篝火晚会有过一面之缘。今天在茶卡遇到一位叫沈淮的摄影师,他好像认得你。你们是旧识吗?」

      海子山今夜星光璀璨。楚南仰望着这片星幕,忽然记起平措大叔倚在客栈门边时说过的话。

      那句话像一粒遥遥走过沧海桑田的种子,最后在星空下破土生长——"有的人注定是远方的风"。

      此刻茶卡盐湖上空,是否也铺展着同样的星图。

      窗外的风掠过高山草甸,带来远山的气息。在这片静谧中,他仿佛听见往昔的某个时刻正越过千山万水,轻轻叩响他的窗扉。

      远在茶卡的沈淮独坐在客栈房间里,笔记本电脑泛着冷白的光。屏幕上显示着刚导入的照片——盐湖的星空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弯腰捡拾着什么。

      他将照片不断放大。像素逐渐模糊成色块,最终定格在身影手中那张明信片的角落。熟悉的签名在显示器上微微闪烁:

      "楚南。"

      这个名字在他唇间轻轻落下。

      在寂静的深夜里,他重新校准一个失联已久的坐标。

      沈淮又想起楚南了,在这个夜里,在辗转反侧间。

      沈淮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远处盐湖的反光像一面皎洁的明镜,映出他所有的未曾言说。
      他轻轻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

      臂弯的布料间好像还残留着茶卡湖风的气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天花板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而楚南的名字化作星子,在那片虚空中。

      他想起楚南在某个深夜曾说过的——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当时他不甚明白,此刻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念正随着夜色的浓度,在胸腔里缓慢地起伏。

      枕头里传来淡淡的药香气息——是楚南塞进行李的那包。这味道总在深夜悄然浮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轻轻牵起。

      沈淮闭着眼,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一下,两下,像缓慢的快门,将那些本该遗忘的瞬间——那人笑起来时微皱的鼻尖,专注时咬笔的小动作——一一定格在意识的底片上。

      偶然走过的理塘栈子好像飘着特别的气息。不单是酥油茶的醇厚,还混着老木柜的沉香、风干牛肉的咸香,以及灶上那锅永远咕嘟着的牛骨汤的暖意。楚南就是被这团雾气般的气息裹着,不自觉地推开那扇旧牦牛毛门帘。

      老板娘次旺玉珍在面案前揉着青稞团,抬头看见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门框的光里,温声说了句:“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涟漪,整个人透着湖泊般的沉静。妹妹诺布顿珠正踮脚擦拭佛龛,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刚擦亮的铜镜——十岁出头的年纪,浑身都是阳光晒出的鲜活气。

      楚南在靠窗的木桌坐下,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次旺玉珍拎着铜壶过来添茶,诺布顿珠悄悄往他手心里塞了块还温热的奶渣饼。

      在这样的平静时光下,小小的诺布顿珠成为了楚南正经的藏语老师。

      “扎——西——德——勒——”楚南一字一顿,念得小心翼翼。
      诺布顿珠立刻皱起整张小脸,两团高原红在脸颊上更明显了。“是‘德勒’!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她吐出舌尖,灵活地打了个卷,发出清泉般脆亮的示范,逗得楚南终于松开紧蹙的眉头,笑出声来。
      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诺布顿珠会在他盯着手机出神时,用胖乎乎的小手在他面前晃荡:“快看!”
      秃鹫掠过,她便踮脚趴在窗沿,讲述祖辈数代传承的信仰。

      到了夜晚锅庄燃起时,她总会从欢舞的人群中钻出来,把楚南带进圆圈。当他终于跟上大家的步伐,小姑娘便会仰起通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用尽力气喊出声:“亚莫热!”

      学着捏糌粑时,楚南一个没留神,将青稞粉洒了满桌。次旺玉珍没有出言责怪,只是走过来,用自己粗糙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带着他感受面粉与酥油交融的微妙力道。

      他帮着次旺玉珍将晒好的奶渣收进屋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奶香和炊烟的味道。

      那一刻的安宁与寻常,楚南恍惚觉得,自己并非漂泊的过客,而是这屋檐下劳作归来的孩子。这种质朴的、带着烟火气的归属感,才是他真正渴求的。

      在这里,楚南只是一个笨拙的学徒,一个发音古怪的异乡人,一个会被姐妹俩自然数落又自然包容的“家人”。

      离开理塘那天,楚南去告别。次旺玉珍将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风干红景天塞进他背包侧袋;诺布顿珠则把一条自己编的羊毛手绳系在他腕上,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未经雕琢的绿松石。

      “它会保佑你,”诺布顿珠收敛了平日的嬉笑,眼神清澈而认真,“找到你心里真正想去的地方。”

      车子驶出很远,楚南回头,还能透过扬尘,望见姐妹俩站在栈子门口的身影,像两株扎根在高原的格桑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低头,腕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这段旅途给楚南带来很多新事物的尝试和体验:比如学会辨认塔公草原上的积云,掌握在海子山拍摄星轨的曝光参数,在徒步时通过风向变化预判天气转折。他遇到过很多人,他们同行一段路,笑闹就这样飘荡在时光中。

      每段相遇都像一盏灯——这些光共同照亮了他曾经困顿的某处。

      可当银河垂落湖面,万籁俱寂时,他清楚地听见心底的声音——所有这些光,都因无法与那人共享,而蒙着淡淡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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