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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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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苦涩的笑着，打着方向盘汇入国道。
车轮下的318国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灰色绸带，盘绕在群山奔腾的肌理之间。
这片极致壮丽也极致险峻的天地此刻正以最真实的面貌迎接他——连续的发卡弯，不时出现的塌方痕迹，还有高海拔带来的轻微耳鸣。
一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崖壁陡峭；一侧是奔腾不息的江水，云海在江面翻滚。
他握紧方向盘，小心避让着路面散落的碎石。
在一个视野被山体完全遮蔽的急弯之后，他不得不放慢车速。
一辆黑色的路虎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标点，静默地楔入前方竹巴龙服务区停放位。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的车身——以及后备箱玻璃上贴着的那张楚南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略显微旧的地形贴纸。
贴纸是他和沈淮在桂林某个夜市的地摊上一同看中的。当时沈淮捏着贴纸边缘，状似嫌弃的吐槽着“贴这个太幼稚”。可第二天，那张贴纸已经妥帖地出现在了车的玻璃上。
楚南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将车缓缓停在路虎前方几米处。
他看见那个身影从引擎盖旁直起身，闻声转头——是沈淮。
风声、江水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时间凝滞。
楚南深吸一口气，降下车窗，高原干冷而强劲的风瞬间涌入，吹得他眯起了眼。
“沈老师。”
三个字被海拔四千米的风卷着，轻飘飘又沉甸甸地落下。
那个身影明显地顿住了。
楚南的喉结微动，这些日子所有独自漂泊的孤寂，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想，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对方脸上那猝不及防的愕然，正与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
虎牙不自觉地磕在微干的下唇上，一个灿烂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冲破所有伪装，在他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怎么在四川见到了？”
几步之遥，裹挟着尘沙的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风声在千沟万壑间奔流，轻易卷走了他们之间所有未尽的话语，留下彼此眼中倒映的、跨越山海再度交汇的星光。
“楚南？”
这两个字被风席卷着，轻轻落在楚南耳中。他靠在车窗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沈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件熟悉的灰色大衣领子立着，半掩着他的下颌，但楚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真巧啊。”楚南的目光扫过沈淮略显凌乱的头发，还有裤脚上明显的尘土痕迹，“沈老师不是在云南吗？”
沈淮没有立即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两车之间的空地上。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下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听说这个季节的稻城亚丁，”沈淮停顿了一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比云南更值得一看。”
楚南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这是沈淮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而显得刻意。楚南在心里失笑——谁不知道稻城亚丁最美的季节是秋天？这么蹩脚的理由，也亏他说得出口。
他抬眼打量面前的人，沈淮依旧若无其事，高原的风猎猎作响，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又飘忽在远方。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桂林，自己曾对着夜空说过，如果在川西，最想去看的，是稻城亚丁的秋天。
沈淮只是安静地喝着啤酒，没有接话。
楚南的喉结轻轻滚动。他注视着沈淮被阳光描亮的侧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吗？”楚南从思绪中抽离，嘴角的笑意加深，“那沈老师这次是一个人？”
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卷起细小的沙砾，在车身上袭出细碎的声响。
沈淮的目光越过楚南，望向天际线上绵延的山岭。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漫无目的地远眺。
良久，他缓缓收回视线。
“现在不是了。
风声回响，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峡谷深邃，群山沉默。
楚南想起分别那夜，沈淮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的背影，那句“也许在未来的某天还会遇到”轻得像一句谶语。他只当是离别时一句宽慰的托词——毕竟旅途中的缘分，散了便是散了，如流水无痕。
可他没想到，世界真的这么小。小到失散的人还会再重逢。
“车怎么了？”楚南关上车门，走到熄火的路虎旁，自然地站在沈淮的身边。
沈淮正俯身检查发动机，闻言直起身，用棉纱擦着沾了机油的手指：“节气门有点问题，可能是高原反应。”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赶时间。”
楚南失笑，两人之间的空气陡然松动。他也没再追问那个关于“稻城亚丁”的借口，转身从自己车里取出一个保温杯，倒出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速溶的，将就喝。”他把印着理塘logo的纸杯递过去。
沈淮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短暂停留，温度从指尖传来：“谢谢。”
暮色渐浓，服务区的灯光在高原的晚风中摇晃。远处群山轮廓模糊成深蓝色的剪影，最后一道天光正在西边缓缓褪去。
“要等完全黑下来才行。”沈淮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楚南会意：“等星星？这里能看到银河吗？”
沈淮低头抿了口咖啡：“嗯。这里的海拔，虽然具备看到银河的客观条件，但实际能否看到受多重因素影响。”
他们并肩靠在尚有余温的引擎盖上。不远处，几个戴着头巾的骑行客正一手端着泡面盒，一手举着手机跟家人通话：“嗯，到竹巴龙了，一切都好……”
楚南小口啜饮着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暖意渐渐扩散，驱散了高原夜晚的寒意。
天幕彻底暗了下来。最先亮起的是西南方的天狼星，孤独地闪烁着清冷的光。接着，北斗七星的轮廓缓缓浮现，最后整片天幕都被星光照亮，连银河系的尘埃带都清晰可见。
“和在桂林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楚南轻声说，白雾在唇边很快消散。
“嗯。”沈淮仰头饮尽最后一口咖啡，“这里大气透明度高，也没有很强的光源。”
楚南侧头看他。银河的辉光落入沈淮眼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星河的倒影。在桂林的那些夜晚，他们也曾经这样并肩仰望星空，但城市的灯火总是让星辰显得稀疏而遥远。不像此刻，在这片高原之上，仿佛能触见宇宙的脉搏。
“计划确实是去云南。”沈淮的视线仍停留在星空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杯壁。“但后来开上318之后，发现这条路更对。”
沈淮缓缓转过头，星辉在眼中流转。
"对什么？"楚南的声音很轻。
沈淮微微倾身，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住： "对感觉。" 他伸手整理了下楚南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说完这句便移开视线，将空咖啡杯轻轻放在引擎盖上。这个过于私人的回答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颗浮在空中的星。
他们就这样并肩靠在车前，头顶是亘古的星河。这份浩瀚的静谧将彼此包围。
沈淮率先往前走去，却在几步外停住，回头看向仍在原地的楚南：“要去买点东西吗？”
服务区那盏昏黄的灯在他们身后静静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味和咖啡的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