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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

  •   楚南的睫毛很长。从沈淮这个角度看过去,上面好像沾了些雨珠。它们凝在末梢,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发颤,像停留在蝶翼上的朝露。
      沈淮的视线在那片湿润的闪烁上停留了片刻。他不清楚楚南此刻在想什么,只觉得那排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那些暗房里正在显影的相纸——那些悬浮在药水中的影像,也是这般模样。

      “这雨怎么这么突然。”楚南抬头看着茫茫天色,这就是出门不注意天气的后果吗。
      “一时半会停不了。”沈淮接话,目光落在檐外的雨幕上,“不过也好。”
      楚南侧目看他。

      “这个光线。云层过滤了直射的光,现在的山水,才有水墨的韵味。”
      楚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山峰,此刻柔和地隐在雨雾后,失去清晰的边界,融成一片氤氲的青灰色。那些曾经停滞不前的文字,一沓又一沓的废稿,纠结于具体情节和精准描述的困顿,好像都在此刻迎来自我生命的疏解。
      朦胧,混沌,隐霾。

      沈淮的视线从远处收回,短暂地落在楚南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上。 “本质显现。剥离所有的干扰,只剩下风骨。”
      “风骨。”楚南低声重复。
      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是作家。楚南曾无数次告诫过自己。作家的责任是用文字塑造力量,承替历史。总想写出“正确”的文字,符合文学批评的尺度,满足市场销量的期待,承载所谓的社会意义。每一个词语都要反复掂量,每一处结构都要精心算计,就像打磨着符合所有标准的工艺品。
      可是行至此地,他好像忘记了。文字是用来呼吸的。
      没有人逼迫他必须写出传世之作。楚桓只希望他安稳,饶汀只期盼他健康。

      自己渴望写出真实的生命,楚南明白。可规训的痕迹遍布作品本身。他向往西北的旷野,笔下生长的思绪却困在南城方正的格子里。
      他看着身旁静静地端详着远方恒久山丛的沈淮。这个男人用镜头捕捉世界的“风骨”,那样直接,那样纯粹。而他,却用文字给自己筑起了一座华丽的牢笼。

      一阵带着寒意的风穿过巷弄,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他们身上,楚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沈淮几乎同时侧过身挡住了风口,他低头解开冲锋衣拉链——里面是件灰色的抓绒内胆,领口露出半截白色T恤。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一刻,还带着沈淮体温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上了楚南的肩头。重量落下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干净皂角与雨水清冽气息的暖意,将他整个包裹。

      “你穿的太少了。”沈淮轻声说着,顺手将衣领往楚南脖颈处拢了拢。
      楚南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沈淮正专注地整理着袖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
      “雨天在漓江旁容易感冒。”沈淮收回手,望着远处的雨幕,声音很温和,“你衣服都湿了。”
      楚南低头看着有些过长的袖口,感受着那份暖意正透过潮湿的衣物慢慢渗进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外套又裹紧了些。残留的体温如此真实,穿透湿冷的衣物,熨帖在他微颤的皮肤上。
      雨声渐渐小了,屋檐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世界的声音重新回归。

      沈淮站直身体,肩头与楚南的轻轻分离,那片温暖的触感悄然抽走,留下一丝微凉的失落。 “该走了。”他说。
      楚南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下得正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入雨后天晴的巷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吗?”渐散的雨雾里,沈淮在巷口停下,水珠从他发梢滴落。

      楚南正要回答,手机响起——是出版社编辑的催稿信息。他皱眉熄灭屏幕,抬头时已换上轻松语气:“暂时没有。”

      “出来旅游不做规划吗?”沈淮笑笑,那双带着湿意的桃花眼向他看来。无论是正对沈淮还是侧视用余光描摹身形,楚南都会想,怎么有人生得这样恰到好处,眉目含笑时显得多情,不笑时也仿佛含着笑意。
      沈淮从相机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垫了几张纸放在湿漉漉的石栏上。指尖掠过被雨水晕染的等高线,最后停在漓江上游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区域。

      “不过规划太满,会错过真正的风景。”他拾起一片落在石栏上的桃花花瓣,轻轻压在地图一角,“比如这里——桂海晴岚。”

      楚南俯身看去,见那花瓣恰好覆在一片碧色水域的图示上。沈淮的指尖在花瓣旁轻叩:“虽然现在还不是纯粹的绿色,但是很苍茫,会有些萧条。”

      沈淮将地图折好收进相机包,状似随意地开口:“三月桂林总是阴雨,游人最少。你怎么会挑这个时候来?”

      楚南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有些事……不想面对。”他声音很轻,“没做攻略,就在路上了。”

      “所以是从江西一路躲到广西?”沈淮侧身倚着湿漉漉的石栏,低笑时肩头微颤,“一个人跑这么远,要注意安全。”

      残云中溢出的光漫过沈淮的肩头,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光。那句“不是遇见你了么”在楚南舌尖转了个圈,最终化作一个极轻的“嗯”。

      他望着沈淮被晚风拂动的发梢,觉得三月的雨雾都成了恰到好处的安排。

      “还有些时间,”沈淮看了看表,“兴坪古镇也有些不错的景色,想去看看吗。”

      古镇的时光仿佛被漓江水浸泡过,流淌得格外缓慢。沈淮带着楚南穿过主街,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是历经百年的青砖黛瓦。老宅的木门虚掩着,隐约可见天井里摇曳的桂花树。

      “这里的时间是黏着的。”楚南跨过一道门槛,指尖抚过门楣上斑驳的雕花。
      沈淮正在调整相机参数,闻言抬头:“黏着?”
      “像琥珀。”楚南转身,“明朝的雨、清朝的风,都凝固在里面。”
      听到这样的形容,沈淮有点意外。低头调试相机时嘴角噙着未散的笑意,“不愧是大作家,说的话就是有文采。”他挑眉,“那你要小心,别和时间一同停留在这里。”
      很久后楚南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时,才恍惚地想。原来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他向前看,别沉湎无谓的过往吗。他以为沈淮只是让他别沉溺在古镇的虚空历史中。

      他们停在一桩香火冷清的宗祠前。木门虚掩,沈淮轻轻推开,历史的尘埃在斜照的光柱中飞舞。祠内没有什么游人,更多的是褪色的牌匾和积着厚灰的供桌。

      “怕吗?”沈淮回头,逆光中轮廓模糊。楚南迈过门槛,嘴角挂笑:“有摄影师在,鬼也要斟酌入镜的角度。”

      沈淮低笑一声,楚南独自走到角落,发现墙壁上有些模糊的刻字。他俯身细看,是不同年代的人留下的痕迹——“民国二十六年,陈怀乡至此”、“知青王卫国,1970”。

      最新的一道,墨迹涓涓的是: “山河不改,人已蹉跎”,落款时间是上个月。

      沈淮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相机镜头对着那面墙。“人总想留下点什么,”快门声轻响,“证明自己来过。”

      “你会留吗?”
      “我的留影,都在这里。”沈淮轻点自己的太阳穴。

      日落时分,他们登上老寨山的观景台。整个兴坪在暮色中铺展,金红色的漓江环绕着古镇,万千峰林尽收眼底。

      沈淮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没有收起三脚架。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楚南被江风吹乱的头发。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楚南摇头。

      “因为站在这里,所有人世间的事物都会变得渺小。”沈淮指向远处模糊的山水轮廓,“只剩下风,光和无穷无尽的时间。”

      下山的路上,楚南落在后面。经过一棵巨大的古榕时,他无意间在盘虬的树根间,看到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压着张折叠的纸。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速写,线条潦草却传神——画的正是这棵古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沈淮,2023年春。”

      楚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发现走在前面的沈淮正回头看他,眼神在暮色中下显得模糊。

      “找到了?”沈淮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楚南将纸条小心收好,快步跟上。他没有问为什么,就像沈淮没有解释。有些答案,山水之间本就是其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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