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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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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巴龙服务区匍匐在高原无垠的荒原与星空之下，几盏经年的昏黄路灯在稀薄的空气里晕开暖而模糊的光格，抵御着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属于旷野的深寒。
楚南的目光掠过货物架上的货品，最后停在一排薯片上，高原气压将它们充胀得鼓鼓囊囊。
旁边弯腰挑选饼干的沈淮直起身，他侧过头，视线先落在那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再定格在那袋受某人指尖不断戳弄的包装上。
“怎么，”沈淮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淡淡的调子，“打算在这儿放场单人烟花？”
“对呀，”楚南转过头，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漾起灵动的光，语调顺着那调侃的尾音轻轻一荡，像钩子一样挠进沈淮的心里。“专给沈老师准备的烟花，会有从天而降的薯片。”
楚南伸手取下两包其他口味，稳稳抱住怀里的“战略资源”。他侧过身，后背轻靠着货架，微微扬起脸，理不直气也壮地压低声音开口道：
“这可不是普通零食。高原行走，能量第一——这是重要的战略储备资源。”
塑料袋被随手搁在驾驶座上，发出窸窣的轻响。沈淮背靠车门，微低着头，就着车内灯清点着刚买回的物品。瓶装水、能量棒、面包，饼干，几盒常用药，一些稀碎零嘴被他一一拨开，在皮质座椅上归拢。
沈淮看向那几包色彩跳脱、鼓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薯片上。
他抬眼，目光穿过车内半明半暗的光线。
“这些，”沈淮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比在旷野中更低沉，也更具清晰的质感，“怎么划分领土？”
楚南正弯腰在自己车的后备箱收拾背包，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脸上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嗯？”
沈淮略略倾身，手臂越过驾驶座伸向副驾，食指朝最上面那包薯片紧绷的塑料包装上轻轻地点了点。
塑料薄膜发出“嗒”的一声微响。
“你的战略储备。”沈淮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落在几步外的楚南脸上。
停车场空旷得像一片被遗忘的滩涂。国道上偶尔碾过重型卡车的沉闷呼啸，声音滚过荒原，抵达耳畔时已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们之间，只有两道笔直的车灯切出明晃晃的光域，清冷的夜风在其中无声穿行，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悬浮旋转。
楚南的视线随着那截修长的手指下移，落到那包被钦点的薯片上。
他眨了眨眼。
“寸土不让。”
话音和动作几乎同时落下。楚南探身进副驾，手臂一揽，将那三包醒目的“领土”尽数扫进自己的帆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鼓囊囊的袋子，抬眼看向沈淮。
沈淮的眼神很静，路灯昏黄的光斜斜掠过他眉眼，在深邃的眼底投下浅浅的影。他抬了一下眉峰，像海面因遥远的引力而摇起的皱褶。
轻笑短促如呼气。
“行。”
沈淮转身握住门把，金属与皮肤接触的细微声响。
“上车。”他侧过半张脸，对仍站在夜风里的楚南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融进四周无边的寒气里。
“冷。”
两人开始将采购的物品分装到各自的车上。楚南抱着袋子回到自己车内，才发现必备的药品似乎带得不够周全。
他在自己车旁站了片刻，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几秒。楚南最终还是转身，朝那辆车走去。
那是属于沈淮的味道。类似檀木的沉稳底调，混合着优质皮革特有的、经过时间摩挲后的醇厚气味。
像一道无形的边界，又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楚南在副驾的储物格里低头翻找。车窗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那个灯火零星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板。旁边的嘈杂由远及近，再渐次远去，潮汐拍打着孤岛的海岸。
副驾前方的储物格里的物品摆放得整齐，他很快找到了装着药品的小包。
“高反药和创可贴应该够，”沈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驾驶座传来，沉稳而清晰。他的座椅向后放倒了些，阅读灯熄灭后整个人几乎隐没在阴影中，只有一点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来。“海拔计还准么？”
这突然的具体关心让楚南动作一顿。“应该是准的。”楚南拿出药包，并未立刻让步，而是借着这由头多停留了片刻，“你这几天路上，睡得还好吗？这边晚上挺冷的。”
这问题问得有些跳脱，沈淮似乎看了他一眼。在昏暗光线里，那眼神的轮廓很柔和。“带了睡袋。还好。”他反问的语调很平，不再那么有距离感，“你呢？一个人开这些天，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楚南下意识回答，随即又觉得这回答太生硬，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路上太静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沈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他没接那句“不习惯”，而是转了个更实际却更贴近的话题：“明天要是走227，有几个弯道海拔爬升快，最好留意着点。”
楚南慢慢从车里退出来，却没关上车门，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靠在门框上。夜色模糊了界限，让一些话变得容易些。
楚南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刻意弯起眼睛，让笑意漫上眼角： “那你呢？准备去哪儿？”
沉默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浓稠，几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以及彼此呼吸间微妙的节奏。
“康定。”
两个字，清晰、确定，像两颗石子投入自己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
“看天气，也看状态。两三天也许。”沈淮回答得具体了些，然后同样用平缓的语气反问，“你之前说从旁边来，是滇北还是阿坝那边？”
楚南歪了歪头，让那刻意营造的笑容更加明显： “忘了。那沈老师记得之前说过的话吗？”
沈淮没有立刻回答。他隐在阴影里，目光却如有实质，静静地看着楚南。楚南甚至觉得，这几秒的静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好啊，”他听到沈淮说，声音里似乎也沾染了那点微末的笑意，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柔，“楚同学。”
楚南喉咙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沈淮应道，“夜里风硬，车窗别开太大缝隙。”他停顿了一瞬，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明天早上出发前，记得看一眼胎压。”
实实在在的关切包裹在体贴的提醒里，毫不越界。
“好。”楚南点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知道了。”
车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沉稳的“咔哒”一声，将那片安静的空间归还给了它的主人。
楚南站在原地没动，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什么也看不见，也许车里的那个人正在阖目休息。夜风席过空旷的停车场，带着哨音。
楚南转过身，抬起手在冰凉的车窗上很轻地叩了两下。
“晚安。”他对着车窗里模糊的、自己的倒影说道。
几乎就在下一秒，车内的阅读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盈满整个空间。沈淮的身形在光里清晰着——他侧着脸，朝着车窗的方向，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
灯光熄灭，一切重归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楚南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夜风拂过发热的耳廓。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为车窗留下一道缝隙。
冷空气涌进来时，楚南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怎么在笑。
楚南裹紧薄毯，不远处车尾亮起暗红色的灯光透过车窗上越来越浓的雾气，衬着那边的轮廓更加模糊。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对着寒凉的空气说：
“明天见。”
他关掉了车内所有的灯，将自己没入黑暗之中。远处，国道上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掠过，短暂地照亮他的面庞。
另一辆车里，沈淮的手指间捻着楚南递过来的水果糖。透明的糖果玻璃纸，在微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凝视片刻，夹进了手边的皮质钱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