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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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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山静默于天地之间。
天空是纯粹的蓝,雪峰是凝固的云,山脊是大地亘古的刻痕。
雪顶在阳光下泛着瓷质的冷光,风穿过空旷的山谷,不带任何回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云絮从峰峦间飘过,投下流动的暗影。
在这片辽阔的寂静里,群山不言,却包容着所有途经的生命——无论是翱翔的鹰隼,还是路上的旅者。
这是天地间长久的默语,自由而寂寥。
它允许你渺小,也允许你成为这宏大叙事的一部分。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个圈,楚南点开相机,选了张最随意的——前景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远处雪山映着朝阳,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正弯腰调整三脚架,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上遇见的老师,教了种新构图。"
发送成功。
楚南把手机放回,发动引擎。五月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带着高山杜鹃的淡香。他随手打开车载音响,民谣吉他的旋律立刻飘散在高原的风里。
林远身上有种与山野相通的气质。
楚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猫鼻梁观景台旁的朝天坪。晨光初醒,那人独自面朝松林而立,相机随意地挂在胸前。风掠过山脊,吹乱他微卷的额发,他却不急着整理,只是微微眯起眼,任由目光在远山与近林间流转。
此后每个清晨,他们总在观景台不期而遇。林远从不刻意搭话,偶尔在楚南调试设备时,会望着天边的云自语。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恰好能让楚南听见。
有时楚南收起三脚架准备离开,会听见林远望着双桥沟方向说:“这时候的红杉林,光是正好。”
他的分享总是这般不着痕迹,如山间自在的风。某个午后,楚南在尝试捕捉流云的轨迹,林远静静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然后在自己相机上调出参数,若无其事地将屏幕转向他。
楚南俯身看去,屏幕上的云确实有了生命——不是单调的白色轨迹,而是带着深浅不一的蓝灰调子,仿佛能听见天空轻柔的呼吸。见他看得出神,林远才多说了几句滤镜的选择,语气依然平和,像在谈论今早的阳光。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香。两个陌生人站在山崖边,因为一片云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作为回礼,楚南请他喝了杯热咖啡。林远的装备很专业,无人机、运动相机一应俱全,但最让楚南佩服的是他对光线的敏锐。
"五月是拍四姑娘山最好的季节,"林远调整着滤镜,"雪还没化完,杜鹃已经开了。再过半个月,雨季就要来了。"
他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给楚南看去年拍的延时:"你看,云从山谷里涌上来的时候,像不像海?"
林远的洒脱与专业,让楚南想起另一个人。但这份熟悉里,又带着陌生的距离感。
他与沈淮的沉静内敛全然不同。他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清亮如山涧溪流,在雪山之间回荡。
林远健谈,聊起摄影时眼里有光,会随手捡起枯枝在地上画构图:“你看,如果把杜鹃作为前景,雪山在晨光里会更有层次。”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这只是我的习惯。”
他带楚南去的那些隐秘机位,都像是随性所致。
“昨天路过发现了个有意思的地方”,是他最常用的开场白。路上他会哼着不知名的民谣,偶尔停下来拍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动作随意却精准。
他们的交流始终停留在技术层面——光圈、快门、构图,或是某条少有人知的徒步路线。他从不问楚南从哪里来,为何独行,就像他从不说自己的过往。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反而让相处变得轻松自在。
有一次在长坪沟,楚南终于拍到了理想的画面,林远远远地朝他竖起大拇指,笑容比雪山反射的阳光还要明亮。那一刻楚南忽然意识到,这段不问来路的同行,正在一点点重塑他对自己的认知。
林远就像他正在经历的新生活的一个美好注脚——证明即便没有沈淮,他依然能够吸引优秀的同行者,依然能在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分别那天,林远在楚南的车窗边放了一小袋竹叶青。“来自峨眉山,你去过那里吗?这个很好喝。”他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越野车,背对着挥了挥手。
塔公草原的平措客栈,是楚南计划外的一站。他原本只想住一晚,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高反,不得不留下调整。
平措大叔从缭绕的桑烟中抬起头,什么也没问,只是给他重新换了把黄铜钥匙。房间的木窗正对雪山,窗台上晒着几味草药,风穿过经幡的缝隙。
每个黄昏或夜晚,楚南带着满身风尘归来,总能看见火塘边那个不变的位置上,摆着一碗温度刚好的酥油茶。平措大叔就坐在对面,慢慢地捻着佛珠,偶尔往火里添一块干牛粪,跳跃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拍到满意的照片了吗?"
"云遮住了主峰。"
"明天云会散的。"
楚南的笔记本始终停留在《归途》那个标题。火塘里的牛粪块突然迸出火星,平措往茶碗里添了一勺新打的酥油。
"孩子。"平措往火里添了块柏木,"雪山不会嘲笑登顶失败的人,它只敬重敢于出发的勇气。"
楚南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为什么来到这里,想过怎样的人生。
平措只是静静地听,手中的转经筒发出细碎的嗡鸣。
"我年轻时也做过向导,"平措望着跳动的火焰,"见过太多人在山脚下犹豫不决。但其实,无论向前还是回头,都比停在原地要好。心里的雪太厚,就看不清山路了"
"现在不带队了。"他煮茶的手依然稳健,"山还是那些山,但登山的人变了。"
客栈的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年轻的平措在雪山和不同攀登者的留念,牵着马队与外国探险家的合影,还有各种已经绝版的登山证件。
平措带他走进晨雾中的寺庙,踏着新雪。磕长头的信徒们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们用身体丈量大地,额头上是霜花与虔诚。
“磕长头的人,身子贴在地上,心却离天最近。”
离开时,车驶出很远,楚南还能看见客栈屋顶的风马旗仍在风中诵经,身后的经幡在蓝天下翻飞成五彩的波浪。车行至转弯处,楚南在后视镜里看见那个伫立的身影渐渐融入雪山背景。
他想起昨夜平措最后说的话:“有的人注定是远方的风,有的人是等待的山。没有对错,只是各自完成了各自的朝圣。”
当他不再寻找归途,每一步都是归途。
茶卡盐湖的清晨,天空一碧如洗。沈淮独自走在镜面般的盐层上,在这片纯粹的空白之上,他是自由的。
离沈淮不远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他蹲在地上,用手机拍摄盐花的特写。手法很业余,但神情专注。一个没留神,手肘碰倒了放在一旁盐坎上的帆布包,物品散落一地——几本卷边的旅游杂志、半包湿巾和纸巾,还有一张手绘的明信片。
沈淮走近,俯身帮忙收捡。手在盐晶间利落地动作,腕骨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就在拾起那张明信片的瞬间,纸面不经意翻了过来——
钢笔精细描绘的雪山星空图在晨光下展露,右下角那个熟悉的签名让空气微微一滞:
楚南。
"谢谢!"周屿接过东西,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里风有些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刚离开校园的青涩。
沈淮的目光在明信片上多停留了一瞬。周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眼睛一亮:“很特别吧?这是在川西认识的旅友送的,他给我们每个人都画了一张。”
他低头在手机相册里划拉着,“让我看看......对了,是楚南老师!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作家本人呢。”
“是吗。”沈淮端详着周屿洋溢着兴奋的脸,声音比茶卡的风还轻。
“他的字写的很好看,名字也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